《归途月光》檀迦

8、第 8 章

　　愧疚感以最勇猛的出拳击中沈苍，是在他打开房门看到那个女人独自地坐在饭厅等待他共进早餐的时候，阳光很温暖，鸟鸣很动听，甚至餐桌上碗里的粥和碟子里的小笼包冒出的白汽都那么可爱。可是无法忽略那个将她禁锢着的“笼子”，金属框架的光芒像利箭直插进他的眼睛。
　　更何况，他因为自己的无知和自以为是就轻易为别人的品格做出了判决。
　　沈苍想如果她有一双健康的腿，即使不漂亮，她也可以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追逐着成群的麻雀奔跑，而不是刻意做出旁观者的姿态冷眼远观。她还很年轻，看起来才25岁左右的年纪。
　　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她伸手想要接过早餐时眼里的诚恳，可是转瞬那里面却涌出了一种被定义为失望的情绪。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曾经在母亲的眼里看到过太多次。
　　他的手先于脑袋的指令把东西递了过去。然后他看到她嘴角拉开的弧度。
　　或许他并不想承认，可是心底那个被他封存了很久的念头真的在轻声地说着：我不想再让别人失望了。
　　他无法清楚地解释自己主动提出要和她一起种菜的举动，或许是为自己的错误悄无声息地做出弥补，或许只是单纯地对一个刚认识的甚至只能算作陌生人的疼惜。
　　整栋房子那么大，房间那么多个，可是人那么少，空气那么冷清，连呼吸好像都带着孤单。他想问问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可是他看到那堵树立在她周围的壁垒，不知道有没有人翻越进去过。

　　“明前春园”离客栈并不远，步行过去只要二十多分钟。其实整个鹿林小镇都不大，如果只是当作游玩之地，两天时间已经完全足够了。
　　预定了两晚的房间今天是最后一晚了，可是他现在还不想去往下一个地方，明明最开始自己是想拔腿就离开的。
　　“可是我还没好好逛一下鹿林。既然都长途跋涉地来了，至少得仔细看看才划算。再说，自己并没有想好下一程要去的地方。”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作为当地最负盛名的景点之一，“明前春园”并没有像其他景点，门票，安检各种程序都要来一遍。
　　“我们只是卖茶的，并不是做旅游的呀！”园子里年轻的工作人员这样对他说，“来鹿林的人并不多，多是些背包客，爱茶之人，或者是周边城市过来泡温泉的。没有必要搞的那么经济化。况且，我们园子的茶叶收入也不差啊，自足者常乐嘛。”
　　沈苍完全能听出他口气中的自豪。
　　“我也要去茶林看看，顺便带你逛逛？”
　　“那太好了，太感谢了。其实我不是特别懂茶。”
　　“不需要太懂。术业有专攻。平常人能找到自己喜欢喝的就行。”
　　“你说得我好像立马就不惭愧了。”
　　“哈哈哈。就是这样呀。我刚来鹿林的时候也完全不懂茶，就凭着喜欢，大老远地从地图最北边跑来了鹿林。两年了，也不敢说自己多懂茶，但是在这片土地上呆过，亲自经历过，也遇到过很多懂茶爱茶的人。简单想想，也算值得吧。”
　　他停顿下来。沈苍刚想说点什么，又听到他轻轻地“哎”了一声。
　　“可惜的是我明年就要回去啦！”
　　“为什么？”
　　“俗话不是说，父母在不远游吗。我研究生一毕业就挺任性地来了鹿林。父母虽然都包容理解，可自己年纪也渐渐大了，还是应该回到大家都在走的路上才对。认真工作，娶妻生子，孝顺父母。当时也答应了父母过两年就回去的，失信谁也不能失信爹妈呀。”
　　“是呀，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承担的东西。”
　　“哎呀，你看我一起头就讲到停不下来了。真不好意思呀，对着你发牢骚。他们都说我是个话痨，嘿嘿。”
　　“不会，你讲的也都是实在话。”
　　他们穿过园子的一道拱门，眼前便是整片的茶林。墨绿的一片，远远地蔓延开去，看不到尽头。茶树一垄一垄地伸出去，像排好队列的流星拖着染上墨绿颜色的长长尾巴。
　　他们沿着茶林边缘边走边看边聊。
　　“现在时节已经过了，春尖你是没口福咯。不过仔细找找，应该还是能摘到一些新鲜茶叶的。”工作人员也一副惋惜的口吻。
　　“诶，你这差不多同样的话，我今天已经是第二遍听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前客栈老板才跟我说过一次。”
　　“来鹿林不能尝到好茶确实可惜呀。你住哪家客栈？”
　　“虽闻别止。”
　　“小叶子家啊。”
　　“谁？”
　　“叶未啊。客栈就是她的。不过话说，叶子来鹿林比我早很多年。没问过她是不是就在鹿林定居了。”
　　“我以为她是本地人。”
　　“不是，她是邻省的。具体哪个地方没听说过。你住叶子那里挺不错啊，叶子人实诚又热情。镇上游人多的时候，‘虽闻别止’经常会有一些活动，也不是特意办的，很多都是游客自发的，大家一起聊天，喝茶，煮咖啡，有时候谈谈文学之类的，反正挺文艺的吧。时间久了，好像大家都默认了。那一片客栈的房客都爱往叶子那里聚。叶子开心大家去，也不指望靠这个赚钱。有些时候收个成本价，很多时候也就免费了。我去客栈送过几次茶，看大家玩儿得都还是挺开心的。不过奇怪的是，听说叶子来了鹿林之后，就从来没回去老家。大家就算关心她也不好直接去问。叶子虽说人好，但老是感觉她跟大家隔着一层。可能也有她自己情况特殊的原因吧，对人防备心比较高。”
　　“她的腿？”沈苍终于问出了一直纠缠着自己的问题。
　　“有一条是坏的。”
　　“一直都是吗？”
　　“是不是一直这样不知道。但来鹿林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她当年来鹿林的时候还挺轰动的。来了很多人，风风火火地修了‘虽闻别止’，帮她安排了一切，然后就走了。没听说再来过了。后来好多年就是她一个人在这里住着，经营‘虽闻别止’。她对镇上的人都好，大家看她行动不方便，也经常帮她点儿忙。苏来跟叶子很要好，她在的时候基本都是混在‘虽闻别止’不归家的。诶，苏来你知道吗？”
　　“还没听说过。”
　　“那也是个神奇的姑娘……”手机接收到信息的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他。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些抱歉地说他有事儿要去忙一下。
　　“你自己随便看看。找到好的茶叶自己摘，虽然比不上春尖，但味道依旧很不错。不尝一下绝对可惜！”又反复叮嘱了沈苍好几遍不好客气然后才匆匆忙忙地来开。

　　沈苍从包里拿出相机，准备边看边拍点儿照片，备着以后工作上或许能用得着。即使快要入冬了，鹿林的茶林依旧是绿油油的，显得生机盎然，像要与冷空气做对抗一般。
　　“小小绿尖,遇水承叶”。看到他们本来的样子，才觉得当它们从热气腾腾的水中舒展开来的时候是多么的可爱。
　　他调好相机的参数，找好角度，对好光线认真地边看边拍。意外发现了鲜嫩的茶叶也不客气地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确实如他们说的一样，即使没有春尖品尝，光是参观园子也是只得的。整个园子不管是规划还是用料，雕刻，处处都能彰显园子主人的品味与用心。
　　沈苍将每个他觉得惊喜的地方都细细地收入相机中。虽然他不懂园林设计，但经过镜头的收纳，沈苍却觉得园子的有些细节之处较之“苏州园林”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虽不及“苏州园林”的宽广与盛名，但是园子在有限的空间里，叠山理水，栽花植木，为茶造就了一座别有一番风味的洞天。
　　想必主人定是爱极了茶，情深付深情，才会这般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