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月光》檀迦

10、第 10 章

　　在手触摸上木质大门纹理的一瞬间，沈苍却突然平静了。就像伸出手的一刹那心跳如雷，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秒心里却风平浪静。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嘎的声音即使在寂静的夜里也显得细微。暖黄的灯光从客厅的玻璃窗透出来，远看，整个客栈像一只肥壮的萤火虫，只有尾部有莹莹的灯光。他想起小的时候，每次贪玩到很晚回家，奶奶总是坐在亮着灯光客厅，做着手上的针线活儿。像是为他亮着一盏照见他回家路的灯。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离那个模糊的身影愈来愈清晰。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专心致志地埋头看着一本书。她依旧把一边的长发压在耳后，露出圆润的耳轮。另一边的头发垂到了面前的书页上，发尾随着头部的移动，轻轻地扫过书面。
　　他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这是一种沉默的等待，毕竟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客人。可是在这个片刻他依旧觉得温暖。太久了，当他仰头看向那个被定义为家的空间，等待他的总是一片黑暗。
　　他走近她，让影子在她的书页上画出形状。一秒钟后，他看到她的脑袋慢慢地扬起，整张脸都显示着惊讶，在看清是他的瞬间，把笑容开在了嘴角。
　　“你回来啦？泡温泉很舒服吧，”她的语气中是一种分享了好东西之后的得意洋洋。
　　“很舒服。”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其实我也好像去。但是，如你所见，不是很方便。”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无奈表情。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不会让她觉得他给予了同情，何况他当下正为要把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借口合理化。
　　“那个……”
　　她表现出人之常情的疑问。
　　“我有一个故事！”
　　一瞬间她的表情是疑惑的，然后渐渐地显示出恍然大悟。
　　“你看到那个宣传啦？”
　　“是呀！我看到那个宣传才来的鹿林。”
　　“那个是苏来……就是我的一个朋友想出来的。真没想到会有人因为它来鹿林呀，还选择了我们客栈。三个月以来，你是第一个。当然，也可能会是唯一的一个了。”她的语气透露出意想不到和揶揄的意味。然后像是突然发现了客人并不觉得有趣一般依旧紧绷着一张脸，才自觉有些表达欠妥。
　　“我不是不承认那个宣传的意思。就是如果你的故事是有趣的，是欢迎你继续入住我们客栈的。”
　　“我不是想免费住宿……”沈苍心里很明白，他只是想为自己的留下找一个合情合理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可是他不能这样告诉对方。
　　“我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吗？”像是看出了他的难言之隐，对方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
　　“不是真实的，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没有关系啊！”

　　那份一开始被烧到咕噜咕噜作响的急切，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却熄了火了。沈苍有些埋怨自己的怯懦了，他竟想将这个故事的开头往后推延。
　　“你想要喝点儿茶吗？我下午在‘明前春园’摘的新鲜的。”
　　“太好了！我很久没喝新茶了。”
　　“那需要到院子里边喝边聊吗？今晚满天都是星星。”
　　“相当不错提议。”
　　沈苍不知道对方为何对他竟表现出了几乎算得上百依百顺的附和，明明最开始那种疏离的感觉那么明显。
　　等他将茶壶的水漫过茶叶支棱着的叶尖后，他没有其他任何可以作为推迟故事开头的借口了。

　　“是一条铁路对一列火车长达一生的等待。我不知道可以可以算□□情。”他表达得犹犹豫豫。
　　“你想的是怎么展开？”
　　“一条专用于客运的铁路，在国家战时，被征用于军需物质运输。于是一列从未在此条铁路上行驶过的火车出现在了这条铁路的某一路段。这一截路段伏在崇山峻岭的山脚，外侧是不见底的深渊。火车行驶到这一路段的时候正值倾盆大雨，过量的雨水导致严峻地势出现塌方，前方路段被埋，火车在此段迫停。”
　　沈苍停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种清新的香味随着水流滑入胃里面，像是站在雪山顶上吸入了一口空气，是一种简单而干净的味道。和他以往任何一次喝过的都不一样，是属于最原始生长的味道。
　　他把茶杯搁在大腿上，手掌展开隔空悬在杯口的上方，感受着热气冲上掌心的温热和湿润。故事的后半段在他心里已经流窜过很多遍了，但他不知道怎样组织语言去表达。
　　沈苍没有看对方，但是他知道叶未在望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没有出声催促也不打断，好像她本来就应该是这样静默而包容的人。
　　“孤独而陌生的山林，恶劣的天气，危险的处境。火车和铁轨的交谈应该是顺理成章的。火车告诉了铁轨它这么多年‘南北征战’的所见所闻，那是铁轨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世界。长达二十多年的漫长时光里，它一直孤独地驻守在这里，看着来来往往地火车呼啸而过，它们每一次转角处响起的鸣笛都像是对它不曾说过‘您好’的告别。两天一夜的迫停中它们聊了很多很多，火车也关心地问起了铁路的生活。铁路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一直以来它都是沉默或者自言自语。它们像是命中注定的知己一般，所有的言语都那么契合，所有的感受都能惺惺相惜。它们不眠不休一直说个不停，直到前方路线开通。火车要再次上路。对于铁路来说这一次转角处的鸣笛是说过‘您好’的告别。可是它知道这一次告别是或许‘再也不见’的告别。但它还是抱着小心翼翼地侥幸——也许，下一次火车运送物资，会再次从这里经过。然后它抱着这份侥幸一直等一直等，直到它因为年久失修被拆除。”
　　话落之后谁也没有开口。晚间的风时有时无地吹，缠绕着茶叶的清香在鼻尖徘徊。
　　“我的故事说完了。”
　　对方没有回答，沈苍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才能让气氛显得不这样尴尬，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好绝望的感情。”差不多半分钟之后对方才开口。视线望向远处黑暗的虚无。
　　“绝望才能让人印象深刻。”
　　“是呀。悲剧才会让人更加念念不忘。” 停了几秒钟，她再次开口：“可是如果这个故事是属于今晚的我，我一定会让结局圆满。”
　　沈苍转头看向她，她不知何时仰头看向了天空。星星真的很多，像是不小心打翻了装满了钱币的罐子撒了一地。
　　“毕竟你看，今晚的星星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