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月光》檀迦

7、第 7 章

　　上午补觉时间很充足，让沈苍在本该昏昏欲睡的午后依旧精神奕奕。他打算去“明前春园”看一下，是客栈那个女老板推荐的来鹿林必去的地方之一。说是鹿林最负盛名的茶园，本地最好的茶叶基本都是产自“明前春园”。园子里提供可以让顾客亲自采摘，现场品饮最新鲜茶叶的服务。
　　“但是现在时节不对，春尖你是没口福了。但是园子还是值得一看的，园艺和茶林都算得上艺术品。”客栈老板如是说，话尾竟好像带上了一种对他“暴殄天物”的责怪。
　　沈苍不自觉地笑了笑，觉得对方莫名其妙却又泄露出一丝傻气。
　　关于那位客栈老板，沈苍不知道该如何说，短短一天时间还不到，自己对他的认知与评价却像是长江的荆江河段一样“九曲回肠”。
　　昨天初见时沈苍对那位其他人给予很高评价的客栈老板是很不满意的。因为如果一个客栈对办理入住的客人依旧用坐姿以待的话，那服务肯定是不到位的，追究到对方的品行的话那也是不懂礼貌的。沈苍一点儿也没有怀疑过她或许只是客栈招的一个不称职的义工，他完全确定她就是网上评论一直夸好的那位老板，她本身透露出来的那份孤傲与疏离太过于强烈，沈苍对她的身份完全不做他想。更何况对于分辨各类型人来说，他有与生俱来的优势，社会的历练也让他将自己这项天赋雕琢得愈加精深。
　　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沈苍就在考虑着要去问一下那位老板看多预订的一晚能不能退掉，他已经感觉自己被网上的评价骗了，又或者甚至那些几乎全是赞扬的语言也是客栈的弄虚作假？
　　“果然还是要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承担后果的。”他又叹了一口气，打算还是先睡一觉再说。

　　沈苍去找人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客栈空荡荡的。那位本应该坐在前台的老板也不见踪影。沈苍转进客厅准备等人。
　　一走进客厅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副画满了整面墙的《开花的巴旦杏树枝》。亲眼见到的的感触比通过电子屏幕显示出来的更加震撼。他走过去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触摸它，那种颜料风干后的凹凸感那么明显，就像在触碰大地的肋骨。他又退后了几步，仰头去看整个画面。他感觉，自己应该就是在长满经脉的沙漠里爬行的一只蚂蚁，自身太过渺小，永远也爬不出边界。不是因为具象的差异，而是精神上的触动。
　　他静静地看着，思绪纷纷扰扰，像团乱毛线一样理不清。
　　是屋外的麻雀声让他转移了视线。客厅的右侧是一面书架，之所以是一面书架，是因为整个书架是用石头砌成的，抹上了水泥的表面打磨得很平整，每个格子的底部还细心地垫上了一块大小适中的扎染布。书架的中间是一些当下热销的书籍，散文、小说、游记、现代诗之类。虽说热门也应该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因为沈苍有印象的几本都是听说口碑较好的。书应该是才购入的，有些甚至还未拆开那层塑料膜。
　　最上端是名家作品的集子，都是会自诩文青的人或多或少读过的。沈苍从左往右挨个看过去，他看过的不多。他不爱广泛涉猎，遇到喜欢的作品会反复的看，遇到喜欢的作家会专注地把他们所有的作品买来读。
　　他蹲下来看最下面一排，书排列得看整齐，但是被翻阅的次数不多，虽然看起来是经过了细心的打扫，可是在那些不被轻易看到的缝隙里还是躲藏着细细的灰尘。
　　——全部马尔克斯和夏多布里昂的书。
　　除了极其出名的几本，其余的几乎可以算作冷门，但恰好几乎都是沈苍看过的。他抽出那本马尔克斯的扛鼎之作。翻开首页，是一张便签，上面是用签字笔手写的两句话：
　　——你知道铸一条小金鱼需要多久吗？你知道融化一条小金鱼需要多久吗？你知道铸一条熔化过的小金鱼需要多久吗？
　　——世世代代！
　　署名是“postman”！
　　沈苍把书粗略地往后翻了翻，并没有其他的便签了。他把书合上放回去，他重来没打算过要重读这本书。
　　他又抽出一本，封面上是几个大字——爱情和其他魔鬼。翻开首页依旧有一张小便签：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魔鬼，请你不要放开他。请您们不要伤害他。
　　署名依旧是“postman”！
　　最下面一排的每一本书里面都有一张小便签，上面都是那个叫做“postman”的人写的简短文字。不知道应该算作书评还是推荐语。
　　他没明白，既然这么用心地写了便签，又为何要把它们几乎算是藏起来一样地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而做这些的是那个让人并不满意的客栈女老板还是某一个曾经来过的义工？
　　肚子里的青蛙都开始“打鸣”了，他依旧没有等到他想找的人。他准备出门去吃点儿东西，这个时间点可以将晚饭一起解决掉了。

　　出门右转是一条看起来很有风味的街道，一直走进去，沈苍看到一个路牌上写着“古茶街”三个大字，下面还印上了当地民族的文字。
　　挑选了一家看起来简单干净的餐馆点了一份在菜单上备注着“店家推荐”字样的食物。
　　等餐的时候他想起来还没有给式微和商向阳报平安。刚好食物端上来就顺手拍了一张图片发到那个取名“向阳微笑”的微信群里，并配文字：
　　——用膳。
　　关于这个微信群，只单说名字，沈苍就从心底觉得自己并没有呆在里面的必要。
　　他还没吃上几口，手机便收到了回复，是商向阳发来的。
　　也是一张图片。式微不解地抬头看向了镜头，手上还握着刀叉，面前是一盘配色精致的牛排。摆在右手边的红酒杯里是微微震动后归于平静的水纹。
　　“神经病！大下午吃西餐，”沈苍腹诽，懒得回复。
　　手机马上又进来一条信息，是几个文字——项目搞定！庆祝一下顺便约个会，见谅！配上了一个斜眼笑的表情。
　　沈苍扔下手机，继续往嘴里塞东西，并不想理某些人与年龄不相符的幼稚。
　　食物口味浓烈，装进本已空荡荡的胃里并不舒服，但是舌头却很享受。在凉凉的天气里是一种大起大落的肆意。
　　沈苍把古茶街逛了一圈回了客栈，依旧是空荡荡的空间。觉得无聊，在书架挑了本书看起来。步行过多之后觉得有点儿热，他把外衣脱了下来。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是感觉眼睛有些酸痛。取下眼镜捏了捏睛明穴打算闭眼休息一下，却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直朝他压过来的手。然后手缩了回去，是那个他找了一下午的女人。他昏昏沉沉，视线不甚清明，可却好像依旧看到了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他摸索着戴上眼镜，眼前的情况让他惊讶得睁大了双眼，下一刻又低下头，假装伸腿，用来掩藏那种或许让对方觉得难堪的表现。
　　他回到房间里洗漱完毕，还是忍不住从窗口往外看。
　　那个女人正坐在凌晨静悄悄的院子里，手中烟头的星火也静悄悄的。
　　当他再次睡过去之前，心中的惊讶依旧满溢。
　　——关于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