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月光》檀迦

6、第 6 章

　　叶未从苏来家回来的时候觉得焦心也觉得难受，她以为苏来已经回来了。然而并没有，房门依旧紧闭。
　　鹿林的天气都冷下来了，可想而知江布达肯定已经大雪漫天了。苏来说要在今年最后再进一次江布达的时候叶未表示反对，落后且环境恶劣的地方本身就意味着危险，更何况是快要入冬的时候，糟糕的天气状况会使危险度翻一倍不止。
　　但是苏来的理由充分却强势：已经跟买家谈好了，他说不去拿货的话就要转卖给别的买家了。他急着把东西卖出去好准备过冬的物质。再说，我自己也很需要钱呀，松鼠都会为过冬储备粮食，我也要趁着还没入冬再赚一笔。况且，“虽闻别止”冬天也没生意吧。作为干妈的我要为我干儿子准备好过冬的奶粉钱。
　　叶未明白那些隐藏在苏来插科打诨的言语背后的另外一种含义。她看似不正经的躯壳下面藏着的是一颗多么柔软且温暖的心。她总是用不让叶未觉得难为情的方式给予她本身需要却挣扎着抗拒的帮助。
　　所有的，叶未都懂，却时常觉得受之有愧。在她心里，苏来可以是义结金兰一般的存在，会心疼，会关心，会全心全意地帮助。可是，她们不知道彼此的来路，也不知道彼此将来的去处。
　　她们在某段路途中携手前行，惺惺相惜却默契地不询问彼此小心翼翼收藏着的秘密。很多时候，叶未都想如果找个人交付那些曾经呢，这么多年她自己一个人背负着的重量，她觉得多累呀。
　　她知道苏来是最适合的那个人，她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在听完她的故事以后，反馈给她带着惊讶的责怪却努力地表现出同情。她回报给叶未的一定是最真诚最不做修饰的感情，或许是怪罪，或许是认为她罪有应得，又或许是真正的心疼。叶未预料不到她的反映，但她确定苏来的真诚。
　　可是，苏来会怎样想她的做法呢？她会不会误会这是叶未想要与她交换秘密？她会不会其实并不想和任何人谈起曾经？自己渴望减轻的负重会不会转嫁到苏来身上，油苏来去背负？
　　“胆小鬼总是害怕幸福，棉花都会让他受伤。”苏来想，自己应该就是这样子的人了，就连猜想都显得那么战战兢兢。
　　苏来答应她会在半个月之内回来。“还有三天！”她想，“她每次都是这样天南地北地乱跑可最后都会好好地回来。”

　　叶未推开院门的时候，怀里还兜着一小困菜秧。古茶街上的刀二叔对她总是友好并且大方的。只有刚到鹿林的时花钱从他手上购买过菜秧，此后每个季节的菜秧都是免费送给她的。
　　“你那个院子点儿宽，我顺手帮你多撒几颗菜籽就行啦。小叶要是再客气，老头也不敢让你帮忙往城里寄东西咯。”每一次叶未一跟他客气他就乐呵呵地这样反驳她。慢慢地，叶未就不再觉得不好意思了。她变着法子帮着老人家做点儿细致活，送点儿稀罕东西。
　　“人活着或许就是需要这样相互麻烦吧。”
　　苏来离开之前已经把客栈后面的那块菜地收拾好了。她去问过刀二叔菜秧什么时候可以种植，并细心地把所有能为叶未做的事儿都处理掉，然后一点儿也不提及地跑去了江布达。
　　已经是十点多快十一点的时间了。叶未犹豫着是要先把小菜苗种好再去做午饭还是吃过饭再来种。她知道自己动作慢，种完估计要花一个多小时。其实要是平时她自己一个人的话午饭的时间是随她心情而定的，有时甚至会因为她没有感觉到饥饿而被忽略。可是今天客栈还有客人，而且是仅有的一位客人，仅有的一位没有出去游玩的客人。要招呼一起吃午饭比较适合吧。
　　叶未是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阴影打断思考的。制造麻烦的主人公正低头看着她手里绿油油的菜苗。
　　“是要拿去种吗？”客人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是啊。”
　　“我可以一起吗？”即使被镜片遮住，好像也能看到眼睛里放出的光。
　　“好……好呀。”有一个人帮忙的话，多少会快一点点吧。
　　叶未以为客人应该只是想尝试一下新鲜其实并不会帮上多少忙。可是他手脚麻利的样子倒衬得自己才像是来体验新鲜感的人。
　　“看你很会的样子。”
　　“小的时候经常帮奶奶种菜。很多年没接触过了呀，但奇怪的是好像完全没有忘记。小的时候的事情好像总是记得很清楚。”
　　“应该是的。”叶未用最少的字句接话，隐隐地表现出不胜感兴趣的样子，希望客人能转移话题。
　　“小时候的世界总是很单纯，很小的一件事情好像都能闹出天大的动静。长大了，天大的事情反而不动声色了。”
　　“是呀!”
　　本来打算滔滔不绝的客户似乎终于意识到谈话对方的冷淡，悻悻地闭了口。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重复着手上的动作。沉默在彼此之间徘徊，像是一种默契。
　　有技术熟练的客人的帮下，活儿很快干完。刚栽下的菜苗毫无生气地靠在土窝边，像是营养不良到无法站立的瘦瘪小孩儿，大地是他唯一的依托。
　　“谢谢帮忙。不然我一个人肯定要花很久的时间。”叶未打破沉默，向给予帮助的人表示感谢也是必须做到的礼节。
　　“没关系啦。是我自己想要做的。工作的时候每天面对的像是未来的世界一样。需要偶尔回归一下田园感受到生活的真实温度。”
　　叶未猜想他是做什么职业的呢？为何他的言语间总是时不时的带着几分矫情和自以为的幽默。
　　“城市生活总是容易让人觉得疲惫的。”
　　“有时候真的很想任性一下，找个可以不需要思想就能生活下去的地方。可是，哎，人还是得为五斗米折腰啊。每个人肚子里都养着的明明是一只青蛙，却像个公鸡一样在算着时间打鸣。”
　　他的视线远远地望出去，对面是一座座高山，云层黑压压地堆在山顶，山峰被切割成一阴一阳的两面，泾渭分明。叶未不知道他在看山峰还是云层，但他的思绪一定离开了当下的时空，或许是回到了小时候，或许穿越到了那个他渴望去往的地方。
　　“其实我就是想委婉地表达我有些饿了。”他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
　　“要是不介意的话，午饭就在客栈解决吧。我一般都自己做饭。”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可以蹭饭哪里会介意。”
　　但最后是叶未介意了，因为说要蹭饭的客人依旧非常热情，并且以其高超的厨艺理所当然地将厨房据为己有。
　　饭桌氛围依旧安静，偶尔两人会有几句交谈。自从鹿林的旅游旺季过去之后，加上苏来去了江布达，叶未很长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了。可能是饭菜的可口，可能是阳光的暖和，甚至有可能是种下了小菜苗的原因，在这一刻叶未竟察觉到心底满满溢出的一种叫做温馨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