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月光》檀迦

13、第 13 章

　　叶未来告诉他自己需要去古茶街一户人家帮忙的时候，沈苍正拿着相机翻看自己在“明前春园”拍的照片。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工作之外，几乎没有谁会来向他交代行程。即使商向阳和式微也只会在偶尔必要时告知他去向。
　　“我需要去那里一趟。”
　　“我不回家吃饭了。”
　　“今晚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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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交流似乎只是属于生活上惺惺相惜的人之间。可是对方的告知却是那么自然而然。而自己接受得也那么理所当然。明明，是才认识短短几天的人。
　　“是因为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我们只有彼此，所以我们才觉得亲近吗？“”
　　沈苍这样问自己。

　　Just remember till you\'re home again（要记得直到你再次回来）。
　　You belong to me（你都属于我）。
　　吉他松散的弹奏携裹着反复哼唱的歌声从院子里一遍一遍地飘进房间。沈苍循着歌声去一探究竟。声音是从院子里石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里传出来的。
　　笔记本是打开的，乳白色的表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能触摸到上面的温度一样。屏幕上是两个并排着缩小的界面。他无意去窥看，却被其中一个界面勾住了视线。
　　画面上是一个带着草帽的的女孩，蹲在一排驾着西红柿苗的栅栏旁边。一些西红柿已经成熟，红彤彤的乖巧模样。女孩却意外地表现出郁闷，沈苍凑近了看，才发现栅栏旁蓬松的土地上边长出一株多余的西红柿苗。于是了然地笑了笑。
　　视线不小心转向另一个界面。是一个打开的word界面，上面是排列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心底有隐隐的声音告诉他不应该去看，可是强烈的好奇心在那一刻让他几乎忘掉了他的礼仪与为人准则。
　　“她一个人去田里除草，去林子里摘果子，捡栗子；一个人在潮湿的天气里烤面包；一个人种害怕束缚而固执着不搭大棚的西红柿；一个人去收割水稻；一个人在冷冷的冬天烤番薯，煮各种各样美美的食物；一个人在夜晚倾听，回忆，思念……是有些孤独，但孤独却是金黄色的孤独。因为身处在让自己觉得安逸的环境，做着不会使自己觉得勉强，反而会让自己平静满足的事。”
　　他没有再往下看，但是他猜想这应该是影评之类的东西。
　　他的视线又扫了一下整个屏幕，最下边的任务栏里是几个显示着打开的界面名称的小方块。其中一个显示着“五味圆桌生活”的文字的界面让他觉得诧异。
　　沈苍对这几个字太熟悉了，他手机上也装载着一个叫做“五味圆桌生活”的APP。这也是惟一一个他不是因为现实需要而依旧会时常去翻阅的软件。
　　他伸手点开了那个界面。是的，与他手机上安装的那个软件一模一样的主界面。
　　“难道她也是这个网站的读者？”
　　其实喜欢同一个网站并不是应该让人觉得奇怪的事情。只是对于身处在步履匆忙的都市并且生活压力沉重的青年人来说，这个网站所传递的观念是太不具有现实指导意义了。
　　可是他转念又觉得，对于生活在鹿林的人来说，这应该是恰如其分的吧。
　　不管是老人还是年轻人，不管是从来没有离开过或者最后选择回来到鹿林的人，他们都是有内容的，是实心的。就像被泡上的清茶，最终都是会沉淀到杯底。
　　他们不需要现实的指导，因为他们就在实实在在的生活中。所以他们的思想可以脱离现实，超出凡尘之外，去畅游，去飞翔，去做梦。
　　而被都市捆绑着的很多人，他们是空洞的，麻木的。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觉得脚踩在实地上，所以他们追求速成，沉迷于一切能让他们抓牢在手里的东西。
　　那对于自己，该如何定义？
　　□□被捆绑在霓虹灯闪烁的城市，却在心底偷偷地觊觎着漂浮于江海的余生；可是自己明明有选择出世的权利，却没有出走的勇气。
　　这样的自己就像个边缘人，对于两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沈苍转头看到叶未推着轮椅往自己所在的方向前行。
　　他想：“她为何就能做到这般有勇气呢？一个人远离家乡，远离亲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开始独自一个人的生活。她心底的力量是什么？”
　　“回来啦。”他这样对她说。
　　“嗯，事情不是很多，几个人一起一会儿就做完了。”她表情鲜活，透露着劳动过后的愉悦。
　　“诶，你会拍照吗？”她看到他放在石桌上的相机。
　　“会一点点。不是很精通。”沈苍实话实说。
　　“那能麻烦帮我拍几张照片吗？现在我放在网上的照片都是我自己随便拍的，都不是很好看。没办法展现出客栈的真实样貌啊。”她表现出几分的可惜，“但是不怕你笑话。对于我的客栈，我还是挺自信的。”
　　“确实挺好看的。”
　　“可是冬天整个鹿林都游人罕至。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时间想一些办法，为明年做准备。”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所以，你帮我拍照吧。”
　　“要我拍照完全没问题。可是我也不专业。你别抱太高期望。怕到时候你失望。”
　　“不会不会。我看你就是很会拍的样子。肯定隐藏的大师级人物。”
　　“又拍马屁。”
　　“哪有。我真心实意。”
　　沈苍看到她像模像样地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样子，觉得无奈又好笑。

　　照片是沈苍在日落的时候拍的，余晖洒在“虽闻别止”青白色的墙体上，一派暖洋洋的氛围。他把客栈的每个角落都仔细的打量，寻找它们最别致的角度。
　　庭院、客厅、前台、房间、厨房……都细心地拍了全景和特写。还有后院他和叶未一起种下的菜苗，那盆他扶起来的香薷花，书架最底层让他怀疑过的便签……
　　甚至，这个客栈唯一的那位女主人。
　　她说：“你拍的照片给我看一下。”
　　他拒绝了。
　　太奇怪了不是么？相机里面隐藏着那么多不知道何时记录的她。
　　她坐在石桌前敲着笔记本；她对着路过的邻居打招呼；她趴在阳光下睡着了；她在厨房煮着粥；她在黑夜的屋檐下独自吸着烟；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他说：“照片修好了，我再发给你吧，现在照片太多太乱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他睁眼看着漆黑的空间。谁都不知道，其实他很害怕离别，可是他却一直都在经历离别——奶奶，父亲，母亲，同学，还有那个他伤害过的孩子。
　　甚至，一段短暂旅程中的一个地方，一间客栈，一个独特的女人。
　　他想自己应该是已经麻木了才对。其实没有什么困难，一件行李，一次转身，一次车尾扬起灰层，一次冲上云霄的轰鸣。
　　有些，甚至都不需要说一声再见。

　　天刚微微亮的时候，他醒来打包行李。除了带着商向阳和式微的伴手礼，他依旧轻装上阵。
　　昨晚已经道别过了。他需要自己一个人独自离开，不需要送别。
　　门外哒哒的马蹄声已经响起来了，接送客人的马车也已经上路了。他又望了一眼房间，打开了房门。
　　叶未坐在晨光渐白的院子里。
　　她笑着说：“还是送一送你吧。”
　　光线不是很好，但是她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微微发抖的身躯，沈苍还是看到了。
　　沈苍第一次明目张胆地伸手去推轮椅。他想，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可以放纵一下自己，不用考虑太多。
　　他出门往左走去乘马车。她坐在门口对他挥手，她说： “再见！欢迎再来鹿林。在明年可以喝春尖儿的时候。”
　　他后退着走，对她挥手。却还是没有说再见。因为他想或者不会有再见了。

　　飞机轰鸣着冲向天空的时候。他后悔了。他想应该说一次“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