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月光》檀迦

12、第 12 章

　　是一个蜡染坊。
　　长长的布条从高高的竹架上垂下来，像是一条条蓝色的瀑布。走进去，仰头看向天空，是细细的一道道缝。
　　晾干的场地很大，靛蓝色的布料在微风中晃动着尾部，被遮蔽的天空像是把摄影爱好者钟爱的“蓝色时刻”铺开来做成的。
　　空气里塞满了菘蓝的气味，人像是被泡在板蓝根的水池中。但沈苍喜欢这种味道，熟悉而亲切，是能勾起对奶奶回忆的味道。
　　“小苍，来吧药喝了，不然真的感冒咯。”她总是这样说。

　　叶未自己推着轮椅往里面走，沈苍故意落在她身后一步，手轻轻地搭在她背后的椅背上，微微地使力。
　　是一间敞亮的房间，几个女孩子坐在台子前面专心地绘制着。
　　一个女孩从更里面的房间走出来，朝他俩迎上来。
　　“我带了一个朋友过来。”叶未说，“体验一下你们的民族工艺。”
　　“欢迎欢迎。您好，我是姬香秀，您叫我阿秀就行。”女孩很年轻，也很热情。
　　“您好，我是沈苍。”沈苍伸手出去打招呼，习惯性地微微弯了一下腰。
　　太过礼数的样子似乎有点儿吓到对方，她愣了愣，嘻嘻地笑了起来。
　　“不用这么客气啊，大家都是年轻人。你随意一点儿，要自己实践一下吗？有需要可以随时叫我，叶未她虽然有理论，但她实际操作真的完全不行。”她回头看了一眼叶未，做出俏皮的样子。
　　然后沈苍看到叶未欲扬起又放下的手。
　　里间有人在叫香秀的名字，她“哎”了一声答应到。留下一句“你们先随便逛逛”，便匆匆往里面跑。
　　“这个蜡染坊是阿秀自己一个人开的，她一向都比较忙”。叶未见怪不怪地笑笑，对他解释道，“你要自己试一下吗？可以做一件衬衫之类的，或者其他随便什么。既然来了，体验一下？”
　　她说出的话是询问的语气，可是极力推荐的样子让人不忍心拒绝。
　　“行啊。必须要试一下。

　　沈苍本身是有一点儿美术功底的，但是当他握着铜刀准备起笔的时候，却脑袋空空。他很久没有画过画了，投入成年人现实的世界太久，就一步一步与想象的世界渐行渐远了。
　　他望向院子中晾晒的布匹，布面上图案林林总总，彰显着绘制者的心灵手巧。几何纹样，山川河海，鸟兽虫鱼是出现次数最多的图案。
　　沈苍发着呆，画面在他脑袋里一副一副地掠过。然后他再次握起了铜刀。
　　他画水纹，勾勒出大海的样子。一只海豚跃出海面，它身体的幅度显示出拼尽全力。尾部被带起的海水哗啦啦地落下。
　　他画天空，阳光很强烈，有云朵漂浮。一只海鸟张开了翅膀，羽翼宽大，像要遮天蔽日。它伸出双脚，却收拢着爪子。它俯冲的方向，是海豚跃出的水面。
　　他画人物，是海妖的样子。脚点海面，头顶天空，她曼妙妖娆，递出弯曲着的手指。他画的嘴角，一边微微地扬起，是高傲的姿态。
　　画面很复杂，他画得专心致志，灵感像被揭开封口的泉眼，一汩一汩地冒出来。他很久没这样投入过画画了，不知时间溜走了多少。

　　“海鸟跟鱼相爱吗？”背后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惊了一跳。叶未坐在他的右侧，伸着脖子盯着布面，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太投入了，完全没有察觉到轮子碾过地面的响动。
　　“为什么不是一场捕猎。”沈苍想了想，反问她。他转头看她，她依旧看向画面，仔仔细细的样子。
　　“海豚的用尽全力？海鸟强大却不凶猛？还是图中女人的不友好？哎，我也说不清，第一感觉吧。不过你画的真好。你学美术的吗？”这是沈苍第一次看到她的滔滔不绝。
　　“以前学过一点点。”
　　“不过，你画的是海鸟跟鱼相爱的意思吗？”
　　“随你理解。”
　　“可是海豚不是鱼。”
　　“但是海豚更好看。”
　　“你挺肤浅的。”
　　“人之常情罢了。”
　　然后沈苍又看到她捂着嘴笑了，依旧是笑纹深深，眉眼弯弯的样子。

　　沈苍又画了一副当地儿童的画像，一男一女。男孩子裹头帕着雄衣，调皮捣蛋的模样；女孩子戴银饰着素服，大家闺秀的气质。他画得更加仔细，这是他即将要交付给那个孩子的第一份关爱与祝福。
　　叶未就坐在他的旁边看他画，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午饭是在蜡染坊吃的。是更加具有当地特色的家常菜，味道依旧浓郁，也依然可口。沈苍吃得很满足，不客气地当着全桌人打了一个饱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食物，他一向没什么要求，能填饱肚子是基础，味道更可口是锦上添花。

　　得知绘制好的布料需要放在蓝靛染缸里浸泡五六天才能晾干的时候。沈苍觉得有点儿失落，毕竟他一开始就抱着在回去的第一时间就能将礼物送出的急切心思。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放心吧，后续工作阿秀会帮忙的。等晾干了我会帮你寄过去。”叶未打趣道。
　　“也只能这样咯。”

　　染缸比沈苍想象中的更大，用菘蓝制作的染料颜色很纯正。像是在印证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古训。他把布料浸泡下去的时候，是带着期待的。他说不清这份期待到底是什么，但就像你打开包裹的前一秒，那种隐隐的兴奋很清晰。
　　他帮忙把浸泡好的布料撑上高高的架子，他喜欢布料从半空中落下来的那一刻，它们蜷缩成一团的身躯会慢慢地伸展开，在重力的牵引下坠向地面，却在马上要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被堪堪拉扯住，微微颤抖几下。然后风灌进他们的身体，把它们吹得胀鼓鼓的，让它们在狭窄的空间笨拙地扭动。
　　布料宽大而且沉重，沈苍的手法不熟练，其实做起来很辛苦，可是他乐此不疲。他也喜欢菘蓝灌入鼻腔的味道。他忙忙碌碌，像个拿着高薪的手艺人。

　　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染布回客栈的时候，沈苍的心情轻松愉快。属于菘蓝独有的植物香从他的怀里飘出来，浮浮沉沉，最后落到地面，被路过的行人踩印上鞋底。
　　他依旧是落后叶未一步的距离，听着她说这些染布要寄往全国各地。大多是以前来客栈住过的客人拜托买的。也有一部分是帮苏来寄给买家的。
　　星星依旧撒满了夜空，月光莹莹。听着叶未的絮絮叨叨，他觉得自己好像取下了那堵高高的壁垒上的几块砖头，他看到了那双只从狭窄窗口伸出来的手后面长长的手臂。他感到一些开心。
　　可是这份开心是夹杂这忧伤的，还有一天，他就要离开鹿林了，离开“虽闻别止”，离开这个他因为愧疚感和疼惜刻意接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