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此生安肯负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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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安肯负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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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的文章，我喜欢。《张中丞传后叙》是我最喜欢的韩文之一，张许二位主角不用说了，英雄忠义，令我心折神摇的，是几百字叙说的另一位英雄：南霁云。
“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屠，矢著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这是发生在安史之乱时候的事情。张巡、许远作为地方官，率众死守睢阳。弹尽粮绝之际，求救于贺兰进明。派去求救的，就是南霁云。南霁云非常英勇，杀透重围，到达贺兰部，但是，贺兰进明不但不肯驰援，还因为喜爱霁云勇猛而形容威武，想要把霁云留在自己身边。霁云断指射矢为誓，又杀回睢阳城里。后来城破被俘，张巡怕他降贼，提醒他“不可为不义屈”，霁云笑着回答：“本打算假装投降好有所作为，明公既有这样的话，霁云怎敢不死？”于是慷慨赴死。
这一段话，从我小时候第一次读到，就令我心折至今。掩卷沉思，想象南八微笑而说这些话的情景，从容赴死的情景，就感慨万千。这样的英雄，哪里会是怕死的人呢？若有所怕，只是怕知己之人误解罢了。这是汉唐时候的性情吧，不会为了“欲将以有为”这样的“大义”或“理想”而忍辱负重。不要说忍辱负重，就是被知己误解，也不肯。然而，张巡是不是南八真正的知己呢？霁云这样的英雄，怎么会怕死呢？再回睢阳，就是抱定了一死的念头啊。或者，张巡知道霁云的打算，但是，张巡知道，不值得。假投降只会毁却声名，连累家小，却于事无补，所以，才提醒他吧？
总而言之，南霁云可以为张巡一死，只要张巡不误解他。
褚人获的《隋唐演义》我也喜欢。大概因为是文人的关系，里面描写英雄建立功业的地方并不出色，倒是宫闱描写很细致。在不出色的地方，如同韩愈这个文人一样，只言片语，也曾经给一位豪杰画了像：
“正在忙乱之时，只见外边走进一人，头裹麻巾，身穿孝服，腰下悬一口宝剑，满眼垂泪，跟着两三个伴当，望着灵帏前走来。那些带孝的兵卫，站在旁边，说道：‘唐爷来了！’叔宝仔细一认，见是唐万仞，把手向他一举道：‘唐兄来得正好。’岂知唐万仞只做不见，也不听得，昂然走到灵前大恸，敲着灵桌哭道：‘公生前正直，死自神明。我唐万仞本系一个小人，承公拔识于行伍之中，置之宾僚之上，数年已来，分懊嘘寒，解衣推食。公之恩可谓厚矣至矣。虽公之爱重者尚有人，而我二人之鉴拔者则惟公。蒙公能安我于生地，而自死于阵前，我亦安敢昧心，而偷生于公死后！’叔宝站在一旁，听他一头说，一头哭，说到后边句句讥讽到他身上来，此身如负芒刺，又不好上前来劝他；连雄信手下兵卒，无不掩泪偷泣。雄信看见叔宝颜色惨淡，便要去劝仁唐万仞。只见万仞把桌一击道：‘主公，你神而有灵，我前日不能阵前同死，今日来相从地下！’说罢，只见佩刀一亮，响落在地，全身往后便倒。众兵卫望见，如飞上前来救，一腔热血，喷满在地，叔宝见了，忙捧着尸首大声叫道：‘万仞兄，你真个死了，你真个相从恩公于地下了，我秦琼亦与你一答儿去罢！’忙在地上拾起剑来要刎，背后罗士信一把抱住喊道：‘哥哥，你忘了母亲了！’夺剑付与手下取去。叔宝犹自哽咽哭泣，吩咐手下快备棺木殡殓，就停在张通守右边。然后收拾祭仪，给与张通守兵卫领去，与雄信、士信一齐回营。”
秦琼当年在张须陀手下任职，须陀待他极厚，几次救他。在须陀眼里，爱重秦琼是个英雄，于秦琼而言，须陀不但是恩主，更是知己。后来秦琼暗里离开了须陀，只留下书信一封，投奔了瓦岗寨。须陀并不见怪，相反，因为爱屋及乌，对秦琼的两个旧日同僚唐万仞和樊虎恩德相待。不久，须陀与瓦岗作战，因救唐樊二人，陷于死地，阵亡了。秦琼偷偷去祭奠他，这时遇到了唐万仞。唐万仞哭诉的“公之爱重者尚有人”，指的就是秦琼了。
因为张须陀的恩义，万仞以死相报。而秦琼受恩最深，却连祭祀恩主都不敢公开，相较之下，能无感慨！所以秦琼听了万仞的话，“此身如负芒刺”而“颜色惨淡”。只是这时虽欲自杀，已经迟了。何况，身边那么多人，根本就不可能了。正如《神雕侠侣》里郝大同负疚，要杨过杀他报仇，杨过所讥讽的那样：“你明知郭伯伯（郭靖）定然不许我动手，却来显这般大方劲儿。你真要我杀你，干么又不在无人之处递剑给我？”
然而秦琼后来名声赫赫，成大事者，果然忍人也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此生安肯负知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