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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严重的时刻 他仿佛一脚 ...

  •   费云白还是没有忍住,他原本要求自己一定要等到那一天,直到如命运的安排一般,某年某月某日邂逅宁朱颜。
      上海的弄堂令他想起武汉。
      有人骑车侧头从竹竿上晒着的老花布棉被下面经过,一串铃声惊飞一群鸽子。那鼓动的翅膀振荡出暖热的气流,多少年前的日子,一圈一圈如密密匝匝的棉线,被鸽子噙着高高牵起,织成天罗地网,将他俘虏。
      他怀着甜蜜的忧伤沉浸在回忆里。
      六岁,朱颜死死地护住他,面对一帮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子,毫无畏惧地发表世界上最天真的辩词:“谁说费云白没有爸爸,谁说他是野种,我爸爸就是他爸爸!”
      七岁,母亲上夜班将他独自锁在家里,是朱颜找他玩发现他发烧说胡话,找大人来砸了锁将他送到医院。
      八岁,朱颜从窗户探出头来唤他,他走过去,她趴在窗台上往他的掌心放了一块巧克力,笑着说:“吃吧,是我爸从上海寄来的。”
      九岁,朱颜在背后喊他,挥舞着手臂向他跑过来,说:“走,去我家,我妈给我们留着桂花糊呢。”他吃得快,她将自己的那份又分一半给他,说看他吃觉得比自己吃还香。
      十岁,朱颜兴兴头头向宁臣民“炫耀”自己死党超人的记忆力,宁臣民将他视为奇才,从此资助他走上一条他做梦也未想到的路。
      十一岁,他自恃聪明偷懒,被老师责罚中午不许回家。他站了一个小时,饿着肚子从办公室回到教室,发现书包里塞着豆浆、包子和鸡蛋,不用说,是朱颜变的戏法。果然,朱颜回过头,冲着他扮了个鬼脸。
      十二岁,朱颜在某一个拐角的地方,蹲在一面墙下发呆,看到他就“嘘”了一声,原来,蚂蚁在搬家,蜗牛在散步。
      十三岁,朱颜初潮来时,第一个找的不是妈妈,是他,她哭着问:“云白,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是快死了?”
      十四岁,他母亲得了严重的内风湿卧床不起,朱颜写信让他爸爸在上海找到最好的老中医,寄来中药,每天和他一起熬药给他母亲喝。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天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不知不觉我们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呵,许多年前,许多年前。宁朱颜是点缀他人生每一段岁月的亮白珍珠,他想忘,可是,睁眼闭眼醒时梦里都是她,怎能忘?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七年前她住过的地方。可是,曾经的窝棚区,已经高楼大厦林立,没有人知道,谁是宁朱颜,谁是顾灿,更毋庸说世上曾有个宁臣民。
      他去了她就读过的大学,问了很多人,从系主任到教授、班长、她同一寝室的女生,一个个线索打听下去,终于问到朱颜一个好友的电话号码。
      她叫明媚。
      “好友”,这个词让他多少觉得宽慰,好在,她身边有人关心她。她并不是完全孤独无助的。
      “我想向你打听宁朱颜的下落。”
      “朱颜,你是谁?”
      “我是……我是她小时候的朋友,刚刚从国外回来,我……”
      “你是李光赫?”对方似有刹那的惊诧。
      “NO,NO。”听到这个名字,他身上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习惯性冒出这个单词。他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是费云白。”
      他真的很怕对方“哦”一声,代表她从未听过他的名字,代表他对于朱颜根本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然而,有一瞬间的停顿,明媚呼吸沉重地说:“我知道你。”
      他本想立刻见到她,明媚婉言拒绝了,他不好意思再紧追不舍,留了自己电话。隔天她打电话来,约的地方,竟然是金瑞对面的茶楼。
      他去得早,没想到她比他更早。这场约会,比约定的时间,足足早了半个小时。明媚说:“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这里吗?这儿曾经是个咖啡馆,以前朱颜常常一个人来这里。她为什么喜欢来这儿,你一定知道。嗯,纠正一下,这个‘喜欢’不是喜欢,是经常,你明白吧?”
      他点点头。明媚这个开场白已足以证明,大学四年,她是朱颜唯一的好友。他了解,朱颜封闭的心既然连他都不愿意打开,更加不会向其他人敞开自己,不会提起金瑞的种种。明媚,当然是个例外。
      “以前我和其他同学一样,总觉得朱颜很怪。但是后来我了解她了,就越来越喜欢她,佩服她。甚至有点儿,尊敬她。”她咬着嘴唇说,“你觉得有点儿夸张不?但这是真的。她和谁都不一样。她吃了好多苦,好多好多。不是同龄人能够想象的,你知道的也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她又开始咬嘴唇,仿佛陷入想象中。
      “她是怎么跟你谈起我的?”他忍不住问。
      “对不起,我等下还有个采访。我这个人——”她指指自己的脑袋,“他们说我少根筋,可朱颜不觉得,我自己也不觉得,哈哈。你觉得呢?”
      说不清她是思维跳跃,还是思路凌乱,或是有着文艺青年的神经质。她一点儿不避讳在他面前拿出小镜子补妆,边补边说话。她的包包里一团乱麻,卡片,名片,几个文件夹,一本书。她拿出那本书,在他面前晃晃:“看过这个吗?”
      他摇摇头。
      “你真的应该看看,这是里尔克,奥地利很有名的一个诗人。他最有名的是这首,呶,看看。”她翻开一页,摊在他面前。“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回过神来看那首里尔克的诗。
      多么奇怪,里尔克。在一个中式茶楼,在和一个女孩约会的间隙,他第一次读到了这首诗,诗名叫《严重的时刻》: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
      无缘无故在世上哭,
      在哭我。

      此刻有谁夜间在某处笑,
      无缘无故在夜间笑,
      在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
      无缘无故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
      无缘无故在世上死。
      望着我。

      “怎么样?”她问他。
      “什么?”
      她冲诗集努努嘴:“严重的时刻啊。”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她是怎么跟你谈起我的?”
      “你很爱她,对吗?这不用她说我也看出来了。”她幽幽叹口气。“她说对你觉得很抱歉,因为她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她最想感谢和最想说对不起的人,都是你。你是为她来到上海的吗?如果你见到她,你想对她说什么?”
      “没错。”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句“没错”是印证很爱她,还是为她来到上海,其实已经没有区别。“想对她说的话,自然会在见到她之后告诉她。不过,她要说的话恰恰是我最不想听到的。因为——爱一个人,是不需要听对方说谢谢和对不起的。”
      她愣了愣,再次叹气:“你比我想象得更爱她。”她手撑着下巴望着对面的金瑞:“确实很气派,象一个殿堂,谁会愿意放弃这样金碧辉煌的殿堂。如果是你,你会吗?特别是被夺走的不止是这个殿堂,还有……”
      他打断她:“告诉我,朱颜在哪里?”
      她却并不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说下去。
      “你知道里尔克是怎么死的吗?”
      他摇摇头,耐着性子听她说下去。
      明媚说:“被玫瑰花刺死的。是不是死得很诗意,很诗人。哇哈哈!他有白血病,一天,他在采玫瑰的时候被玫瑰刺破左手引发急性败血症,病情加剧死了。”
      他脸上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她无视。自顾自拖出文艺腔:“你很想念她,对吗?想念绝对是一种病,一种不治之症,但也可能会不治而愈,很多年后,你一定会明白。”
      他终于有点愤怒,擎住她的双臂:“听着,我到这儿来不是听你东拉西扯乱抒情的,去他的里尔克吧!不管是卖关子,还是绕圈子,都就此打住吧。告诉我,朱颜在哪里,怎么找到她?或者直接点说,你是要什么条件才会说吗?那就直接谈条件好了,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但是,请别再考验我的耐性。”
      她望着他喷火的眼睛,有点儿气短地、结结巴巴地说:“她死了,火灾事故。她父母,还有她。”
      他怔在那里。想过千次万次,可是从来没有想过朱颜会死。“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暴怒,站起身来:“是在编故事耍我吗?很好玩吗?”
      “真的,不信你看这个。”她挣脱他的手,手忙脚乱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当时的新闻报道,这报道是我一个师姐亲笔写的,你要不信我可以介绍你和她认识,或者你自己去找她,她还在那个报社。这是现场照片,还有这个,这个……当时起火了,宁叔叔在家里。她妈妈本来可以没事的,可是她想背出宁叔叔,没能跑出来。朱颜她冲进去想叫妈妈出来,也没能出来。你知道,上海的老房子,很多是木结构的,所以火势大,没控制住。而且那是棚户区,消防车当时根本进不去,等到消防官兵赶到的时候,已经基本烧了一整条街了,死伤了很多人。”她絮絮叨叨还在往下说,声音却越来越小。
      “火灾?死了?”他声音颤抖起来,瞪大眼睛望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蛛丝马迹,证明这不是真的。
      “火灾,死了。”她证实他的话,“因为我刚才说的……这样……所以没有骨灰,没有墓地。”她望着他,读出他眼神里的可怕,忽然埋首到肘弯里哭起来,随即站起来说:“对不起,我也很难过,忘了她吧。”
      她跑出去了。
      他颓然倒在椅子里。
      她的诗集忘了拿。他回去才知道并不是忘了拿。他把那个装着可怕信息的文件夹和诗集统统带回家里,一行行字,一个个字,一遍遍读。在诗集的最后一页,写着朱颜的名字。原来这是朱颜的书,在书的最后一页写自己的名字,这是她的习惯。诗集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朱颜。浅笑吟吟,她笑得如此恬静,似乎在安慰他。
      他对着这张照片,不,他无法对着这张照片。仿佛一片火就在她的笑容周围肆虐燃烧着,吞噬了她。他的手犹如被烫到一般痉挛起来。他合上书!
      他无法想象那场大火,他不敢想象。
      他想抽支烟,哆嗦着手按下打火机,火苗腾地一下冒上来,灼伤了他的眼睛。他用力扔掉打火机,将烟丝揉搓得粉碎,口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手机响了,有短信过来。他看也不看,关了机。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还可以和什么人说什么话。他仿佛一脚踏进鬼门关,世事已经如此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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