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怀柔》朱颜未改

5、4、考拉，no drink，no pain 原来上一次

　　他保持大字型的姿势摊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不知道躺了多久。
　　无法入睡，无法下咽，无法安置自己。
　　他走出家门，不停地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没有明天。
　　他在一家名叫“考拉”的酒吧门口迷茫地顿住步子。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所有的意识。纷至沓来的是久远的过去，关于朱颜的所有记忆。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走，朱颜都在他的前方。一会儿是小时候那个天真无邪爱笑的朱颜，一会儿是长大了那个阴郁勇敢的皱着眉头的朱颜，一会儿是他想象中在火海中挣扎皮肤烧焦面孔扭曲成一具骷髅的朱颜。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幻影，他伸出手想抓住她，却一次比一次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他再也无法走向她，再也无法靠近她。原来上一次的拥抱，是最后一次！
　　他错了，只剩下悔恨：他不该抛下她，将她独自留在上海。是他抛弃了她，将她活生生推向火海。
　　他闭上眼睛，眼前真的出现一片火海。他痛苦地嚎叫一声，立刻睁开眼睛。
　　灯光闪烁，他立在门口看了很久，“no drink，no pain”。思想已经打了结，心里反反复复在转着一个无关的念头，到底是不喝就没有痛苦，还是喝了就没有痛苦？
　　“放开我，放开我。”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正被两个人高马大半醉的男子架着上一辆车，女孩使劲挣扎着，求助地望着他。
　　他想起那个晚上，黑暗巷子里用刀防身的朱颜，想起她的若无其事，她的颤抖。心一阵阵抽搐。
　　他趋着机械的步子走过去，场面一片混乱。最终，两个男子放开了女孩，威胁着开车走了。他也受了伤，嘴角流着血，但是除了心脏那个位置，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将惊魂未定的女孩塞上车。
　　“no drink，no pain”，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这行字，走进去要酒。侍者拿出一瓶摆在他面前，他用手指一扫侍者背后的柜台：“这些，全要。”
　　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酒吧，他就在那里喝了醉，醉了睡，睡醒了又喝。
　　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一片纯白的世界。有一刹那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死了也好，他轻笑。现在追上她，会不会太晚？
　　“你醒了？”一个柔柔的女声，一张珠圆玉润的脸庞由远及近。
　　他看清楚，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美丽的女人。
　　“你是谁？”他想坐起来，忽然觉得头痛，还有胃、胸口，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地方也跟着痛起来。好似疼痛和他一起苏醒了，鬼门关外的他又回来了。
　　“还是乖乖躺下吧。医生说，你有轻微的脑震荡，胃出血，肋骨损伤，还有点皮外伤。记得我吗？我们见过的？”她扶着他的肩让他更舒服地躺下去，提示他。
　　“记得，抱歉我忘记了你的名字。”他对她有印象。面试之前，等候陈子丹时在人事部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正在递材料，忘了带笔，找他借用了下。“可是我怎么会在这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是忘记，是你并没有问过，我叫纪怀柔。那天，我在考拉和朋友约会时看到了你。你喝多了，人事不省，服务生商量要不要把你扔出去。”她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我还欠你个人情，就把你捡回来了。因为你身上还有伤，就送你到这里来了。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他并不想领情：“其实，不醒来不是更好。”
　　“是啊，我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但是后来……”她没有说下去，换了个笑容，“你会好起来的。对了，你的笔。那天用完想还给你，你已经走了。还有，我也被金瑞录取了，也许是托这支笔的福。我现在是新任的李副总裁的秘书，所以，我自作主张帮你告了假，因为正好听见李副总和吴总讨论你的事情，本来邀请你去参加李副总裁的入职酒会的，可是你突然失踪了，手机也打不通。不会怪我吧？”她浅笑吟吟望着他，一刹那间，他想起朱颜，怔怔望着她。
　　“我，要走了。我会再来看你——代表总裁办公室。”她将笔递上来，见他并没有伸手接，便轻轻放在他枕边。“有什么要我转告他们的吗？”
　　“就说，我病好后会去正式报到。”
　　“好。多保重。”她嫣然一笑，走了。
　　他望着天花板，脑中突然冒出里尔克的诗句：“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他的手紧紧揪住白色的床单，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