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回 天堂地狱 ...
-
一脚迈进地狱的大门，迎接她的，并不是想象中的黑暗阴森。
门窗四合，灯火通明。正中挂堂的是一副对联，上联“厚朴待人使君子长存远志”，下联是“苁蓉施药郁李仁敢不细辛”，正中间是“妙手仁心”的四字横批，左边是巨大的满墙实木药柜，上面纵横交错列有上百个抽屉，每个抽屉分装不同的药材。柜子外搁了一长条用来称量配药的长桌。右边则是两间房门，显然是接待重症病人疗养的病房，其中左边一间门开着，右边一间则紧紧闭着——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医馆，只除了紧紧放下棉窗帘伐子的四壁门窗，那另一扇房间门前一小滩血迹，以及满屋子里无论如何也遮掩不掉的血腥气。
郑东河指着那间敞着门的房间说：“不是说了要瞧病吗？老梁，你这就去给她瞧瞧罢。”一旁的中年大夫连忙将堂上几个人引去左房。
“思南姑娘，请随我来。”
思南跟着郑东河往右边房间走去，她感觉自己在梦游，深一脚浅一脚地好像踩在棉花上，她万分悔恨、觉得这是她一时意气逞英雄的报应，以后恁她是九天仙女要断气她也再不管闲事了！如果她还有以后的话。
神秘的“地狱”之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她在脑海中早已没有了燕君等人的安危，而是不断钩织着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惊人场景：残肢断臂、血流成河、累累白骨、而她即将成为那些白骨中的一员、从此在世间消失……而等到她站定到房里，壮士断腕一样猛地睁开眼，才发现——不过一件普通房间，普通桌椅，普通的床，而江朔正侧躺在床上，赤裸着上半身，胸前裹着一圈厚厚的纱布，却仍挡不住内里伤口地不断渗出的殷红血色。
三魂七魄略略归位后，思南还是呆愣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江朔本人除却脸色苍白些，神情却是如常无二。看她惊魂未定的样子，江朔微微一笑：“怎么？方才急着嚷着要进来，好容易进来了，看见我这样，不满意？”
思南暗暗松下提在心头的半口气，也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满意，再满意不过了！”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急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我我我不是说看你这样很满意，我只是……只是……我误打误撞跑到这儿，不想遇到不方便的时候，是我过鲁莽撞了。大人放心，我一向胆小惜命得很，今日所见所闻，我绝不会透出去只言片语，您……”
江朔只把手一摆，示意她停了话头，而后说道：“我既叫东河放了你们进来，自然就不是你的疏漏。现在的情况我不好向你多解释，若苍天有眼、正道得彰，那么此番情由也自然有大白于天下的时候。只是依现在的情形，我这身伤势实在不能叫旁人知晓，但又不能老在这儿躲着、让他们找不着人平白起疑心，正愁没法子，突然听到你在外面叫门的声音，呵，你实在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因此眼下，我不得不请你趟一趟浑水，陪我做一场戏。”
思南心口提着的另外半口气也终于松了，雪白的小脸上回转了正常的血色，她从善如流地笑了：“瞧爷这话说的，莫说是做戏这等家常活计，就是要赴刀山闯阎罗，思南敢不奉陪？！”
只要不是杀人灭口进阎罗殿，旁的什么都好说！
短短半天之后，血腥阎罗地就转去了香闺雪霁天。
江朔与思南两人携手在雨花楼水榭厅亮相时，整个厅堂早已是装扮一新。
这与盛夏时节接风宴同一个地方，样子却截然不同。却没有了主座后面淅淅沥沥的水车，而是一个露天而建的风阁，四边架起严严的竹板，每隔两步就放了一个一人高的细长火座台，烘得整个露台温暖如春，四周扎起连边数丈不断的红绸。
当夜，几乎整个金陵城与江朔有所交往的同僚、同年、上峰、下属，通通收到了请帖，因是在半天之前才送去的帖子，秦三娘原还怕有些客人档期没了未能到席，但金陵路上的一把手——冯巡抚，却是意外地屈尊驾到。
秦三娘颇觉脸上有光：想她家一介雏儿“出嫁”，竟能请到本地督抚大员特意光临，实在是莫大的脸面，因此更加卖力的张罗，两只手如蝴蝶展翅一般大起大落得比划张罗，嗓门高得连秦淮武定桥上都无人不有耳闻。
还是一样的亥时初刻，开宴。
坐在上首的却不再是冯巡抚和宜朱，而是江朔和思南。
主宾身位相易，装扮也与从前截然不同了。江朔一身蟒红色金缕衣，象牙盘離束带，头戴通天紫金冠，脚上是镶玉皂角靴，端的是风流倜傥、贵气逼人；而思南则整个人裹在一件里外烧毛的火狐皮子里头，白面朱唇，额间火红的花钿，头上飞天髻缠缠绕绕曲曲折折，嵌着十数颗明珠，散发着隐隐绰绰的宝珠光晕。
坐在左首客席的冯巡抚抚着胡子笑道：“当真金童玉女，一对璧人哪！”
而他身后侍坐的宜朱此时虽然也是笑着，但只要稍微与她相熟的人就能看出她笑容下早已七孔生烟的怒火。且说今早，宜朱刚刚起身，就听到婢女通报了一则消息——思南丝毫不顾及她这个花榜大姐大下的□□，风风火火地带了燕君出门就医。
她怒火中烧，于是特意推了一个赌棋局，就在楼子东厢房里坐着，预备等思南回来要好好给她吃些排头，这回连楼主劝架也不顶用，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没成想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玉人姗姗，直到下半晌，竟等来了江朔的派人送来的“聘礼”。那是金、银、玉、红宝、蓝宝、翡翠每样各一套的全幅头面，全部是金陵留萃阁最新出的上上新品，而随后而来的重金更是令所有人瞠目咂舌——整整一千两，黄金！
跟着流水一般的“聘礼”进门的，正是江朔和思南。当时老鸨秦三娘正又惊又喜，抱着怀里慢慢一箱子光芒四射的金元宝，指着抖着嘴唇问思南：“我的乖女儿，这不过出去一趟，是哪里飞来的大运哟！”
而秦三娘对面的思南，正两手挽扶着江朔的胳膊，只将一张俏脸轻轻靠在江朔肩头，羞得赤头赤面，人比花娇。
秦三娘随即笑得花枝乱颤，手里不住地摇着一把犀角柄罗金香扇：“这就好，这就好，那，大人想什么时候办事，我也好给我们南丫头张罗几桌？”
“事不宜迟，我是想今夜就办的，另外，我不想思南无声无息地就跟了我，是以，想给她风风光光摆场酒，我才已派人下了些帖子，宴客颇不少，一切还要秦家姆妈操心才好。”
秦三娘抱着沉甸甸地金子，即使心知这样略显仓促，但金主在前自是无不允诺，立时就欢天喜地张罗酒菜场地去了，只留下后面站着两眼通红的宜朱——她早把把燕君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只一心恨不得撕了思南的脸。
所以冯巡抚这一句贺词一出，不等江朔接话，宜朱就抢着道：“是啊。瞧高县令面子多大，半天之前撂下一句话说要摆一场酒，连巡抚大人都赏光，还不都是为了我们思南妹妹。”
这句话先是点出了江朔不过区区县官身份，再指江朔半天前才下的帖子、礼数仓促，然后再点出这只是“一场酒”，算不得正经喜宴，再称思南为“妹妹”，点出长幼先后来，一句话竟有四五出明褒暗贬的关窍，实在叫人不舒服。
之间江朔轻轻一笑，也举杯敬向冯巡抚：“有抚台大人赏光，自然是下官的福气。说起来自下官到淮阴任上，不仅官场往来全仰仗大人，连同思南相识也要谢大人当日牵线搭桥，于晚辈又‘半媒’之恩，照理讲，下官实在应当请大人高居席首，只是今日是我与爱侣大喜，实在……”，江朔握住身边人的一双手，目光温柔得好像要溢出水来，“晚辈他日进京述职，晚辈必将禀明祖父，好叫他老人家明白大人一片赤忱报国之心。”
江朔的回话有礼有节、且里连消带打，将宜朱的暗讽全数回敬过去，又将冯巡抚捧得老高，竟连自称都从“下官”改成了“晚辈”，无意中拉近了关系。而冯巡抚也是格外宽厚，丝毫没有夏天那场夜宴的倨傲之气，连连摆手道：“嗳，今日贤侄点烛大喜，我如何能喧宾夺主！”说着不满得横了宜朱一眼，似乎是在责怪她不懂规矩。然后继续道，“你我同在江南官场、原该齐头并进、全心施政，如此，才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首辅与厂公提挈教导之谊啊！来来来，你我对进三杯。”
江朔自然称是，三杯女儿红仰头而尽，干脆利落。
后来右边席位的袁道台又提议：“今日贤弟喜得佳人，小杯浅酌如何尽兴？不如换海碗畅饮如何！”
思南陡然一惊，盯着江朔的肩头，嘴唇抖着正要说些什么，江朔却用冰凉的两指抵上了她的唇：“诶！今天高兴，不妨事，拿海碗来！”
推杯换盏之间，众人渐渐酒到酣处。而思南坐在江朔身后，鼻尖萦绕的不只是醇香的酒气，还有那一股若有若无、且似乎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思南把十分的融融笑意挂在脸上，心里却溢满了百分的担忧惊惧：江朔的伤势本该卧床静养，可他劳心应对了半天、现在这般豪饮，思南实在忍不住时时把眼睛移向江朔，看他四壁敬酒、又受人敬酒，每次都是仰头而尽，而思南却时时刻刻把一颗心提在嗓子眼儿，只怕他下一秒就栽倒在地上，再不知人事。
或许是她看江朔的目光太过灼灼，以至于席上一位赵姓提督忍不住笑话道：“思南姑娘，你再这样盯着江贤弟，怕是要把他身上看出两个洞来啦！”
思南在面上做出十分的娇羞：“大人取笑。今日妾身得遇良人，小小欢喜心思如何瞒得过诸公法眼？”
说着就将剪水秋波往江朔那里一横，整个人仰头吻了上去。她温热柔软的唇碰上他毫无血色的唇，并且将她唇上殷红的口脂覆于彼唇，不然，那样差的气色如何瞒得住众人火眼金睛？！
等她放开了江朔，江朔却又一次捧过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而是真正的唇齿交融，思南起先想要抗拒，却又顾忌他的伤势、不敢硬推开他，但是到后来，她自己也不知是为何，是醉意吗？她也开始婉转地迎合，尽情的享受。酒气混杂着血腥气、还有一股独属于男子的奇妙气味，一齐向她冲杀过来，完美征服了她的唇、她的鼻、她的脑、她的四肢百骸。她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轰隆隆地有什么在剧烈的响动、疯狂地飞旋，是“天地玄黄”，是“宇宙洪荒”，是一切最古老、最神秘、也是最简单、最原始的魅力在团团作舞，好像要旋转到天荒地老。但在双手环上他肩胛时，她却触碰到一片温热濡湿。她脑子里飞旋着的“天地玄黄”骤然停下、“宇宙洪荒”也潮水般退去，她的手也渐渐推开他。
激情的长吻过后，两人都是面红耳赤，嘴唇殷然，而整个场面就更加热烈放肆。思南站起来落落大方地敬了众人一海碗的女儿红，道：“诸位久饮也是无趣，不如妾身献上一舞，聊作消遣。”
众人自然称是。
就一壁退场更衣。褪去身上火红的狐氅，换过一身水红舞衣，一色绫锦长裙及地，只拿两缕白红相见的丝绦将盈盈一握的腰身系住，而长长的水袖是从深到浅全不一色的红，到了水袖尽头则是纯粹的白。
满堂的火台烧得鼎望，红绸耀眼，众人酒酣面热之际，只见两道白绸空灵灵乍现，眼睛一花，却是一枚红影飘然而至，随着座下的琴声琳琅，舞起。
水袖飞舞如云似霞，而头上的珠翠玲玲作响，随着杨柳腰肢的轻摇曼动，众人只觉如眼前红白两色烟云如梦似幻，而一阵急动过后，以渐次仰面下腰为始的是一段随意轻缓的曼舞，随着乐动、她的步子也如蜻蜓点水，左右流转，最后越转越快，似乎因为醉意、舞步凌乱地厉害；众人莲花缭乱之际，她却人一歪，正好倒在江朔桌前，水袖一挥，就将桌上的酒水尽数洒在江朔的衣袍之上，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而江朔满身的酒渍也貌似成功遮掩住了之前曾经有过的什么——血色。
江朔苦笑着离席起身，一壁扶起“烂醉”倒在桌前的思南，一壁向列席赔罪：“诸位见笑，南儿已是醉了。我先带她下去醒醒酒，我也该去更衣再饮。”
“诶，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如何还要更衣再饮？！不如别回来了罢！”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思南被江朔连搀带抱地离开了宴席，一步一步慢慢挪回到思南二楼西厢的闺房。而被宽大衣袍遮掩的事实却是：思南根本不敢将身体的任何重量放在江朔身上，而是尽力半扶半背、支撑江朔摇摇欲坠的身体。
两个相扶相拥、如胶似漆的身影从众人视线里消失不见的时候，酒席仍在继续，丝竹不绝于耳，而左首席上的冯巡抚也捋了捋胡子，也起身出去更衣。
一出水榭大厅，就有一个容貌寻常、家丁模样的人迎了上来，冯巡抚低声对他说：“你立刻回去飞鸽传书去京中报信，就说江朔这小子身上没带伤，昨夜潜入西郊老宅的贼子绝不是他。”
来人问道：“大人可看得真切了？确定江家小子不是作戏？”
冯巡抚笑得阴魅：“此子沉湎女色已非一日，金陵上下有目共睹。今日更是出了整整一千两黄金买下区区妓子初夜，可见其心知完全为温柔乡冢所困、不足为惧，江家在江南的最后一颗钉子也算是除了，请厂公他老人家放心。”
来人也得意地笑了：“既然如此，厂公与大人都可高枕无忧了；大人数月来巧使妙计，一壁在政务上全力掣肘打压，一壁诱他进胭脂笼箧，迫之以威、诱之以利，如今大石落定，也可以安心回席上消遣消遣。”
冯巡抚与他相视一笑，眼睛里是糟酒似的熟稔和老辣，两人分开。
而就在他回到酒席、稳稳当当坐到方才江朔的主座上，抱着怀里软玉温香畅饮作乐时，思南和江朔也终于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西厢。
关上房门的那一刹，江朔就彻底失去意识、一头栽倒了地上。
一刻钟后，一只信鸽从不知金陵城的哪里被放飞出去。
灰扑扑的鸽子“呼啦啦”打着翅膀，在夜空里划过一道不起眼的弧线，弧的尽头延伸向北方——京城，比陪都金陵更繁昳、更凶诡的所在。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回 天堂地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