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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过去未来 ...

  •   夜,在一对红烛里黢黢而来,又在天露晨光里悄默离去。
      江朔睁开眼睛的时候,夜幕里的东方刚刚翻出鱼肚白,而床头一对红烛仍在殷殷燃着。
      入目所见的是思南的闺房,熟悉,也不熟悉。
      熟悉的是——开门进来正对着的还是那幅黄庭坚行草立轴,正中还是一张八宝葫芦圆桌,地上还是如意花绒地毯,左手边还是那张极宽大的梨花木书桌,书桌上笔墨书砚一应俱全,笔架子上更是垂着从大到小一溜的羊毫、狼毫和小毛尖,书桌往后则还是一壁满满当当的藏书、正整整齐齐摞在纵横分明的黄梨木书架上。
      当然,不熟悉也是有的。譬如他虽常到这个屋子里来坐坐,却实打实的头一回在这里睁眼醒过来;譬如这屋子里到处都贴着红喜字、墙上还联着一壁的红绸,还有床头的一对红烛;再譬如那张葫芦圆桌上摆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摆了数不清沾了血的棉布、还有几个七倒八歪的瓶瓶罐罐;最后,还有床榻踩脚处虚虚笼着的一床锦被。被子里温热尤在,被子里的人却香影难寻。
      这时,房门“嘎吱”一声开了,是思南端着一只小碗进来。
      “醒啦!”
      这脆生生的两个字从她口里跳出来,也不见得是多么娇柔的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她嘴角的两点梨涡甜甜爽爽,此刻正伴随着她的笑容微微旋起。
      江朔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火烧火燎地干得很,思南何其乖觉,立刻给他倒了一杯水喂他喝了。
      “你先养养神,我给你换药。”
      思南掀开被子,用左胳膊抻着他半坐起来,轻轻将围在他胸口至背部的绷带一圈一圈揭开,先上了一圈百色的金疮药粉,再将桌上捣地稀烂的墨绿草药一点点糊在他胸口,然后把绷带一圈圈复又缠好,手势颇为熟练,江朔心里微微疑惑。换好药,思南在他背后塞了两个大引枕好让他倚在床里。
      才刚躺好,云竹端着脸盆毛巾进来摆下。思南亲自卷起袖子给他拧了一帕热毛巾,细细地给他擦脸擦手。热气一扑腾,江朔整个人才舒爽清醒了几分。
      “这是四红粥,虽不是什么上等补品,但胜在补血益气、清爽开胃。所幸我现在薄有虚名,能够独享一个小厨房,做些简单小菜。你方从昏迷中转醒,又失血过多,恐胃口不开,就先喝点清粥垫垫罢。”
      这时,思南也已经收拾好了脚踏上的被褥,端着那只小碗坐到他床边,一勺一勺舀起来喂他,“呼呼”吹凉了再往江朔嘴边唯,枣仁粥入口香软甘甜,滋味绵长,江朔不一会儿就吃完了,长久沉眠的味蕾也活泛起来。思南看着他精神爽利些,心里安稳了不少,也就依旧说着话:
      “五更天的时候,你们的人——就是那个姓梁的大夫——来摸过脉,也检查了一下伤势,说是无碍了,只消接下来好生静养滋补,过个三四天就能挪动了,您就在我儿安心养着,可不许再乱来。”
      看他那惨白到触目惊心的一张脸,思南免不了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忍不住说:“二爷不知道,昨晚你喝了那么多酒,回来之后就倒了,血汨汨地流怎么也止不住,着实凶险。以后就算是天大的要紧事,也该顾忌自己的身子。就算赢了泼天权势、正了天道纲常,把命赔进去了还有什么用?!”
      不等江朔答话,思南自己就觉得这话不妥了,自己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了,平白替他瞎操心做什么?何况,这样的语气也过于熟稔不恭了。
      幸好云竹小心翼翼挎着一个食盒进来,打破了思南心里密密麻麻结织起来的一网尴尬。思南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转回来坐到江朔床前,继续一勺勺喂他。江朔诧异道:“这药?”
      “放心。是后院南耳房那边熬的,好在燕君姐姐现在病着,后院那儿熬药也不稀奇,她们把你这份顺带一起煎好,再让云竹借着送补品过去、把你的药放在食盒里端回来,神不知鬼不觉。”思南像想起什么,“哦对了,燕君姐姐昨晚上给送回来了,已经脱离危险,安心养着就成了。还是要多谢梁大夫妙手回春。”
      “这算什么的,你昨儿帮我做戏,是我该谢你。”
      思南实在疲惫,也就不打算多说些什么,只静静地坐着,这时天边的鱼肚白早已翻成灿烂瑰丽的朝霞,而江朔床头的一对红烛也即将燃尽,思南索性走过去拿银镊子摁灭了烛火,胳膊粗的龙凤花烛,像两截被拦腰砍断的木桩子。
      江朔看着那一对木桩子,语带歉意:“红烛照影一双人’,昨儿本该是你的好日子,对不住了。”
      “嗐,那算什么好日子呢?”思南苦笑道,“说起这个,还当是我来谢二爷。说来也是矫情,我其实不情愿接客的,奈何妈妈逼得紧,左右我总得找个人开门做头一单生意,结果二爷这一遭倒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那也该谢你昨晚一夜的照料。”
      “‘初夜’里,我本就不好出这间屋子的。且整整一千两黄金,只买到在我这张小小牙床上睡了一觉,我还不用干那桩不情愿的差事,这笔买卖怎么说都是我赚了的。这厢还要多谢爷。”
      江朔嘴上随意说道:“嗳,谢来谢去,怪没意思的。”却把一双眼睛深深看着思南,眼前的女子现已换过了一身翠绿缠枝的洒金掐腰窄袄,压青绿萝的锦缎袖子松松挽到手肘,露出一段洁白如玉的小臂,头上随意挽了个圆髻,拿两只八宝合和如意簪压着,脸上只略略扫了一层脂粉,眉目未画,眼下略有发青,唇上只点了些滋润的无色口脂。然而即便是这样一副家常打扮,仍然是掩不住的美丽灵动,宜喜宜嗔。
      这样的美,是明媚的,温婉的,清澈的,不带一丝风尘气——设若移步换景,将她安放到官宦人家的千金闺阁,再叫素昧平生者上前一看,也绝不会觉出半分违和之感。这样的女子,究竟有着何等过往?是什么人家的女儿?现在又为何会沦落风尘、硬逼着自己走一条迎来送往、倚门卖笑的污浊路?
      江朔道忍不住委婉地问道:“从前瞧你词曲精到、人物风流,原该是从小香闺娇养。但你方才给我换药,又做得十分老道。你是什么时候……?”
      思南思南云淡风轻地一笑:“我十一岁才进的楼子,在这个行当来说,算年纪大的了。在那之前,我家原在兰陵地界儿开了个小医馆。我娘走得早,我自记事起就只同我爹爹相依为命。原本我爹是坐堂的郎中,招了个在前面跑堂抓药的学徒,而我,负责在后厢上药照顾、灶上忙活。上药伺候这些事儿从小做惯了,这一回竟还能派上用场,我倒始料未及了。”
      “宏化十一年,那一片儿闹时疫,偏偏是个外来的病源,波及得尤为广泛,且耗了两三个月也没能钻研出克制病源的法子。我爹作为当地小有名气的郎中,自愿进了重症疫区,亲自了解症状,纠察病理,最后救人的方子研制出来了,我爹却……”思南自嘲地笑了一声,“现在看来,我这爱管闲事儿的毛病原是随了我爹了,骨血里一脉传承下来的东西,没法子改了。”
      江朔看着思南,颔首道:“一个人的心性、意志往往在少年是就已经潜移默化地定下,并且深远持久、终身都不可变夺,不论后来世事如何。所以,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一直跟着我爹那个徒弟——当时我叫他一声师哥——医馆倒了,我师哥也没了立身的地方,只好带着我四处乱转、做游方郎中讨生活,我就在后面打下手,再后来”,思南笑了笑,一双素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而后,“一天夜里,我俩宿在一个破庙,我给下了药睡死过去,第二天一睁眼,人就在雨花楼了。”
      “是你师哥……?!”
      “听妈妈说,是他亲自卖了我进来,三百两白银。还不少呢。”
      她随口说着笑着,仿佛口中所说与己身毫无关系,是梦,是幻,是天方夜谭,又是她口头心头已经叙述了一万遍直到麻木的血淋淋的旧事。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而大痛,在时间的洗礼与打磨之后也越发变得无血、无泪,只因真正的泪早已被她自己硬生生吞下,就像吞下一把刀片,恁它在胃腑里怎的嚣张搅动,这个人面上却不会带出一点血来。
      江朔眼睛里有山田海默的震动和怜惜。
      “许多人听了这一段儿都像现在你一样的神情。”思南打破沉默,挑起一边高高的眉,是佯装的做作的无所谓。其实,她明明一次都没和别人说过这番凄楚的身世,偏偏搞得她好像经常拿这一段儿出来博同情惹怜惜似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好在后面,她说了一段真心话:
      “一开始我也怨过恨过,想我那个天杀的‘师哥’,从前得了我爹的一番呕心沥血的真传本事,结果人走茶凉,我爹一没了,转头就给我卖到窑子里,我日日夜夜骂他一万句‘丧尽天良’、‘狼心狗肺’也不为过。可其实自己想想,我被卖到楼子里,每天睡的是拔牙床,戴的是金镶玉,有顶尖的师傅教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有成群的丫鬟伺候我洗脸梳妆、摆台会客,出入哪样不是千金小姐的做派。我一身所学所有,全是这个楼子给的,没有雨花楼,我就不是今天的我。”
      思南把窗子合上,扭过头,自顾自道:“这样一想,心里也就舒坦多了。何况世事多艰,人生无常。一场从未期见的天灾,于我等蝼蚁小民即可灭顶,然而大浪淘沙之后,留下的人无论多少艰难,也总该在荆棘中辟出一条路来。福祸相依,当日之祸于今日之我,也不能算一无所得罢。”
      沉默了许久的江朔,在这时才说道:“有些人吃了苦,只是怨怪上天、怨怪旁人,然后踩着更苦命的人往上爬;而另一些人吃了苦,就不希望以后再有更多的人和她吃同样的苦了。”正因如此,她才会捐出全副身家去帮助那些素昧平生的流民,她才会冒着与宜朱翻脸的风险去救一个素有嫌隙的姊妹。也正因如此,她才是这烂泥地里凭空开出的花,那样光芒耀眼,魅力四射。
      思南扭过头,对着江朔一字一句地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没什么可怨怪的,我若能早日脱离苦海自然是好,可若不能,也不见得非得去寻死。咱们只有把握当下,尽自己的全力去活好每一天,做对得住自己、也对得住良心的事情,这一辈子才不算白活!”
      “所以,”思南美目流转之间,话锋也随之一转,“你大可放心,我这人惜命得很,绝不会嫌命长地出去乱说只字片语,你在我这里的一切,也绝不会流出这间屋子半步。”
      江朔定定地看着她,坚定的她,独立的她,简直在发光的她,他只说了一句话:“好,我信你。”
      其实他想要出口的,远远不只是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他想安慰她、怜惜她,他想将自己从小到大的起起落落也一股脑儿地倒给她听,就如同她今天对他这样,他甚至想直接向她求娶终生,只是那一句“跟我走吧”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现在前途未明、身处险境,朝堂上那一场恶斗胜败未知,连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又怎能对这样一个遭遇了沧桑过去的女子、再许下茫茫的未来?
      他现在需要的,只有等待。
      等千里之外的京城,携风带雪,送来稳稳的福音。

      而就在此刻,千里之外,北京西四宝钞胡同里一处肃穆宏阔的府邸,一只灰扑扑的鸽子稳稳落进后院“鸽舍”。“鸽舍”是一整面挂满鸽笼的灰墙,来自天南地北的秘密都由这一整墙的信鸽悄悄带来,默默影响着整个王朝的政局。
      不过多时,就有一位样貌方正的中年男子走进鸽舍,从那只新落下的鸽子腿上解下一指长的小竹筒,就匆匆离去。这名男子名叫郑寿山,是当朝首辅江士焘座下首席幕僚,手掌江家在南地的所有情报往来。他展开筒内纸条,纸条上面具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事迹,他眼风不过一扫,下颌三缕长须就齐齐抖动,无暇他顾,拔腿就往府邸正堂走去。
      正堂的左厢书房中,江首辅正坐在一把宽阔的雕鹤紫檀太师椅里,目光一目十行地扫过小纸条,一下子就站起来,神情一肃,眼角隐隐跳动着,显出心绪的波涛起伏。
      “好啊!好啊!之前小二求我将他安进金陵那虎狼窝里,我还心有不忍,生怕坏了他的仕途,不曾想不过半年,他竟将阉党的老巢的底细摸了个拎清……”高士焘一边细细看这些名字,一边皱着眉啧啧叹息,语气中也不知是欣慰多些,还是愤怒多些:“若非小二,你我如何能知魏阉已将手伸到哪里?!你看看,这个扬州织造,宏化七年的进士,那年还是我做的主考,说起来我算是他正经恩师,多年来节礼往来、冰敬炭敬是从没断过的,不曾想竟也暗投了阉党?!人心不古……整个江南官场,竟没剩多少清流?!”
      郑寿山的心情也有些沉痛:“江南鱼米之乡,‘天下赋税三分,江南独占其二’,贼阉霸着这样一块宝地,这些年早不知贪墨多少银钱,将整个江南官场也闹得乌烟瘴气。今秋江淮雨涝,朝廷竟派下近百万两银子赈灾,灾情居然仍是迁延,二公子秘折上奏陛下,请派钦差督导赈抚,咱们这才能将胡柄卿大人也派到金陵,好歹叫下面百姓少受些苦。怕就是那次赈灾贪弊,激起了二公子的怒气,所以他一壁与虎狼虚与委蛇,并且做出沉溺女色的假象使他们放松警惕,一壁又阴以图之,此乃三十六计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计。”
      “黄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叫他在一次宴会中,从冯若虚衙门师爷口中探得有以这样一份官员名单,上面记录了贼阉在江南所有党羽的姓名、还有以往修堤铺路、征粮织造等等许多差事里做的污糟手脚、甚至各级官员往年的孝敬银钱。谁又能知道,这样一份绝密的明细就藏在巡抚冯若虚的外室的祖宅中,人人都当他是‘金屋藏娇’、‘风流老手’,却瞧不出他粗中有细、笑里藏刀,险些连老太爷也给他蒙蔽了!”
      江士焘冷笑一声:“这回,却是轮到咱们去蒙蔽他们!有这些‘丰功伟绩’在手,要查出证据还有何难?只是需要时间罢了。你速速去请吏部郭正达、镇抚司正史潘可明过府,说我有要事交代!但咱们台面上该出一招‘笑里藏刀’,且叫魏党再嚣张几个月,时机一到,再给他们摆一招‘釜底抽薪’!”
      郑寿山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出去,却被江士焘又叫了回来,只听他略微沉吟,有些不自然地问道:“你家东河只飞鸽传来了这份明细吗?可有说二小子是否安好?”
      郑寿山愣了一下,老实答道:“只有这张纸条,没旁的了。老太爷不必担心,东河既然没说有事,就是一切无虞罢。”
      江士焘将老迈的面孔古井无波,目光里却交织着一些沧桑又深沉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低声道:“勒川那小子一向要强,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从不主动提起,做事总秉着一份孤胆,可不定做了什么以身犯险的傻事还瞒着不叫我知道,且他的手又……哎!也不知还剩下几分自保的功夫拳脚……”他像是想起什么来,带着一份隐隐的悔愧和惋惜,只闭口不言。
      郑寿山劝道:“老爷也别多想,一切都是命定的劫数。且二公子现在外放从文,不也挺好吗?老爷若是担忧二公子孤身在外没人照顾,那等他明春回京述职的时候,赶紧为他娶一房温柔贤淑的妻室,来年跟着去赴任,不就成了吗?”
      江士焘揉一揉眉心,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叫他二婶去相看。”
      “嘎吱”两声,门开了又合上,偌大的书房里,又只剩下江士焘一个人,一个须发皆白的垂暮老者,无力地、孤独地倚在那张巨大的太师椅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回 过去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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