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失患得》桃李羡鱼

9、家庭

　　我们今天晚上见面吧？
　　周洛摇头拒绝：“我请了一个月的假，现在在收拾东西，先回家一趟。”
　　陆一含明显有些失望，“几点的车？我去送你吧。”
　　“不用了，那么近的地方，只是我说的话希望陆老师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真的没那么好。”
　　陆一含耐心听她讲完，不拒绝不答应，温温柔柔的嘱咐她：“好了小洛，路上注意安全。”
　　周洛满满的无力感。
　　几十分钟的高铁车程周洛来不及细想陆一含的事，便被回家的喜悦占据，她事先没跟母亲说准备突击给个惊喜，归心似箭，觉公交太慢直接打了车。
　　车上给她妈打了通电话告诉她自己还有十分钟到家，她妈自是惊喜，当下要从姑姑家回来。周洛听了突然不那么开心了。
　　“那我爸在家？”她问。
　　“还有你表弟，在咱们家暂住几天。”
　　周洛彻彻底底开心不起来了。
　　周洛跟她父亲之间的关系非常冷淡，乃至是互相厌恶。周洛出生的那个年代还有强烈的重男轻女思想，周洛的到来让她父亲很失望。周洛的记忆中没跟父亲有过一次正常的交流，不是无话可说就是父亲枪林弹雨的训斥，他尤好当着亲戚朋友的面责备和辱骂她，她惧怕跟他出现在同一场合。
　　相反的，她父亲有种传统的草莽气，对家人苛责对外人宽容，亲戚朋友借钱无一回绝却在发现她学画后将她和她妈狠狠骂了一天，并终止了她学画的梦想。对待小她五岁的表弟，她父亲慈祥、通情达理，对周洛，则永远是失望透顶。
　　她父亲曾责备她母亲没有把她教好，因为她面对他和他狐朋狗友时表现出的冷漠，在他看来是不通人情世故的表现。
　　苗思思告诉她，跟父亲关系差的女生大多不会恋爱，因为她们不知道如何跟男生相处。
　　而周洛长到二十多岁，尚未谈过恋爱。
　　站在家门口，周洛有些许窘迫，虽然包里有钥匙还是选择了敲门。
　　开门的是她表弟，表弟错愕了几秒喊了声舅舅，告诉她爸她回来了。
　　周洛换鞋的时候她爸踩着重重的步子走来了，不冷不热的问她：“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怎么回来了？”
　　她同样不冷不热的回复他：“我请假。”
　　“好好的你请什么假？是不是辞职了？”她爸脸一绷。
　　“没有辞职，我请年假。”
　　周洛不想跟他多说什么，拎着包向自己房间走去，开门，惊住。床上随意叠着的深色被子不是她的，床头屏幕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也不是她的，书桌前的椅子上挂着的男生衣服更不是她的。
　　表弟走到她跟前挠挠脑袋，不好意思的说：“姐，旁边那小房间网络信号不好……”
　　周洛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强压住怒气问表弟：“我妈让你睡我房间的？”
　　“我们家这两天装修……舅舅让我来住。”表弟见她生气，小步退到她爸身后。她爸不舒服了，大声道：“你一年回不来几次，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让弟弟睡几天怎么了？”
　　“他睡我房间，那我睡哪里？”
　　“什么你房间他房间的，睡哪儿不是睡？你妈回来隔壁屋收拾收拾一样睡。”
　　周洛听了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再言语，默默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想等她妈回来再说。
　　表弟安静的坐在她另一边，不敢说话只是摆弄着手机。
　　周洛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着，鼻子酸酸的，她侧身从包里拿了一条薄围巾绕在脖子上遮住大半张脸，以防眼泪掉下来被人看到。可是眼泪挡住了，吸鼻子的声音却盖不住，她极力克制。表弟时不时看看她，小声问：“姐，你很冷吗？要不要开空调？”
　　这句话如让她被蝼蚁啃噬光内里的木筏遭遇决堤的洪流，冲得粉身碎骨。
　　她抓起包，细弱蚊蝇的说了句：“我先出去了。”
　　阳台上他爸刚打完电话，见此，大声叫道：“你妈马上就回来了。”
　　周洛打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虽然她过去无数次的想要离家出走，但没有任何一次比今天强烈。
　　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进到车里看到她妈正从旁边一辆公交车上下来。她握了握手，什么话也没说。
　　她急切的想要离开这里。
　　路上，眼泪汹涌。周洛上高中后就不认为坚强等于不流泪，无论多痛苦、委屈，嚎啕大哭都是最好的良药。
　　她妈给她打了几通电话，周洛关低了手机音量假装听不到。
　　到了火车站临时买的票要一个小时后才能出发，她坐在候车室里，人群稀疏，使她的存在颇有几分形单影只的味道。她的眼泪已经止住，脑海里一遍遍回忆方才的景象，然后一发不可收拾，让她想到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父亲从未问过她小洛你愿意吗？小洛你喜欢吗？更未说过小洛你很努力了，小洛你真的很了不起，小洛爸爸可以帮你。
　　妈妈是爱她的，可是妈妈从来不知道如何爱她。那是她的家，不是她租住的房子，里面到处是她从小到大的痕迹，她随时都会回来，可妈妈为什么同意让身为男性的表弟住在她的房间里？还毫不在乎？
　　她深深吸了口气，就在这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那人柔声叫着她的名字。
　　转身，陆一含的笑容骤然止住，抬起双手，指腹一遍遍擦拭着她的眼角。“怎么了小洛？怎么哭了？是不是在家里受了委屈？说出来，不要憋着。”
　　周洛如同木偶一般看着他焦急的催促自己发泄。他眉心紧皱，额头上是熟悉的薄汗。他又是跑过来的吗？长睫下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映着还是自己木讷的表情，还有他微红的嘴唇开开合合，叫着的是她的名字。
　　她恍然想起，烧得失去意识时他将自己送到医院。她一个人住院，他睡在她旁边，高高的个子缩在狭窄的折叠床上，黑夜中说着，小洛，我想要好好疼你。
　　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扑进他的怀抱，他先是一愣而后紧紧抱着她。空旷的候车室里回荡着她的哭声，行人从旁走过纷纷侧目，只当是依依惜别的情侣。
　　周洛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陆一含没有说话只不断抚着她的后脑，无声的哄她。
　　她圈着陆一含的腰，抽噎着问他：“陆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呼出暖暖的气息，“小洛，我来这里是为了制造与你偶遇，但计划还没实施，我们就真的偶遇了。”
　　周洛松开抱他的力道，本要退出他的怀抱，然而没有成功。
　　她低下头，不该如何是好。
　　“小洛，能不能把你不开心的时间交给我？”
　　“什么……意思？”
　　陆一含放开周洛，环顾四周，道：“既然我们在火车站，不如选一个目的地可好？”
　　周洛掏出前往上海的高铁票给他看，谁知他接过去后对折放进了自己口袋。
　　“这个地方除外。”
　　周洛明白了，他是要她跟他一起旅行。
　　“你要上班的吧？”
　　“其实我比你更早申请了假期，所以现在的我也在休假中。”
　　周洛很是诧异，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陆一含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过她的包放在他的行李箱上，一拉一拖的走到车次显示大屏前。
　　他指显示屏：“我们数到十，最上面一趟是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周洛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向显示屏，心跳有些快，这刺激的境遇让她忘了手还被陆一含牵着。
　　陆一含像个初入学堂的孩子敬畏着数字，从一念到十，随着数字的不断攀升，周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可不想在这个季节去北方吸霾受冻。
　　时间停在第十秒，电子大屏上第一列的地方不是初雪已下的北国，也不是尚很温暖的闽粤，是一座离上海很近的城市，南京。
　　周洛以为会是更远一些的地方。没想到是这么近的南京。
　　“小洛。”陆一含向她伸出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