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失患得》桃李羡鱼

7、她的陆老师

　　昏昏沉沉的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后满鼻子消毒水味，半睁着眼睛看到一旁的点滴，周洛莫名心安。真好，她在医院，这下随便公司怎么说，她都可以心安理得了。
　　护士进来给她换点滴，见她醒了，说道：“你终于醒啦？先来量下体温看看温度降下来没。”
　　周洛像个孩子般听从护士指挥。
　　过了一会儿，护士告诉她还有些体温，走前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拍了下手，“陆医生差不多要做完手术了，我得去告诉他你醒了，他说你醒了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陆医生？”周洛微微张开干涩的嘴唇，疑惑的问。
　　“陆一含陆医生啊，昨天是他把你送过来的，你烧到四十度，还有胃出血的征兆。”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昨天晚上他真的去她家了。
　　护士走到门口正好碰到刚换下手术服匆匆赶来的陆一含。他食指放在手边做出噤声的动作，护士了然，低声说道：“那位周小姐已经醒啦。”
　　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黏在脸上的鬓发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捋到耳后，随后那只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凉凉的很舒服，她舍不得这只手离开。
　　陆一含收回手，半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嘴巴里干吗？喝点水好吗？我给你订了粥，待会儿喝些好吗？”
　　周洛撑开眼睛，看到他漆黑的眸子里流露的担忧，还盛着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庞，她不由去想一个人的眼睛，空间有限，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东西的？
　　“小洛？”
　　她点点头。
　　“公司那边不用担心，我早上开了病假单给苗思思，她下班后会过来看你。”
　　他说着，她看着，看到他额头上一层浅浅的汗。
　　“陆老师。”她叫道。
　　“怎么了？”
　　她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他额上的汗珠。
　　“你出汗了。”
　　他一愣。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周洛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人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
　　“陆医生，刚刚手术的那位病患家属找你。”护士在门口叫道。
　　“我马上来。”陆一含压住她努力往上提的被子，“等我一会儿。”
　　陆一含走后，周洛大口大口的呼气缓解紧张的心情。经过刚刚，她完全没了睡意，眼珠子转来转去打量起病房。这是个三人间，另两个床位一个腿打着石膏，一个躺着看天。大家都没陪护，寂静得很。
　　半个小时后陆一含端着粥进来。周洛刷了牙，自己坐着吃了半碗，陆一含扶她躺下后并未离去，陪她聊了会儿天。
　　“陆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呢？”她问。
　　“明天吧，不过你要好好休息，饮食要正常，不要乱吃东西，也不要熬夜。”说这些话时陆一含变得有些严厉。
　　“陆老师是我的主治医生吗？”
　　“不是。”
　　她示威的笑，陆一含面不改色：“但我也是医生。”
　　“哦。道理我都懂，可我做不到啊，我要上班要画稿子，这两样已经占去我所有时间了，哪还时刻记得饮食正不正常，熬不熬夜。”
　　陆一含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
　　两人没再说什么，晚上苗思思和乔轲来医院看她。得知昨夜是陆一含送她来的急诊，苗思思眼睛放光，道：“周洛呀，你就从了陆一含吧。”
　　“你不还让我别被骗吗？怎么这么快就让我从了他了。”
　　“傻丫头，让你小心别被骗是一回事，但有人愿意对你好干吗不接受呢？恋爱啊，就是享受当下。”
　　她的观点，周洛和乔轲不予认同。
　　白天休息了一天周洛烧完全退了，胃也好了很多，在两人的围观下喝了一碗粥。三人心照不宣的不谈公事，到九点多，陆一含提醒苗思思和乔轲该离开让她好好休息了。
　　临走前，苗思思指指陆一含别有深意对她笑笑。周洛动动嘴唇，无声的赶她走。
　　苗思思和乔轲走了，陆一含却没，周洛沉到被子里望着他：“陆老师你不下班吗？”
　　“今天值大夜班，正好可以照顾你。”
　　夜里他时不时来瞧她。有时她半醒着，有时睡得很沉，但不知为何梦里都知道那是他的脚步声。白天喝了很多水，半夜里她起来上厕所，厕所门紧闭，打开灯周洛看到石膏腿旁边那张床空着。
　　她很急，去了病房外的公厕。上完厕所回来隔壁两床此起彼伏的打着呼噜，周洛躺在穿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捱了一个多小时始终睡不着，她索性拿起水杯出去接点热水喝。
　　门一开她跟陆一含撞了个满怀。陆一含诧异道：“怎么醒了？”
　　周洛踌躇的挪了挪身子，道：“口有点渴。”
　　病房里的呼噜声一下一下敲击着宁静的夜。陆一含明白过来，道：“跟我来吧。”
　　她跟着陆一含来到一间办公室。他开了灯，打开一张折叠床，道：“要不要在这里睡？”
　　周洛心跳加速，点了点头。
　　他从护士站拿来被子，一条给她一条给自己。周洛裹着被子躺下，见他脱去白大褂露出里面的白毛衣，毛衣式样简单而慵懒，穿在他这个年龄的男人身上有着特别的成熟味道。
　　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睡下。黑暗中周洛脑子一遍遍回放关于陆一含的影像。从问她还喜不喜欢到今天的过分照顾，种种行径令她慌乱不已。循着陆一含浅浅的呼吸声，周洛鼓足勇气问道：陆老师，你是不是在追我啊？”
　　陆一含没有立即回答她，过了一会儿沙发方向传来他的声音：“小洛，我不希望你有负担，我只是想好好疼疼你。”
　　周洛不知道这算不算追她的意思，但比直接的“是”让她心动。
　　两人没再说话。周洛原本背对他侧躺，感觉他似乎睡着了便悄无声息的翻过身，借着窗外的灯光睁大了眼睛看他。
　　他一整天奔波于病人和她之间，一定累坏了，躺着一点儿动静没有。她几乎睡了一天一夜，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她往边上靠了靠，怕他冷把自己的被子移了些过去。
　　他在第一时间把被子盖回到她身上。
　　“我的被子不比你的薄，不要担心。”安静的办公室里，他声音低沉，敲击着她的心。
　　“陆老师，谢谢你。”
　　“小洛。”他叫着她的名字，她立即应声。“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时光回溯到十六岁的夏天。在周洛的软磨硬泡下，她妈妈终于松口同意她跟苗思思去学画。最初的半个月里是画不尽的球体锥体，枯燥乏味。姜臣每天循环同一首英文摇滚歌曲，据说是他自创自唱，英文奇烂的周洛都能跟着完整的唱下来。学生们不断向姜臣抗议，姜臣一律驳回。
　　半个月后，画室一位老师出国深造，姜臣临时请陆一含救急。那天周洛第一个到画室，她打开门，很安静，画架的尽头是一整面玻璃墙，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年轻的男子正在翻看学生们的往期作品，他穿着对少女们而言最具诱惑力的白衬衫，经阳光一照白得发亮。他听到动静抬头往周洛这边看来。
　　他一抬头，周洛的心脏就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她从未见过如此气质的人，古典、优雅、俊美，却又生人勿进。他看着周洛轻轻一笑，浅红的嘴唇微抿，眼睛如湖水一般干净透彻。那时他头发有些长，为了上课方便随手扎了个小髻，更是有种说不出的迷人味道。
　　她是第一个看到他的人，觉得是命运的安排。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过来，告诉我这里面哪张是你画的。”他说道。
　　周洛红着脸走到他身边，庆幸自己画了几幅静物不用拿锥体给他看，又很懊恼画的不如其他学生好。慢吞吞的找到自己作品，递给他。
　　“你是刚来的？”
　　“嗯。我不是艺术生，就是喜欢画画。”
　　他结合她的画给她讲了形体、光影和明暗，自己站在阳光下不同的方位演示给她看，周洛连连点头。一阵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授课，学生们陆陆续续到了，见换了新老师，强烈要求不要再放摇滚，最后陆一含综合多方意见放了当时最火的周杰伦的歌。
　　姗姗来迟的姜臣纵使很不满，也没换下歌曲。学生们内心一派欢腾，坐在她旁边的苗思思说：“这老师好看成这样，能给我们做裸体模特就好了。”
　　想到这里折叠床上的周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并且她能很好的回答他的问题了。
　　“陆老师，那个时候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喜欢一个人全看外表，觉得你画画好看，又特别有气质，是最完美的人。”
　　“现在你心里的我已经不完美了吗？”
　　“陆老师，现在的你为什么要回头看我？这太不切实际了。”
　　“小洛，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一直在看着你。她永远都不会相信。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她躺在自己的病床上。护士说陆一含有一场手术不能送她出院，周洛素来独立，没有出个院还要人陪的想法，办完手续回到家里继续赶稿子。
　　登上Q|Q，云深处给她留了言，让她把稿件发到上次说到的助手邮箱里。小助手被冷落了好几天，追着云深处问周洛是不是嫌弃他画的差。周洛忙整理好手头的线稿发给助手上色。打开许久没活跃的“每天都有黄段子”群，她一冒泡，群里又炸了，直称活久见。
　　洛公子吃瓜：我就是几天没冒泡至于到活久见的程度吗？
　　深井冰冰：瓜瓜，僵尸党香菇都问你怎么还不冒泡，so，你说呢？
　　洛公子吃瓜：最近工作太忙了，一周年粉丝福利还没画完。
　　深井冰冰：瓜瓜你跟我一样啊，又要工作又要画画，好累啊，上司还特别变态。群里的全职作者都是我的羡慕对象啊。
　　洛公子吃瓜：握爪，我也是啊……
　　TT：瓜瓜看你发的微博，是不是被欺负了？
　　周洛想起自己微博上发的恶鬼图，便在群里吐槽了几句。深井冰冰第一个跳出来，如遇知音大倒苦水。
　　每一个职场都不是好混的。
　　画完一张稿子，敲门声渐起，周洛忙套上一件厚开衫去开门。这个时间苗思思和乔轲都在公司，显然不是她们敲得门，她已经能猜到门外的人是谁了。
　　开门，果然是陆一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