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失患得》桃李羡鱼

6、独立是被逼的

　　车里闷闷的周洛有些喘不过气来，陆一含将自己这边的窗户打开了些，冷风徐徐灌进缓解了狭小空间里的燥热感。
　　周洛脑袋彻底清醒了，惊悚的看着陆一含，说起话来结结巴巴：“陆……陆老师，你……怎么来了？”
　　陆一含边开车边说：“跟朋友出来吃饭，看到你在喝酒，我记得你这几天不能喝酒吧？”
　　周洛脸色通红，不敢说话。
　　“怎么了？”他问。
　　“肚子疼。”她没说谎，肚子是真疼。
　　陆一含从后座拿了一个背包过来，左手握方向盘，右手在里面翻出一个密封的塑料水杯，递给她：“拿着，小心烫。”
　　周洛惊得说不出话了。伸手碰一碰，温度适中，放心的接过放在小腹上。
　　“陆老师，你懂得好多。”本为化解尴尬说的话，说完更尴尬。
　　陆一含随口答道：“我好歹是个医生。”
　　周洛安静了。
　　陆一含把周洛送到家便回去了，周洛心里是感激且感动的，一个生理期被人如此重视。苗思思一个冷水泼向她：你这种从小没什么父爱，没被男人疼过，又独立的女人最容易被男人骗，最怕稍微对你好点你就感动得要死要活被那男人牵着鼻子走。
　　周洛浑身冰冷，不知道是大姨妈所致，还是其他原因。
　　那一点点期待的萌芽掐灭后，周洛没有时间再去想别的。顾齐升职却迟迟不对团队做安排，联想到最近的裁员风波大家不免紧张。乔轲私底下跟周洛说她预感顾齐要抛弃原来团队，周洛五味杂陈，她怎么会不明白，若要带着原团队一起决定早做出来了，哪要等到现在。
　　她只能更卖力的工作，只有努力才有安全感。
　　几天后顾齐召集部门会议，沉默良久，终于开诚布公。
　　“我会参与进一个大项目里面，虽然不是主导，上面还是让我选几名副手，其他人会进入别的项目组做相应的工作。”
　　尽管已经做好准备心还是不断往下沉。顾齐受重用人尽皆知，怎么会连部门负责人都不是呢？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他一旦不是负责人自然没有权利选择原团队继续新项目的开发，上面认可他的能力依然让他有团队可以用，但剩下的人呢？他们这个团队刚刚完成盈利项目不好直接裁员，可中途插到别的项目组不是变相让人主动辞职吗？裁员还有赔偿金，主动辞职可是一分赔偿都没有。
　　公司这个做法实在太过分了。
　　顾齐念了几个名字留下来继续开会讨论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没有念到名字的是即将随顾齐进入一线的幸运儿。
　　周洛没有被念到名字，乔轲却念到了。然而周洛并没有听进去。
　　从读书到工作，她默默无闻，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到，可事实上无论是老师还是上司都看不到她的努力，她成绩进步了给予几句表扬，她退步了则全力打压，后来者居上谁都能取代她。
　　她从来都不敢掉队，可是顺境、逆境，她都无能为力，她都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甚至二十几年来难得的动心也要担忧遭人践踏！
　　为什么，会活的如此卑微？
　　大家该走的走，该留的留，周洛一动不动，顾齐在她面前敲了敲，她突然说道：“是我们做的不够好吗？”
　　音量不大却足够全会议室人听到。
　　顾齐眼里有几分诧异，他看到周洛非常的冷静。
　　“是我们做的不够好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裁员？还要迂回曲折的逼大家主动辞职？顾齐，你是我们的上司吧？既然如此为什么紧要关头不为大家争取到最有益的条件？这个处境下劝退才是最有利的！”
　　她一口气发泄完，与平日里低调少言的她截然不同，顾齐仍旧看着她，两个人相互对视谁也不挪开，出会议室一拨人有的怪周洛多事有的暗暗钦佩周洛竟然意外的仗义，会议室里坐着的人心潮澎湃。
　　血淋淋的外衣撕裂了，全在看顾齐怎么补。
　　“周洛，不要太幼稚，有什么不满去对于总说。”他说。
　　于总，他的靠山于总，所以说这是他跟于总共同商量出来的吗？公司这一年情况不好必然影响到市值，负责融资的于总地位受损，顾齐和他都懂弃卒保车的道理，减少成本支出低调做事是现如今在公司里最正确的选择。
　　叫人心寒到脚底。
　　“瓜瓜，你先出去吧。”乔轲在一旁劝她，顾齐脸色已经很不好了，再当着这么多人面跟他对峙下去周洛必然没有好下场。
　　“我已经准备……”辞职了。
　　“瓜瓜！出去吧。”乔轲一口打断。
　　乔轲眼神明亮，周洛愕然，看了看其他人，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乔轲一群人方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乔轲给她使了个眼色，顾齐大步流星的从乔轲身边走过，叫周洛跟自己进会议室。
　　她知道迎接自己的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关上会议室的门，顾齐将文件夹狠狠甩到桌上，大声叱问：“周洛，我真没看出来你胆子这么大心思这么多？整天不好好工作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不想干就趁早滚，别在这里浪费成本，我告诉你，一个公司需要的是能创造价值的员工不是整天揣度各种乱七八糟风向的蛀虫！”
　　周洛沉默。
　　顾齐更是气，“我问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质问自己上司，你考虑过后果吗？”
　　“你是气量那么小的人吗？”
　　顾齐胸口一起一伏，两个人对峙了好一会儿，顾齐慢慢平息下来，说道：“这三年多的时间你算白混了。”
　　顾齐没对她怎么样。重新回到座位上，乔轲问她之前在会议室里是不是要说辞职。
　　“嗯，你不应该拦我。”
　　“瓜瓜，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别人动怒，你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我打心眼里支持你为你高兴，所以别乱了自己的步伐。我知道这次升迁对你很重要，你一直都想要大项目的经验，现在机会来了，不要错过。”
　　看了她打给自己的话，周洛眼眶热热的。眼角瞟了下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自己，手背快速抹了下眼角。
　　“谢谢你，乔乔，很开心很开心能认识你。”周洛回复。
　　人事调令在同一天下达，乔轲被安排进一个运营了好些年的单机游戏项目组，这款游戏是公司早年爆款，时不时的更新迭代带来不多不少的收入，在公司大力布局IP手游的发展方向上，尴尬处境可想而知。
　　送走乔轲剩下的时间周洛浑浑噩噩的，到了名义上的下班时间周洛一分钟没多呆，提着包就走。同一片办公区下班的人实在太多了，从公司到地铁站花了比平时往常多一倍的时间。周洛苦笑，三年多的时间里，下班高峰期走都成了一种奢侈。
　　回到家里难得给自己炒个菜烧个汤，吃完饭机械似的坐到电脑前画稿子。
　　表面有多平静，内心就有多澎湃，画到十点爆发性的涂了一张丑陋的恶鬼发到微博上，再敲上字：弃之如敝履！
　　画完关电脑睡觉，失眠上半夜。
　　任性了一次，排山倒海的工作压得她再没心思想别的，回到朝九晚九的运行轨道上，新部门总监拼了命的压榨她，一人扛三人的工作量。从原IP的市场调查、整个剧情的全套分析，包括世界观的拆解与提炼，人物归纳，大大小小鸡毛蒜皮，涵盖市场、运营，乃至游戏剧情策划，统统丢给周洛和原来的几个同事执行，而那几个同事大多是技术型分担不了多少工作量。周洛几次要找顾齐反应，他不是开会就是外出。
　　下班时间延迟到晚上十点，回去后还要赶稿，周洛不得不一杯接一杯的喝咖啡，她漫画连载快一年了，几个相熟的作者说最好做一些粉丝回馈，她没时间想活动唯有一周年纪念日上追加一次更新。
　　手边的咖啡空了，周洛端着杯子到茶水间看到两个小时前来冲咖啡便坐着聊天的两个女同事，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的新组员，只不过属于总监的原团队。
　　两个人见她来了，收起笑脸，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刚出的口红。周洛磨好咖啡一声不吭的走出茶水间。她头有些晕眩，走过门口扶着墙靠了一会儿，刚要迈步听到茶水间里传来那两个人的声音。
　　“刚那女孩好拼啊，听说连着好几天加班到十点了。”
　　“拼什么呀，我们不也加到八点才走？她上司不行，站错队只能怪她自己，再忙再累也没人在意，也就回去晚了父母担心下呗。不对不对，她那样的全身没一件名牌货，外地的，多半是跟人合租，回去后哪儿有什么父母。”
　　周洛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说的也是，那个顾齐太想往上爬了，不等于总处境好点就想接管大项目，他自己或许有点能力，可底下的人，一个个整天板着正脸，状态太差，怎么做的好事。”
　　“就是，就刚那女孩，从没见她补过妆，听说刚进公司的时候可土了，头发都只会扎马尾。”
　　“哈哈哈，不会吧，只会扎马尾的女生还叫女生吗？”
　　周洛靠着墙将咖啡喝完，踩着平底小白鞋再次走进茶水间，那两个女生的脸瞬间白了。周洛重新倒了一杯咖啡，看着她们，边喝边说道：“不好意思，我完全不用啃老，工作努力，薪资优厚，上司认可。至于穿不穿名牌，土不土气，那也丝毫影响不到我升职加薪，离了这家公司挖我的人多的是，至于你们，只能说是祝好运吧？”
　　两个女孩花容失色。
　　回到工位上的周洛心悸得厉害，不是因为刚刚的唇枪舌战，而是身体机能的反应，她太需要休息了。手撑着额头闭了闭眼，桌上忽的落下一堆文件，周洛抬头，总监怒气冲冲：“顾齐就给我看这些东西？早就说过二流团队做不出像样的东西，于总偏不听。这些东西是你做的吧，顾齐不在，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腆着肚子迈着鸭子一般的步伐走了。看着面前的文件，周洛摸了摸，上面还留有打印机里的余温，翻了翻，有一半排错了上下位置。
　　这是赤裸裸的刁难。
　　她给顾齐打了个电话让他务必管管，顾齐前几天出差，说明天回来会把事情解决了。
　　忙到深夜，脑袋胀得越发厉害，周洛一路摇摇晃晃回去，进了小区痛苦得抱着一棵大树干呕了起来。好不容易回到家，急急忙忙打开电脑，今天周四，周天就是她漫画连载一周年纪念日了，她要赶稿，要赶稿……
　　然而等待电脑开机过程中自己一头扎倒在地，意识模糊。
　　黑白交错间，她听到门铃急促的响着，挣扎去开门，身体却好似不是自己的，怎么也使唤不动，还感觉特别的冷，对了，她还在地上，地上很冷的，地上没有被子，她要先找一条被子……
　　身子被人抱了起来，头好像没那么重了，她艰难的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好像陆一含的声音。
　　“一含……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