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乱》一朵闲云chenchen

9、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可怜：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香案上，一束摇曳的烛火透过斑斓的琉璃织出一片繁华的梦境，更有仙音缠绕，玲珑丁当，忽而有一飞蛾扑去，刹那间，灯灭音绝，一股青烟袅袅升腾而出，渐渐又在虚无中消散殆尽。

　　永贵八年，司马献容崩。明王敕令宁国寺点燃九转玲珑仙音灯，冀追太皇太后冥福。

　　只可惜，飞蛾扑火，灯灭人亡。唯有司马献容的游魂还徘徊在寺殿中，不知所归。

　　司香道：“终究晚了。”

　　陶华道：“未晚未晚。”

　　陶华，司香寻到司马献容的游魂，却听她低吟道：“菡萏入金盆，翠减红衰化作尘。怎回南塘时，卷舒开合任天真。”

　　陶华遂开解司马献容，道：“人不一定要从一而终，但求从心而终。 ”

　　司马献容听他这话，突然惊醒一般，遂遥想自己的一生，忽而又叹息道：“哀家一生最过悔恨之事，并不是遇见黄良，而是……”忽有婴孩的啼哭声刺入心口，使她一时鲜血淋漓。

　　陶华道：“她很好，已平安度过此生，勿念。”

　　司马献容这才看清眼前人，惊诧道：“是白公子么？”

　　陶华点头，道：“没想到已近百年了，容姑娘还记得在下。”

　　“可是？”司马献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与她和黄良年岁相仿的故友，竟然还保持着少年模样。

　　陶华笑着道：“容姑娘勿需诧异，我只不过比你早踏了这黄泉路罢了。”

　　司马献容一时解悟，道：“是了是了。”她看一眼司香，转而又道：“想必二位是来接我去赴那阴间的。”

　　陶华道：“自会相送一程。”

　　恰逢中元之夜，后有阴司黑白双生的锦官和绣官来接司马献容，陶华和司香则跟随着送了一段路。

　　缥缈之中，划过司马献容眼眸的不是曾经的灿烂辉煌，而是魂魄离体时的顿悟：人生如同素白画卷，无论命运如何扑朔迷离，这执笔人始终都是自己。

　　司香看着司马献容的背影，见她过处正有彼岸绽放，而其形容已从一个鬓发如霜的老妇渐渐变作窈窕娇俏的少女，心中微微触动。

　　送过司马献容，见河边仍有点荷灯焚彩锭以祀亡魂的男女，陶华和司香便隐匿在人群中，学着凡人的样子，沿河顺水放灯祈福。

　　眨眼间，漏尽更深，司香这才发现这人世间仿佛只剩下了她和陶华，还有流水中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影。

　　骨笛笙歌起，青灯亦化形。阴阳路，鬼门显，听河童邪笑，桥姬魅语；观罗鬼返魂，镜云烛阴；赏青鹭夜行，不知幻市；拜涂佛雨僧，彭侯书生；惊红妖赤舌，百目飞头；叹肉人狂骨，金灵紫藤……是为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司香行行复停停，竟与陶华走散在这缭乱熙攘中。于阑珊处回眸，见一丛幽幽狐火，遂举步迈近，竟遇一双青眸冷瞳，亦邪亦正。

　　司香冷冷地看着墨衣男子，道：“是你随了我一路？”

　　男子看向司香，瞳色转暖，良久，才缓缓解释道：“在下失礼了，只是偶见姑娘，与故人容貌神似，故误认。”继而又自嘲道：“纵使相逢应不识，若她还在世间，也已至期颐之年，都是我妄想了。”

　　司香借用陶华的话开解道：“世人皆同宗，故世上有相似者众，不足为奇。”

　　是时，百鬼散尽，陶华匆忙赶到，执了司香的手，道：“走吧。”

　　男子寻问其姓名，司香回顾，道：“既是萍水相逢，不如江湖相忘。”

　　男子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时神恍，本该忘却的又尽数记起，回忆里的梓里，十里飘香，以及宁馨儿都清晰如昨。

　　他就是顾孟。

　　顾孟本是出生在水月秘境的一只九尾黑狐，因灵性异常，遂被狐族族长选中，要为他行断念之礼，以便于他日后修行进阶。

　　族中有一狐婆听闻顾孟要受断念之礼，告诉他，人间烟火还未品尝一二，要那断念有何用？于是乎，向顾孟介绍了许多自己在人世的见闻。

　　顾孟听后，心生向往，于是私逃出水月秘境，后游历至云州，听闻此间有座仙山，又一路来到梓里，后闻着酒香，潜入了十里飘香，偷喝了宁馨儿新酿造的几坛月里醉，不想，喝醉之后却现了原形。

　　宁馨儿起夜，见院中醉卧着一只黑色的小狐狸，再看那些空酒坛子，心知是这小狐狸偷喝了酒，见它憨态可掬，不忍夜里风凉，于是就将它抱进了屋里，放在自己的榻上。半夜，顾孟酒气微解，幻化回人形，竟发现自己被一位妙龄少女搂抱在怀，一时之间，吓得不敢动弹，亦不能合眼，硬生生盯了少女一整夜，直至黎明时分。

　　宁馨儿从睡梦中醒来，揉揉自己的眼睛，正准备起身，却发现一个俊美的乌衣少年正侧卧在自己的床上，还直直地凝视着她。她不由得惊呼，呼声愣是惊飞了几只正在屋顶栖息的水鸟。她一面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一面跳下床榻，指着顾孟，骂道：“花贼，你怎么进来的？”

　　顾孟急忙起身，迷迷糊糊道：“我也记不起清了，可是，姑娘，我昨夜里，自清醒后，一动也未敢动啊……”

　　宁馨儿见自己身上的衣物完好，再见这少年眉眼温善，一时想起了昨夜，自己曾在院中拾了一只黑色小狐狸，而此刻不见那狐狸，却只见这少年，突然间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遂笑出了声来，道：“罢了，罢了，你走吧！”

　　顾孟自然是不敢走的，他已游历凡尘数载，人的礼数也学过一些，心中戚戚，虽然记不清楚自己到底做没做什么，但不管如何，与她同处一室，共寝一夜，已经玷污了这姑娘的名节，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一走了之。

　　宁馨儿不再理他，她在这梓里生活了十七年，什么怪力乱神没见过，早就习以为常了，遂开门去院中查点自己的酒酿。顾孟就一路默默跟着她，她停他停，她动他亦动，他虽然表面淡然，心里却犹如百爪挠心，不知所措。

　　静默了许久，顾孟才终鼓足了勇气，他已经想好，自己要给宁馨儿一个交代，正要开口，宁馨儿却先问了过来。“你品尝过这些酒了，如何？”宁馨儿指着她身前的几个东倒西歪的酒坛子，回头看向顾孟。

　　顾孟眉宇间一阵尴尬，品尝？这酒明明就是他昨晚偷喝的，而且这还不是最严重之处，最严重之处是，他昨晚喝醉后，竟不知怎么，就登堂入室，睡上了这宁馨儿的床榻。此刻，听到宁馨儿这些话，自然做贼心虚，于是乎，赶忙躬身作揖，道，“姑娘，我自认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顾孟对天发誓，我这一生都会对你负责的。”

　　宁馨儿听他这话，才揣度到，他定是还在介意他们二人一夜的同榻而眠，看他如此痴，叹了口气，娓娓道：“你误会了，你并未做对不起我的事，其实昨夜……是我把你抱上床的，所以，错不在你。”

　　顾孟有些震惊，此刻，听闻自己是被宁馨儿抱上床的，一时之间，更是糊涂了。

　　宁馨儿摇摇头，道：“罢了，我还要忙，你自行离去吧，不送！”

　　顾孟道：“我不能走！我要负责，我要还债！”

　　宁馨儿心想，“这狐狸怎么这般固执？不过，没曾想，我这月里醉竟然有使妖怪现原形的功效？”她满意地掂掂手中的酒坛，笑意挂上了嘴角，然后径直向前堂走去。

　　推开前堂的门，一阵山风正好吹将进来，宁馨儿精神一抖擞，准备开始一天的生计。

　　她将堂子里叠放在一起的桌凳小心翼翼地挪向外面，顾孟见状，急忙跑上前来，帮着她一起搬，等到桌凳都摆好后，宁馨儿抹一抹额角的汗水，然后看一眼此时正大喘吁吁的顾孟，心中笑道：“傻狐狸，让你走你不走，好吧，反正椿儿和萱儿不在，这几天你就帮着我干点儿活吧。”然而口中却对顾孟道：“公子，你是叫顾孟吧？”

　　顾孟听到宁馨儿喊他的名字，忙不迭跑了过来，点头哈腰，道：“是的，姑娘，我叫顾孟。”

　　“我叫宁馨儿，你唤我馨儿就行，我是这酒馆的老板，这酒馆里除了我，其实还有两个弟弟妹妹的，只是因为一些事，他们都被我遣出去了，所以近日，这酒馆里只有我一人，不过好在，这时节也没上什么游客，只有些老乡时不时来坐一坐，所以活也不重，你若非要还债，就帮我干几天活吧，若是有一天觉得累了，你自行离去即可，你离去之日，便是我俩债清之时，如何？”

　　顾孟点点头，眨眼道：“嗯，接下来还请馨儿姑娘安排我事做。”

　　宁馨儿笑着道：“接下来最大的事就是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