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乱》一朵闲云chenchen

8、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决绝有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日暮时分，山色空蒙，烟雨微微。娇俏的姑娘撑着渔舟误入藕花深处，杏色的春衫掩映在红幢绿盖间。她拨开莲瓣，看到酥红的莲心中着生了颗颗浑圆的莲子，顿时心中欢喜，遂挽袖采莲，莲叶摇曳，清香缭绕，纤纤玉指摆弄着鲜嫩的莲蓬，小心地将其中的莲子剥出。

　　南塘深深，莲叶田田，绿意染衣。正卧在小舟里剥莲蓬，忽然有一小船飞梭而过。她仰首望去，似乎是惊鸿掠影，遂急忙将新剥的莲子藏于袖中，慌乱中头上的翠钿坠入了莲塘深处。那小船上的公子，见此情状，立即脱靴入水，激荡的水花惊惹了周围白色的水鸟，更惹得水面溶溶漾漾。

　　南风吹过春衫，带来丝丝暖意。水鸟携着翎羽上沾染的晶莹水珠，成群飞入暮色之中。年轻的公子从水中捞起了那支掉落的翠钿，微笑着交给惊慌的姑娘，姑娘则眸光潋滟，未语先羞。

　　眼看天色已晚，宁鲲儿心中开始不安，自言自语道：“祖翁怎么还没回来，已经到这时候了……”遂披了斗篷，挑了灯笼，打算进山寻人。

　　世说，休与山中有一种仙草，名曰青华。据说这种草光华四照，佩之可行夜路；倘若将其用水煎服，亦可使人避疾去病。

　　几日前，宁老打算进山采摘此草，以赠予易轻尘，进而商榷认鲲儿作义女一事。

　　鲲儿本想同宁老一同进山，宁老回绝道：“这休与山看似仙雾缭绕，实则险象环生，有许多食人的妖兽出没，若不熟悉山中形势，不懂得躲避妖邪的方法，不可贸然进山。”

　　鲲儿道：“那就更不能让祖翁一个人去了！”

　　宁老道：“我小时候随你祖奶奶进过山，了解那些妖物的习性，所以可以勉强自保。那山中妖兽对陌生的气味特别的敏感，五十年前，我和姑奶奶采药回来时，就曾经历了一番凶险，那时，我们遇到了一只獦狚，还多亏彼苍眷顾，恰巧有一只魑雀飞过，与那只獦狚斗杀起来，我们二人的性命才存留下来。虽然后来又几次出入此山，我已摸透那些妖兽的习性，一人勉强可以自保，但我是绝对不敢再随便带人进山的，你就在此等我吧。”

　　鲲儿因听闻了许多梓里老乡于休与山有去无回的故事，所以从小就惧惮食人兽之类的怪物，方听祖翁这么一说，虽然担心，却也听话地留了下来。此时，却也管不了这么许多了。宁鲲儿沿着那条幽深的小路，摸索着进山，半路上，却突然遇到几团人影，当时立即被吓得心惊肉跳，连滚带爬地躲进路旁的草丛，鞋都跑掉了。她警觉地在暗中观察着，待这一行人走过，这才看清，自己的祖翁也在其中。

　　而这行人似乎也发觉了她的存在，皆停下脚步，向她处看过来。宁鲲儿镇定了心神，才终于相信她看到的是人，并且确定是活生生的人。

　　原来，陶华和黎烟在东篱耽搁了几日后，便回到梓里与司香会合，又得知司香在休与山中救了一位老者，而这老者正是宁家祖翁，于是便连夜把宁老送了回来。

　　回到十里飘香，鲲儿一面奉茶，一面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几位恩人，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怔了半晌，又揉了揉眼睛，才道：“我竟没看错？这位姑娘，”她指着黎烟道，“也和我母亲长得太像了。”转而又看向司香道，“而这一位姑娘又和画上的祖奶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宁老看到孙女的反应，笑道：“不单你，我当时见到几位恩人时，也是感慨非常，不但两位姑娘长得像姑奶奶和儿媳，就连这一位公子，”说着，他对陶华作了个揖，继而道，“也和儿媳的祖翁极其神似。”

　　一提到姑奶奶宁馨儿，宁老就是感慨万千，想着她嫁人后，把手艺交代给姑姑，便随着那顾官人走了，从此杳无音信。而此刻，又因在这休与山中遇到的三位恩人皆似曾相识，遂连连叹气，唏嘘不止。

　　陶华道：“世人皆同宗，故世上有相似者众，不足为奇。”

　　宁老道：“理虽如此，但三位恩人皆与族亲如此相像，未免太过巧合。”

　　黎烟笑道：“所以说我等与宁家缘分匪浅啊。”

　　陶华开解道：“心中所念即眼中所见，前辈只不过对于亲人太过思念罢了。”

　　午夜梦回，司香辗转反侧，再难入眠，想起梦中种种，一时分不清真假虚实，遂披衣来至院中，月色皎皎，星汉西流，她总有一种感觉，觉得所处之境，所见之景皆似曾相识。

　　又见一萤火飞过，遂跟了来到南坡，但见这烟雾婆娑中正立着两个人，不知道在低声私语些什么，待司香走近，才终于看清那是黎烟和陶华，遂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陶华道：“你可知这鲲儿的母亲是谁？”

　　司香道：“我又如何得知？”

　　陶华道：“是我在这人间收的干孙女。”

　　司香一惊，陶华继而道：“也是太皇太后司马献容的私生女。”陶华旧事重提，回忆起当年种种。

　　司马献容本名容舜英，与前任宰相黄良有一段私情。

　　那时失王当政，国人皆知失王好色，达官显贵皆争相献美，欲施美人计以迷惑王心。在真王建荣年间任职兰台大夫的司马空，是两朝元老，他见失王整日声色犬马，荒废朝政，遂忧愤悲痛，与同党密谋欲毁之，遂也想到了这一则美人计。于是暗遣心腹于全国各地寻访美人，终于打听到在云州东篱有一佳人，名为容舜英，其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倾国倾城之姿。

　　恰逢世族公子黄良巡察云州，于东篱邂逅了渔女容舜英，一瞥惊鸿，霎时芳馨浮动，红菱乱颤，他见佳人眉目含烟，明艳袭人，遂心生爱意。而容舜英也对这位轻裘缓带，风流潇洒的世家公子一见钟情。郎情妾意，卿卿我我，黄良将公务弃置一旁，在东篱与容舜英云雨缠绵了数月。

　　待司马空心腹至东篱后，听闻容舜英正与一位世家公子纠缠不清，遂略施伎俩，将二人生生拆散。

　　后来，黄良踏入风云诡谲的朝野，百般算计，千种手段，最终一步步谋得高位重权，并终于在英王时期，成了万人之上的宰相。

　　容舜英则流落风尘，做了歌姬，后结识司马空，被其认作义女，脱胎换骨，更名改姓，继而选入后宫，为失王生下一位王子，而这位王子最后也顺利登上了皇位，也就是后来的英王。

　　司马空认容舜英为义女，并为其更名司马献容，又教以歌舞礼仪，不出几年便送到了失王枕边，失王大喜，着整日沉迷于司马献容美色，酒池肉林，声色犬马，修台筑殿，殚精竭虑，最终壮年早亡。

　　明王登基后，下命彻查黄良。永贵三年，黄良获罪入狱。永贵六年，黄良自缢于乌台井牢。

　　陶华叹道：“黄良，司马空这两任宰相，因朋党之争，结怨甚深，结果一个死不瞑目，一个身陷囹圄，皆不得善终。”

　　黎烟叹道：“古今往来，凡一见钟情又私定终身的，又有几个能侥幸圆满。”

　　陶华又道：“旁人很难想象，司马献容是如何向死而生，又如何一步一步，在弱肉强食的后宫里，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在杀机四伏的朝堂上，在风雨如晦的局势下，坚韧不弃地爬出这末世地狱，搏杀出一条血光弥漫的路，辅佐出盛世明君的。然而，这一切看似荒唐，冥冥之中又是必然。”

　　陶华念及故人旧情，感慨万千，得知司马献容命不久矣，遂欲进元京录其情。

　　黎烟对陶华道：“在这儿耽搁了多日了，想我那沐雪阁里定是又堆积出了许多痴怨情缘，该回去了一了了。又想着这儿你既已算计好了，也勿需我了。”

　　黎烟欲回缭乱，临别时，将自己从休与山中所采的两种仙草交给司香，其一名荀，用水煎服可使人容貌娇美，另一名瑶，是一种摄心媚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