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乱》一朵闲云chenchen

3、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且看：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归去来兮，风雨洗尽烟尘。祭月阁中，有山雀衔芳拾花来，有青鲤悠游水天间，更有蛟龙破壁扶摇去；亦有檐下飞絮，枝头细雪。她一时有些恍惚，竟觉此间风影婆娑，朦胧虚幻，不甚真切。

　　司香将聚元丹服下，又静心地修养了几日。陶华来探望她，渐觉她的形容举止，越发娇俏活泼；司香自觉得，自己已逐渐有了精神，也恢复了些从前的心智，越来越像原来的自己。既然恢复了精神元气，就要继续履行起自己的职责，要再去那红尘中探那些风月，录那些奇情了。

　　司香寻至沐雪阁，黎烟正在那里等她。只听黎烟唤她道：“你来看！”黎烟半卧榻上，细细地翻阅几本册子，见司香来了，就从那些册子中挑出一本，这本的封面上写着“北辰”两个字。又听她道：“妹妹来看，这是我刚从那北辰国录过来的一桩奇情，横竖看了许多遍了，总觉得难解。毕竟啊，欲解这红尘事，还需到那红尘去。”她说着将册子递给司香。

　　司香好奇地接过这本册子，想着又是怎样一段奇情，正欲打开细看，却听黎烟又道：“你已在那红尘中亲身经历了一回，这儿女情’事自然会比我要通透些。”

　　司香淡然道：“按理说应该是如此，可惜……我都忘了。”

　　黎烟笑笑，道：“是了是了，我竟忘了你都忘了，”她轻拍几下司香的手，转而道，“这事还需得你再返那红尘一趟，若解得，回来还与我细说。”

　　缭乱府的一殿四阁，各有所司之地，所辖之域，而司香历劫期间，本由祭月阁所属的事务就全交由了沐雪阁代管。而黎烟不喜欢枯燥地记录，每次都要怀情之人先自述一二，所以，当司香接过这册子，见满篇记录的净是那故事主人的所闻所思。

　　这故事中的女子名为解秋心，实乃北辰国的一位公主。以下皆为解秋心的自述。

　　我虽是北辰的公主，却又是一位极为不受宠的公主，缘因我的生母，她婢女出身，卑贱低微，生下我后不久，就被算计着，住入了冷宫。那年，我念母心切，于是向父君请命，到冷宫——清和宫中，陪伴母亲。不料，却惹得父君盛怒，他斥我，如若去了，便同吾母一样，不可再踏出半步。我失然怅然，还是决意和重病中的母亲相聚。两年前，她终得解脱，所以，此间，便徒留下我一人，孤独，寂寞。

　　也许，我那位于紫殿宝堂，日日正襟高坐的父君，已然早忘记了，还有我这样一个庶出的女儿，她，正独自居住在这门可罗雀鸟的玉寒殿中，日日思念，思念着，咫尺天涯的曾经温厚，而如今已然疏离的亲情与爱。母亲死后，愈觉孤独，除了每日伺候膳食的两位宫娥，我早已和外界失了联络。如同与世隔绝，两载已过，我已不知风雨尘烟为何物。

　　也许，他们都以为，这清和宫，玉寒殿已然困住了我，直至我的死期，但，我还是在这死寂之所发现了一线生机。就在这里的青瓦高墙外，正蜿蜒着那御都河——忘归的支流，只是那流水行至这里，已经清浅了许多，仅没足踝。我已经几次，借着那默立在青瓦旁的海棠树，攀爬上这比他处要低矮上许多的墙头，然后，跃入溪流，沐着夜色，去宫外散心。

　　上元节那天，因比照着皇宫各处的喧闹，更是衬得这清和宫冷清了数重不止。我心中烦忧无着，望向远处天空中，那里，烂漫的烟火似乎能把璀璨的星辰撞落。遂决定，悄然，再入尘俗。竟遇一路的香蛾雪柳，宝马雕车，鱼龙歌舞。之后，又邂逅了一场多年来罕见的上元之雪，以及于那风雪之中，阑珊之处，待吾许久的他。

　　那一日，一如旧年的热闹，只是，在那喧嚣熙攘后，突然落了一场雪。夜市长街，烟花已冷。我独自寞寞地走着，看那些突如其来的雪花，它们正尽情亲吻着夜风中明灭不定的灯笼，点滴错落，温情缱绻。蓦然地，我竟发现，这风雪之中，已只留我一人身。空荡荡的长街，我竟一时不知，何为归路。孤独，寂寞，凄凉……我心忧矣!

　　我正信自走着，突然却步，因为在距离我数步远的地方，有一片迷离的笼火正迎逢着簇簇飘落的雪花，悄然绽放。于这一方风雪之中，那依稀朦胧的光华晕染开一条路，那条路，好似已在那里静候了许久，正等着我归去。鬼使神差地，我踏入，走近，竟在那一片虚恍中，望入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

　　是夜，灯火葳蕤，回雪萦风。他以绒绒白羽，曳曳流苏，静立于一方漫漫风雪之中，好若迎风玉树，又似沐雨幽花。

　　“你来了。”

　　他浅笑宴宴，呵气如蘼，朦胧如画。

　　“你是谁？”

　　他依旧笑笑，手中灯笼一挑，竟将我揽入他温厚的披风里。

　　“外面冷，进来。”

　　我欲挣脱，未遂，不知不觉中，已随他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恍然间，才惊呼，“你要带我去哪儿？”

　　“自然，要去寻伊之暖软香帐。”

　　我醒来，他，已无踪影，枕畔，一朵绒羽，被入窗微风吹将着，飘浮上鹅色帐顶，逡巡了须臾，便又自旋着，轻轻落入我的掌心。我合手，将它纳入衣袖，起身，走出殿外。

　　春宵苦短，缠绵数月，梦破难成。院子里，依次在晨曦中苏醒的花鸟鱼虫，渐渐生动。一树海棠花，毫不吝惜胭脂水粉，正浓妆艳抹着，不知所为何人。悠悠然，一只蝶，落在葡藤掩映处的秋千上，我上前寻着它时，却见它突然间欣欣飞向半空，我寻影看去，那里，原来，有另一只蝶，正在等它。我怔怔然，发现这满园的春意，正用其盎然生趣，嘲笑着我。嘲笑着，我这不合时宜的，突兀的落寞。

　　我本以为那只是我的一场梦，却不料，几天之后的夜里，他又来了。是夜，寂寞难耐，我看一眼正栖在窗外枝桠上的那轮月，那清冷的光辉正肆意地铺洒进来，令这本就孤寂的玉寒殿更是朦胧上了一层霜雪。遂披衣，爬上了院墙，坐在墙头上，望明月，追往昔。正怅惘喟叹，竟一时失衡，匆然坠落。余光处，几片白羽飞过，忽觉心安，却还是不出所料地落入了那忘归溪中，更是招惹了遍身的泥泞。

　　我正狼狈不堪，数片白羽，旋转着漂浮至我的足畔，荡漾出一层层笼纱影月。我抬眼去看，望见了他的侧影，他，也不知是何时至此的。

　　我发现，他正默立于冷月柔风之间，傲然，以脚尖轻点水面之姿，未让那溪水沾染了寸缕。

　　“是你？”

　　他回转，一言未出，将我打横抱起，然后又轻盈一跃，携我落至那刚才弃我的墙头之上。“夜里风凉，快些回去。”他低头看我，眸色柔，语声暖。他携我落入院中，身后，数片海棠花瓣许是碰触了他飘逸的衣袂，一时之间，零落不已。

　　床榻之上，在片刻的静默之后，我看向了那个孤独如我的身影。

　　“你怎么又来了？”

　　他低眉，我便望见了那双璀璨若星辰的眼眸。

　　“陪你!”

　　月色正浓，花语轻悄。他柔声着，竟然和衣卧于床榻一侧。我惊慌地一躲，心神不安。

　　“睡吧。”

　　他语声轻柔，不再看我，阖上眼睑。

　　“可是，我至少要知道你是谁！”

　　他仍旧闭着眼睛，嘴角却勾勒出一丝魅惑的笑意，调弄着我的无措。我虽已经与他同床共枕过一夜，却总是不能心安理得。

　　“庚羽。”

　　说罢，他忽然坐起身，低眸看向我，口鼻间有炙热的气息萦索上我的颈畔。我慌忙避过头，手却被束缚在他衣襟前。我遍身酥软，在那笼罩在周身的温润和幽香中，一动不敢动。我逃不掉，也不想逃。我小心翼翼，不敢与他多作言语，只因，怕他是一段梦，戳破了，梦，便醒了。直至许多日之后，我再次于梦中惊醒，才恍然觉悟，那一切……肯定不是梦！

　　小湖畔，正有光影徘徊。司香踩上浮桥，于一处敛裙坐下，湖中正有几尾青鲤游过，见她在这儿，竟嬉戏着，用不羁的姿态，惬意地吐露出五光十色的泡沫。

　　司香觉得它们煞是可爱，遂捏了个诀，把那些泡沫唤至半空，让它们自在地在湖面飘舞。再去寻那几尾青鲤，倏忽间，竟令人难察所踪，细看去才发现，它们已然嵌身于那片天光云影之后，融为一色。且不去寻觅它等，司香拿出那本册子，再反复看去。

　　“你可知这解秋心梦中之人是谁？”

　　她正看得入迷，被这声音一惊，遂回头看，却见陶华正弯腰低眉，看向她手中的册子。司香遂把册子合起，道：“名为‘庚羽’的。”

　　陶华挨着司香坐下，又去取她手中那册子。司香不情愿地将册子给他，又道：“怎的，陶华君近日竟不怕我那九色鹿了么？”

　　陶华勾唇一笑，道：“自然怕，不过我近日打听了，它已去那休与山寻仙草去了……这些日子都不在的。”说罢，他指着册子中所现的男子的画像，道：“这庚羽，乃是北荒羽族的一位世子，年幼时其生身父母遭奸人离间，被陷害，而他自己也被加上了叛臣之后的罪名，故长年被囚禁于忘归之畔，而这忘归恰有一支流过北辰国境内，想必，他一定是得了什么术法，才借着这忘归，逃去了北辰，继而又不知是何因由，纠缠上了北辰的这位公主。”

　　“你怎的知道这么多？”司香问陶华。

　　“你可忘啦，这忘归正属沧澜所司，所以只要有关忘归的，他尽数知晓的。”

　　“哦，怪不得呢，看来你的那位竹马，对你真的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陶华打量司香半晌，叹道，“若不是为你，我怎会无事去招惹那醋坛子？”

　　“是了，是了。”司香笑笑，因想起往事，又感叹道，“他亦是个痴人啊，若非不舍那林人，又怎会心甘情愿地跟去那遥远的北荒呢？”

　　却听陶华又道：“可巧呢，他这次追林人恰又追到这北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