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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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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院,罗彤拖着一脸茫然的沈般走了足够远之后,突然转过头来,开口道:“你看得没错,他是鸿客居的人。”
沈般了然的点了点头,然后等着她的下文。
“他曾经是鸿客居的刺客,后来离开了那里。我帮他隐藏身份,留在罗家,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鸿客居不是一般的地方。
它是一个杀手组织,传说只要有足够的报酬,甚至连皇帝的性命都能买。当然,那一定是一个谁也付不起的天价。麾下杀手分为几大派系各自为政,手段各异。鸿客居只作为一个中转处,为杀手提供情报和一定帮助,并在接到任务后发出“飞羽令”,任杀手自己选择接或不接。但若是有人违背条令,则会将他的名字挂在悬赏令上,追杀至死。
这样的组织能留到今天,少不了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你知道他的身份。”沈般又问道:“他对你好吗?”
“你说呢?”罗彤甩了甩手里成打儿的银票。
“那你喜欢他吗。”
“废话这么多。”罗彤白了他一眼:“我不喜欢他,难道要喜欢你不成。”
“千万不要。”
罗彤:……干脆把这小子打杀了,落个干净。
“既然他对你好,你知道他的身份,你也喜欢他,那我就放心了。”
想了想之后,他似乎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又添上一句:“若是他骗你,若是他对你不好,那时候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罗彤听了他的话不但不再生气,反而笑了。不得不说,他哥这些年来对她的摧残,让她明白了怎样跟这些脑子里一点弯儿都不会转的二百五对话。若是换做别人,可能已经要和沈般当场决裂了。
“他的身份旁人不知道,你刚刚差点叫破他的身份,又让他没脸,这样不对。一会儿出去之后,要向他道歉才行。”
沈般点了点头。
虽然他没觉得自己做过什么错事,只是把实话说出来而已,但如果让人难受了,那必定是不好的。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他这样一问,罗彤反而尴尬起来,说道:“问那么多干什么,又不关你的事。”
沈般这次认真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娘说过,鸿客居的女狐狸精都非常可怕,要我千万要小心。虽然他是男人,但长得也很好看,比顾笙也只差一点点,所以我也会担心你。”
“谁说的,我男人比顾笙好看一万倍。”
“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他,就这样不理智。”沈般说道:“这样我更担心了。”
罗彤:……
“其实也很简单,他领了个任务,让我们碰上了。他任务失败,心灰意冷,我就趁虚而入了呗。”
沈般皱了皱眉:“你是他任务的目标?”
“……不,是我哥。”
沈般顿时一脸空白。
罗不思被称作百战剑圣,这名头可是他硬生生自己在江湖中闯出来的,没有半点水分。打了一百多场仗,自然就有一百多个敌人,与他有仇的、想要他命的自然数不胜数。只是因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太可怕,所以从来没有人敢接这桩买卖。
恰巧百战剑圣好龙阳这件事爆了出来。
这还不是别人爆的,而是他自己到处去跟人家说的,可见其二百五的本质。
届时倾城也不叫倾城,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他觉得这一点可以加以利用,便混入妓馆,隐藏身份,打算趁他色迷心窍之时杀了他,摘下这悬挂已久、无人敢领的飞羽令。
他那时候给自己取的名字,便叫做倾城。
虽然他的功夫不算顶尖,借助超凡入圣的易容术,计划施行得无比顺利,眼看便要成功了。
可偏偏在罗不思本人这一关上卡住了。
这就好比你脱光了给瞎子看,瞎子好歹还能动手摸摸,罗不思却连瞎子都不如。
你说你冷了?哦,叫你穿这么少。
你想我了?哦,可是我还没想你。
你说喜欢我?哦,我也挺喜欢你的。嗯,全京城的人我都挺喜欢。
如果说沈般是一本晦涩难懂的古籍,那罗不思更甚。他连书都算不上,因为大部分人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多少有逻辑的。
连三岁孩童都该知道糖是甜的,药是苦的。但对于罗不思来说,糖和药都一样,只有剑对他来说才是不一样的。
但没想到瞎子没看上,瞎子旁边有眼睛的一不小心看中了他。
罗彤虽然对倾城有好感,却以为他喜欢男人,所以只是将心事深深藏起。直到后来倾城快要被这个二百五的路数逼疯,终于忍不住动手了,被罗不思毫无意外的三两下击倒,大骂了罗不思这个不长眼不长心的一顿后准备自尽的时候,罗彤才回味过来。
她的机会来了啊!
后面的事情,她也不想多说了。倾城完全脱离鸿客居不容易,让他接受自己不容易,让他进入罗家不容易,让他解开心结放弃任务也不容易。中间她到底受了多少苦和挫折,多少命悬一线,她已经不想再提及了。
但这么多不容易,最后也都过来了。她喜欢的人一直在她身边,那就足够了。
一切都还要多谢沈般不娶之恩。
“我当时还在想呢,为何我哥是龙阳,你也是龙阳,连我喜欢的人都是龙阳,我这人是不是命中带阳煞呢。”罗彤轻描淡写的带了过去:“我也曾问过他是不是想要改名字,但我也说了,他的过去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我罗彤脑子清楚的很,不会觉得在鸿客居里待过是什么不好的经历。他若嫌弃这个名字,那便换了。若不嫌弃,那就留着,我可还喜欢这个名字喜欢的不得了。”
沈般点了点头。
虽然他觉得罗不思并不是龙阳,只是个误会,但罗彤之前说了她不想听,那他也就不说了。
“你选了他,罗叔叔同意吗?”
“本来是不同意的,父亲说我哥就是个一根筋的武痴,以后罗家要由我来主持,而我的夫婿不能是这样一个武功平平的普通人。”罗姑娘耸耸肩,说道:“然后我就说,武功不好有什么关系,倾城长得好看,对我又好,不比我哥那个废物点心强多了。他不会打没关系,我会打不就行了。”
“你也没有多能打。”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就说:‘谁说的,我不是至少能把天下第一高手按在地上揍吗?’。”
有罗率在,她还需要嫁给谁。
他们兄妹俩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但如果齐心协力,罗家嫡系便能所向披靡,一往无前。
虽然沈般打心里还是不喜欢鸿客居,但这可是罗彤自己选的夫婿,那就应该是没有错的。从相识开始,就只有他错、罗不思错的时候,罗彤永远都是对的,永远是将事情看得最清楚的那一个。如果倾城当真存着什么不良用心,沈般不信他能够瞒得过罗彤的眼睛。
“你们何时新婚,记得请我。”
“没两年了,就定在我二十岁之后。”罗彤靠在一边,笑了笑:“你可要早点解决和家里的矛盾,听说你临走时还放了狠话,说永远也不回去的。我大婚的时候肯定会邀请高山流水庄的,到时候你们若还在赌气,那不是很尴尬。”
那毕竟是你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不是说放下就可以放下的。
沈般想了想,说道:“那我就不去你的婚宴好了。”
罗彤:……不愧是个和我哥不相上下的二百五。
“怎么样,是不是见我有了新的未婚夫,突然觉得我特别好,后悔曾经对我不管不顾了?”
“没有。”
“……呵呵,也对,你还有我哥嘛。”
“也不是。”
“说来我哥给我发了飞鸽传书,说他正在赶来的路上,想见你一面,最迟明晚就到。”罗彤这话说得有些发酸。也没见罗不思为她这个妹妹这样上过心。一听找到了沈般,那个武痴竟然提前出关也要赶来:“怎么样,你要不要见他?”
“见吧,也没什么大碍。”沈般点点头,又添了一句:“但我要先问问顾笙。”
“行啊,有了新欢忘旧爱,连你都学会征求别人的意见了,还真是难得。”
“也不是。”沈般摇了摇头:“只是他好像比较着急。”
罗彤叹了口气,知道劝他无用,但还是说了一句:“顾笙身上沾惹的麻烦不小,就凭你是解决不了的,要么早点离开他,要不你就好自为之吧。”
“我哥虽然没有提起过,但家中曾经参与围剿的长辈曾对我描述过当年围剿毒老子的情景。他若当真与那个人有关,恐怕也不是善类,你待在他身边会很危险。”
“没关系。”沈般摇了摇头:“我相信他没有偷秘籍,也和秘籍无关,他是替罪羊,没有什么危险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才认识他多久,又有多了解这个人。
你现在无门无派,连罗家都不敢保的人,你又怎么保得住呢。搞不好最后出了事情,连我们甚至加上高山流水庄都保不住你。
更何况,这世上诸多事情,不是全都讲道理的,这一点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好自为之吧你。”罗彤低声叹了口气。
等二人回去后,沈般便走到倾城面前,恭恭敬敬地给他道了歉。倾城这时候倒极好说话了,似乎对于方才的尴尬事情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连连回礼。还自责道是自己没有先说清,在高手面前班门弄斧想要隐藏身份,这才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一边的顾笙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应该是两家之间的秘辛,他不好发问,于是只在一边打着圆场。
“沈公子、顾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直到把两人一直送进了房门,倾城还最后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屋内静默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沈般先开口,有些纳闷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他对我有些敌意?”
顾笙虽然不知道其中关系,但看倾城的态度,这应该和罗彤有关。想到他说自己是罗姑娘的未婚夫,而沈兄与罗姑娘的关系也十分微妙,于是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数,连忙转移话题道:“既然沈兄已经取回古琴,不知接下来要做何打算?是否还要留下来与罗姑娘叙旧?”
“再等一天吧,罗不思听说我在这里,他要提前出关来看我。”沈般说道:“好久不见了,我还是想见见他。”
顾笙听言微微一怔。
他对这位百战剑圣的总体印象,一是整日闭关,二是除了闭关便是出门挑战,三是好龙阳。
如今为了沈般竟然愿意提前出关,他只能猜到两种可能。一是为了出门挑战,二是因为好龙阳。
顾笙并不觉得两个男子在一起度过一生有什么不对,但还是觉得自己是把两人之间的关系想的龌龊了,连忙把第二种可能性扔到了角落里去。
是了,虽然高山流水庄和罗家看起来并非像传言中那么水火不容,但罗率毕竟曾经败于庄主之手。想再来讨教几招,也很正常。
总之一切明日便知。
这时的顾笙还不知道,等到第二天,他不仅没有弄清楚罗率的来意,还更加困惑了。
一大早起来,两人下楼去吃了些早点。天色正好,顾笙和倾城交谈甚欢,而沈般和罗彤也在旁边左一句右一句地拌着嘴。气氛融洽,和谐自然。
就在这时,一只黑漆漆的手突然扒上了客栈的门槛,吓了四人一大跳。只见其手不见其人,更何况屋内高手诸多,竟然没有任何一个注意到他的靠近。
“水……给我水……”
罗彤明显已经习以为常,飞快地倒了杯水,一路小跑到了大门口。顾笙跟在她后面,这才逐渐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
不,其实没能看清。
“我的老哥呦,你这是掉到哪个泥坑里去了?”罗彤捂着鼻子跳了起来,直甩着手,似乎生怕被他沾上一星半点。
“没……这次没有……”
罗不思气息奄奄的喝下罗彤倒的凉水,砸了砸嘴,开口道:“我……我一出关就过来了,还没有洗澡。”
众人:“……”
罗不思:“我……我还要喝水……”
沈般面无表情地把茶壶拎了过来,远远地放在他旁边的地上,然后又迅速地退了回去。顾笙隐约记得那里面是滚烫的热茶,刚想要出声,罗不思却以迅雷不及之速飞快地把壶给抱到怀里,对着嘴直接往里面倒,一饮而尽。喝完了之后又砸了砸嘴,没事儿人一样地说道:“好像,好像有点烫,是吧。”
罗彤:“……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人打水和取治疗烫伤的药膏。”
罗不思倒没有在意嘴里隐约传来的灼烧感,迫不及待地朝客栈里头看了一圈儿,瞧见沈般的时候突然停下了,眼睛放光。
“沈般,跟我打一架。”
“不要。”沈般嫌弃的后退两步,保持自己跟这个泥人之间的距离:“你太脏了,我本来就打不过你,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这是什么道理?大丈夫不拘小节,不必在意这些,来来来跟我打一架。”
“不要,你走远一点。”沈般又往顾笙旁边凑了凑。
这下罗不思似乎终于意识到旁边多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开口问道:“你是谁啊?”
“在下顾笙。”
“哦,我知道,偷芳华寺东西的那个是吧。”罗不思说完便又把注意力放回沈般身上:“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过了,精神疲惫,说不定你努努力就能打败我了,要不要试试看?”
“不要。”
顾笙在一旁很是尴尬,插言道:“芳华寺的心经并非顾某所盗,是有人故意陷害。”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罗不思认真的点了点头,目光就没从沈般身上移开过。
顾笙心中暗道,他听过无数关于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的传言,也已经知道他与众不同的乖僻性子,却不想这位罗公子竟然比他想得还要……不同更甚。
直到后来罗彤回来,硬拽着罗不思去洗浴,客栈之内才终于安静了下来。沈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从方才见到罗不思开始,他就没放松下来过。
这一个人竟然超过了挤着二十多人的狭窄客船给他的震撼。
他注意到顾笙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下意识的开口问道:“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被他这样直接地一问,顾笙先是愣了愣,接着摇了摇头,笑笑说道:“并非如此。顾某只是突然有些明白,罗姑娘当真比罗公子更适合家主一位。”
沈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当初他说自己以后是要当家主的人,吓得秦叔差点坐在地上哭了,一个劲儿的求他千万不要。”
顾笙:……他有听说过罗家罗久秦的名字,此人虽然只是罗家家仆,在武林中也算享有名望的泰斗之一。沈般所说的秦叔,应当指得不是这个人才对。
“沈兄又是如何与罗公子相识的呢?”
绕了诸多弯子,顾笙最后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了。
“他常来找我打架,我便认识他了。”沈般说道。
“能与天下第一高手过招,沈兄果然年少有成,顾某当真佩服。”
“也不是,其实武功只要不是太弱的,他见谁都会约战。”
顾笙:……明明在他方才进来的时候,除了你之外,谁都没有多看一眼。
“而且我觉得他也不是天下第一高手,应该还有比他更厉害的人,只是没有他有名气而已。”
高山流水庄庄主是吗?
只是此人行踪诡秘,从不出席重要场合,除却和罗不思的一战之外,再无战绩。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已走火入魔,或是年岁已高,驾鹤西去了。
“说来沈兄曾是高山流水庄中人,应当是见过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庄庄主的。”
这一次沈般却出乎他的意料,沉默了。
“……这个不能说的。”
顾笙连忙致歉:“是顾某突兀了,不该贸然询问贵派门内之事。”
沈般点了点头,再就没有说话了。
他们都有各自的过去。
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就算称兄道弟,或许也没法到真正无话不谈的地步。更何况即便是对真正的兄弟来说,想要推心置腹也并不容易。
“不对。”沈般突然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我不是高山流水庄的人了,他们门内的事情,应该和我没有关系了。”
“……嗯。”
沈兄说不是的话,那就先算作不是吧。
顾笙微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