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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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罗不思的人，有的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剑痴，心无外物、勤勉过人。还有人说他狂傲放肆、目无尊长，是个仗势欺人的恶棍。更有人说他好勇好斗，这样的人是活不久的，总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傲慢之下。
对于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百战剑圣，武林中的评价一直褒贬不一。
还是罗彤一句话说得好：
这厮用二百五来形容再贴切也不过了。
洗浴过后，又换了身衣裳。顾笙再见到罗不思时，对方便不再是那副乞丐般的破烂打扮。蓝衣矜贵，眉目俊朗，目光锐利，与他对视之时便如同与一把开了锋的利刃相峙。与其说他擅长用剑，不如说他本人便是一把出鞘的、从不藏锋的宝剑，寒光凛冽，让人下意识警觉侧目。
这人收拾一下竟然还是能拿出手的。
四人共坐一桌，罗率四下看了看，清了清嗓子，然后率先开口道：
“怎么倾城没过来一起吃饭？”
……
大概是躲着你，怕你突然说出什么奇怪的话罢。
顾笙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只能在旁边尴尬地笑笑。沈般虽然知道，却完全没有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唯独罗彤一个明眼人坐在旁边以手扶额，恨不得现在就掐死她亲哥。
她只对沈般说过一次，人家就乖乖照办。她对她哥说过千万次，这人却还像是个傻子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更大的伤害源自于这个对比的人选竟然是沈平实。
还好倾城不在，否则再让他多说点什么，恐怕他们那点纠葛就要被他抖落个底儿掉了。光是沈般在场还好，可现在还当着顾笙这个外人，他就不能学着稍微聪明点儿吗。
“他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回去休息了。你来之前我们都吃过了，管好你自己就行。”
“原来是这样啊。”罗不思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他一直在躲着我呢。”
嗯，没错，就是这样。
“你在背地里这样说别人不太好。”沈般插言道。
“哦，这样吗，对不起。”
“道歉应该当着别人的面说。”
“那我现在就去找他。”
“给我坐下吃饭！”罗彤忍无可忍。
顾笙在旁边只觉得好笑。
一左一右这两个人好像是照着镜子拓下来的一般，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像在看沈般正在对着另外一个沈般说话。
不过相比较而言，罗公子还要再更加……不羁一些，沈兄则不太一样。有人说大智若愚，光华内敛，想必就是如沈兄这般了。
“沈般，既然我都洗干净了，你不如现在跟我打一架吧。”还没往嘴里扒两口饭，罗不思突然将此事想了起来，于是放下碗筷，眼睛里就开始冒光。
“不要打。”沈般正往嘴里塞着云片糕，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疙瘩。
“为什么啊？”
“因为我还是打不过你。”
“打不过没关系啊，如果我只跟比我厉害的人打架，那我早就无架可打了。”
沈般放下手中的茶杯，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附近山上有一个门派叫清风派，他们的掌门本事非常高明，我都自愧不如，你不如去跟他打。”
“真的？这么厉害的武林门派，我怎么都没听过？”罗不思有些将信将疑。
“嗯，当然，连我的琴都夺了，昨天我才偷回来。只要你闯进山寨的大门，大喊一声‘昨天来偷东西的人就是我’，那他一定会现身出来和你动手的。只要你一个一个打过去，一定就能找到他。”
沈般的琴对他来说有多重要，罗不思是知道的，于是顿时眼睛一亮，抓起案上宝剑就要往外走。
可惜被罗彤拦了下来。
“行了，你就别坑他了。”罗彤无奈，真叫罗不思去和人家几百个山贼一个一个打过的话，虽不用担心性命，但回来后也要在床上躺个几天：“哥，你不是说有话要对沈般说吗？”
“啊，是了是了，我怎么忘了这茬。”罗不思又坐回原位，对沈般说道：“你当真要离开高山流水庄了吗？”
顾笙身子一僵，不知自己是坐在原处、还是先避嫌比较好，以免听到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嗯，是的。”沈般表情漠然地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若是再想找你比试，不能再去那儿找你了是吗。”
“嗯，没错。”
“行，那我知道了，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罗不思点了点头：“等你安定下来之后记得给我写封信，告诉我以后该去哪里找你。”
罗彤：“……你千里迢迢赶来，只是为了听他这一句话？”
罗不思：“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罗彤：“同样的事情我不是对你说了许多遍吗！”
罗不思：“你说他没事、和他亲口说自己没事怎么能一样，我当然要听他亲口说了，才能放心。”
罗彤：“……”
这两个狗男男，折腾她上瘾是吗。
罗不思：“对了，方才提到的清风派，你为什么说他是在坑我？”
罗彤：“……”
罗不思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方才看到沈般后他就已经放心了。多嘴问上一句，是这个二百五纯野性的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问，罗彤可能会一掌拍死他。
虽然其实现在的情况也没什么差别就是了。
“我也有话要问你。”沈般开口道：“关于鬼毒书，你都知道什么？”
顾笙愣了愣，他虽然对沈般坦白一切，却还是保留一线，没有告诉他那本秘籍究竟是什么。最早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后来是不想让沈般知道自己这本臭名昭著的毒功有关。前日见到罗彤之后，他便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但这两日沈兄神色如常，并不像是对自己产生芥蒂的模样。所以他也想不透，沈般究竟是知道了，还是依旧什么都不清楚。
现在看来……他似乎是早就得知了真相，却完全没放在心上。
顾笙心中有些复杂，也不知道该说这是好事儿，还是不好的。
“鬼毒书？没什么用的玩意儿，你忘了它吧。”罗不思摆摆手，说道：“我来这儿的一路，也不知为何，到处传着什么‘鬼毒书现世，毒老子再世’的流言。不过一本破书，若当真那样厉害，毒老子当年也就不会被逼自尽了。”
在场诸人中真正参与过当年那场围剿的，也就只有他一个。
“那为什么有很多人不这么想，还在追杀顾笙？”沈般问道。
“这你不要问我，应该问他们自己去。”罗不思耸耸肩：“更何况那本秘籍下卷已毁，上卷有用的只剩下些普通功法，虽然手段阴毒了些，但也难成大患。”
“你看过鬼毒书是吗？”
“随便翻了几页看看，若是里面有剑法，岂不是毁之可惜。”罗不思一脸无所谓地说道：“我看下卷基本都是讲怎么炼制毒人的，比较危险，所以就给毁了。”
毒人。
百毒不侵，钢筋铁骨，毒斗气更是防不胜防，对操控者百依百顺。
听言沈般不由得沉默。
旁人甚至罗彤或许不清楚，可他清楚的很，罗不思有一手过目不忘的本领，尤其是对武学典籍。
这还是罗不思硬拉着他比武的时候，沈般嫌他麻烦，便丢给了他一本琴谱，说若是他能背下来就跟他比试。没想到这厮不过草草扫了一遍，就把书册丢在一边，流利地从头到尾念了出来。
这世道可能就是这么不公平吧。
罗率有过人的天资、天下第一的武功、甚至超人的专注力。罗彤相比较而言，却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弱上一节。
可是罗率偏偏没有脑子，罗彤有。
这就足够了。
沈般虽然不知道为何旁人对鬼毒书如此忌惮，但却也想到罗家放心让罗彤掌权，可能也有这一层原因。如果让旁人知道罗不思还有这过目不忘的本事，怕不是要借此做文章，说他假公济私，当年毁书是为了一己私利。到时候的罗家，可能要像现在的顾笙一般被针对。
一个二百五是瞒不住什么秘密的，让罗不思远离纷争的中心，是对他的保护，更是对罗家的保护。
而对沈般来讲，他只是想要这本秘籍而已，完全可以舍近求远，让罗不思把他所需要的默出来给他。
沈般下意识地看向了顾笙。
“怎么了？”顾笙有些疑惑，回问道。
“没什么，一会儿我们走吧。”
沈般转回头，依旧是一脸漠然。只是一瞬间，他就做好了决定。
不需要把罗不思也牵扯进来。
秘籍的事情，他不着急，可以等一等。反正他还要跟着顾笙保护他，这一路走过，把幕后的黑手揪出来之后，该是他的终究会变成他的。
若是无缘，那不要也罢。过了这一村，还有下一店，这世间的路总该是无穷无尽的。
“你要去哪儿？”罗不思问道。
“道方门，顾笙要回去复命。”
“道方门不会追杀他吗？”
“不知道。”
“咳咳！”顾笙觉得这时候还是有必要插上一句：“师父是非分明，定不会被这些没有根据的谣言所左右。”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罗不思不解道。
顾笙：……果然相比起来还是沈兄好些。
沈般：“你不要说话了，说得真难听。”
罗不思：“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能比我好听多少。”
沈般和罗不思左一句右一句斗起了嘴，把顾笙和罗彤晾在一边面面相觑。罗彤想了想，转而对顾笙说道：“顾公子，家兄性格乖僻，还望不要见怪。不过小女子也有些好奇，公子接下来究竟有何打算。”
顾笙下意识地正襟危坐，回答道：“顾某回道方门向师尊说明缘由后，会想办法查明盗走秘籍和陷害顾某之人。”
“也就是说……对于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顾公子也并无把握。”
“……是这样没错。”顾笙有些惭愧地说道。
罗彤沉默了片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来，接着转而对顾笙说道：“如果顾公子不嫌弃，小女子或许可以帮上你一些忙。”
顾笙愣了愣：“不知罗姑娘的意思是？”
“顾公子可莫要小瞧了我，至少在这京城地脚，我的消息还算是灵通。虽然我代表不了罗家，无法给顾公子任何保证。但芳华寺的事情，我可以帮顾公子调查一二。若是找到了什么线索，到时候我便立刻将消息送到道方门去。”
听言顾笙心底微微吃了一惊。
他倒并不认为这世上会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看罗彤的态度，她分明是知道什么内情。如今他的清白存疑，罗彤却找他合作，恐怕是对幕后黑手的存在有了一定把握。不过即便她知道什么，应当也并不多，否则无需这样对他一再试探。
他弄不清楚罗彤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至少到现在为止她也没有表现任何要害他的意思。更何况现在与罗家交恶绝不是明智之举，道方门距离京城太远，他的确需要有人能替查清在芳华寺所发生的事情。
唯一有些令人担心的……是她会不会发现那件事。
顾笙深深地吸了口气，如果以罗彤的本事能够查出来，那么只要是有心之人，恐怕谁都可以轻易发现端倪。既然该来的总会来，他又何必如此畏畏缩缩、不敢面对，这样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
“那顾某就在此谢过罗姑娘大义。”他朝罗彤拱了拱手：“若日后有需要的地方，顾某必定义不容辞。”
“哪里哪里，顾公子客气了。”罗彤笑眯眯地回礼道，活像是只小狐狸。
“你笑得真难看。”一旁的沈般突然插言进来：“虚伪。”
罗彤：“……想死吗你。”
沈般突然拉住了顾笙的手：“别害怕，她虽然可怕了点，但心还是很好的。只要你不惹她，她不会跟别人一起害你的。”
顾笙：“……嗯。”
罗彤咬牙：“我觉得你现在就惹到我了。”
罗不思：发生了什么，沈般不是刚刚还在和我说话吗？
待沈般和顾笙向他们告别的时候，倾城还是出现了，并且当面与他们告别。罗彤没有说话，一会儿看着沈般，一会儿看着顾笙，神色不明。罗不思则依旧把注意力放在沈般身上，一时之间没有再冒出什么惊人之语。他对沈般说，你来日若是有了麻烦尽管开口，天涯海角我也会去帮你的。”
“多谢。”沈般说道。
“保重。”罗彤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嗯，会的。”
待两人骑马走远了，再看不见他们的背影的时候，罗不思才转过头来，对倾城道：“终于见到你了，太不容易了。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总是往我身上凑吗，如今为何想见个人影都难。”
倾城：……
罗彤：“哥我们进屋谈谈。”
沈般和顾笙离开渡口之后继续南下，一路绕过繁华城池，光是走荒僻的小路。有沈般在，几次尾（）行之人都被他发现，然后很快便被他们甩开了。这一路他们走走停停，顾笙还记得时不时地再打听有关“毒君子”的消息，果然已经没有在京城那般人尽皆知。
看来敌方摸不清他们这边的底细，下手也收敛了许多。
但能追到这里，更能看出他们不是普通人了。
不想在解决追兵之前，两人遇到了不小的问题。
“沈兄……你还剩多少银两？”顾笙开口时有些尴尬。
“三个铜板。”沈般从善如流地答道。
沈般出门时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随身的那点银两还都是临走时被塞到他包袱里的，在京城便大手大脚花了一大半。至于顾笙，顾君子生活勤俭，身上带的银钱本就没有很多，后来要躲避各方追杀多的是要花销的地方，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沈般，于是变得囊中羞涩。
罗彤倒是替他们考虑到了这一点，只可惜她总不好当面给顾笙盘缠，只能私下里交给沈般。结果这厮不仅没有领她的好意，还把银两给退了回去，还义正严辞地说：“我有钱，不用你再破费。”
罗彤：……我倒想看看你能继续有钱多久。
细细算来，若在这座城镇不能赚些银两，那他们恐怕只能将这两匹马卖了维持衣食住行。
顾笙叹了口气，他身上除却道方门的门牌外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而独独这样是万万不可丢的。勉强一把佩剑还值几个银子，可普通农户哪里有用得到这个的。况且这里半个懂行的人都没有，即便卖了也不到能够支撑他们走完这一路的价钱。好在他还有这一身力气，可以做苦工赚些银钱，少是少了点，但他乃习武之人，也不在乎这些小节了。至于他的身份问题，在脸颊上抹两把黄土后，又有谁能再认出他来。
只要能离开这里、到达西子城，他再去当铺卖了佩剑，应该就能凑够回道方门的盘缠。
若是有人知道清俊文雅的顾绵久顾君子有朝一日要靠挖土维持生计，恐怕眼泪都要掉下来，感慨一声这江湖怕不是要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