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沈兄,沈兄?你这是怎么了?这孩子又是……”
“我叫阿图!”小孩儿在一旁抢着介绍自己:“我是沈般哥哥新收的徒弟!”
“不是。”沈般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否认。
“不是说好我告诉你那是什么意思,你就收我为徒的嘛。”
什么时候说过。
“你如果不教我,我就跟这个好看的哥哥说你刚刚欺负我了,让他生你的气。”阿图凑近沈般耳边小声说道。
“你不用再说一遍了,现在这么近,以他的功力能听得很清楚。”
顾笙:……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一定要你教我武功!”
沈般不曾有过什么与孩子相处的经验,被他闹起来只觉得头疼不已,看顾笙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还是要他自己来解决。于是他想了又想,开口问道:“为什么你想要学武?”
“当然是为了变成大侠,那样多厉害啊,看谁不顺眼就可以教训教训他!”说到此处,阿图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这样的理由似乎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不过这么小便有自己未来的志向,到底还是不错的。
沈般想了想,把自己刚刚用草叶编好的手环递给了小孩儿,然后扯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一边去。直到距离顾笙足够远的时候,小声开口道:“你如果能平安带着这个去高山流水庄,就去把这个给随便什么人看,说你要见钟文和,见到他了说沈般让他收你为徒,他就会教你功夫的。”
小孩儿呆了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沈般都说了些什么,张了张嘴,才开口道:“我……高山流水庄距离这里可不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骗你。”沈般说道:“放心,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也会让你母亲一起留下的。”
然后他摸了摸小孩儿的发顶,把他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是沈兄有不愿顾某听到的事情,大可直说,不必走那么远,顾某不会偷听的。”等沈般回来后,顾笙只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哦,那我下次知道了。”
“沈兄当真打算收那孩子为徒?”
沈般点了点头:“嗯,他根骨不错,聪明机灵,最重要的是和我有点缘分。”
方才他藏了一根琴弦在草环之中,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可庄内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有他的信物在,高山流水庄一定会收下这个孩子。
这孩子看起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若是钟文和收徒,一定可以给他找不少麻烦。
想到这里心情突然好了许多。
这样随手收徒,感觉也很有高人风范。
想到这里心情突然又要再好上不少。
顾笙:“……”
虽然一直弄不太懂沈兄的想法,但是这才两日的功夫,先是救了他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又是将偶遇的半大孩子收为徒弟。沈兄当真是随心所欲、逍遥从心。虽然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但也的确与这世间有些格格不入。
但作为受益者,似乎又没有资格说这有什么不好。
只是不免有些担心,以沈兄这副性子行走江湖,可会被人随便拐卖了去。
顾笙此时倒没有想过,自己先前也是轻易地信了沈般的说辞。若沈般万一当真有害他之心,他早已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所谓半斤操着八两的心,可能指得也就是他们两个。
两人时间有限,没过多久便接着上路,至太阳落山之前,总算赶到了渡口。由于怕被认出身份,两人便选了普通人家的小船,与二十多个渔人挤在草船的方寸之地内,遮掩着面孔,等待发船。
船舱内虽不算是臭气熏天,但也是什么味道都有。虽说此地距离河畔颇近,可寻常百姓哪里有心思顾着清洁身体。顾笙倒没有什么,沈般的脸色却已经隐隐发青,僵在一边,如同一块儿呆木头,一动都不敢动。
他从小到大不算是泡在蜜罐子里,也算是娇生惯养,最狼狈的时候至少也能保持干净整洁。如此鱼龙混杂的场所,还是第一次见。
“沈兄,你还好吧?”见他这副模样,顾笙不免担忧起来。
却见沈般缓缓的把头转了过来,嘴角细微地抽了抽,张了张口,又猛地紧闭双唇,最后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边熟睡着的渔夫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哼哼了两声,然后翻身把手搭在了沈般背后的琴箱上,吓得他顿时身体一跳,却愣是不敢回头去看,动都不敢动,鸡皮疙瘩从后背一直爬上了后颈。
在一众武林高手前面不改色,却连这区区的一掌都接不下。
顾笙看着有些好笑,与旁边的人交换了位置,坐在沈般旁边,将他与其余诸人隔开。这样一来沈般僵硬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写着满脸的“肃穆”两个字。他这次又缓缓转向顾笙,对上他的眼睛,慢慢地将头点了又点,似乎在表示谢意。
顾笙在想,以沈兄的身份,能做到这样似乎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一路上跟着他,委实让沈兄受了不少委屈。
沈般在想,以后果然不能随便做坏事,会遭报应的。他这才刚给钟文和找了麻烦去,还没来得及偷着高兴几刻,麻烦便反着找上了他。
但若连这点难关都过不去……又怎能真正摆脱高山流水庄的影子呢。
想到这里,沈般又挺了挺身板,不再回避草船内的狼藉,反倒开始观察其四周的众人。
有干活儿归家的田间汉子,也有神色困顿的旅客,还有几个渔人凑成了一圈儿,小声唠着家常。从今儿在城里遇了什么大小奇事儿,一直聊到商铺买卖的锱铢必较,如同嗡嗡叫着的蜜蜂。船舱内满是鱼腥味,汗臭味,还有些他不想分辨的古怪味道……如同一股股的浪潮般扑了过来。
明明是极难忍受的环境,可这股浪到了顾笙面前后,就像是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坚韧的墙切割了开来。任他千斤重于泰山,最终也要消散于无形之中。
只有这里没有味道。
不仅是现在,无论何时,顾笙都是“无味”的。说是无味似乎也不准确,他更像是一种寡淡到极致的清气,宜家宜人。
于是不知不觉中他便逐渐放松了下来。
还没放下心来多久,突然从船舱外猛的传来“咚!”的一声。船体似乎受到了激烈的冲撞,一瞬间船身猛地旋转了半周,船舱之内的众人也是东倒西歪。
“发生什么了?”顾笙立刻抓住藏在包裹下的宝剑,挡在沈般面前。
莫非是追兵找到了他二人?
“不知道……好像……”沈般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说道:“在说什么干完这一票就回老家结婚的,有百余人。”
两人面面相觑。
从行事风格来看,来者与其说是那追杀污蔑顾笙的恶人,更像传说中的山贼。
外面接连传来“咚、咚”几声,船身沉下了许多,似乎有人跳上了船板。接下来有人用刀挑开了帘子,见到利刃在月光下的反光,昏昏欲睡的诸人也顿时清醒了许多。由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船舱内顿时乱作一团。
“都给我闭嘴!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不然老子要了你们的小命!”
那山贼脸上的刀疤在月色下看着显得分外的狰狞。
顾笙:“沈兄,怎么办。”
沈般:“打晕放倒吧。”
顾笙:“……一百多人?”
沈般:“只是试着说说看。”
顺手在船舱处开了个洞,两人朝外面看去,只见十几条快船将江心所有的客船团团围住,船头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持长勾,一副凶相,看起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他们二人想要逃走倒非常简单,只是这江中毫无凭依,只能借船而行。若夺了这船,定会惹恼他们。这群亡命之徒本就没什么可顾及的,届时一怒之下,其他客船上的人们便危险了。
顾笙:“不能丢下这些百姓不管,沈兄可否先忍耐一下,然后我们再见机行事。”
沈般:“好的。”
那山贼在船舱内扫视一圈,一眼便盯上了最显眼的沈般,眼睛一亮,挥着刀大声叫道:“喂!说你呢,那个背着东西的,箱子里装的什么?是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不好!顾笙心头一跳,然后就听到沈般慢慢悠悠地答了一句:“嗯,没错,特别值钱。”
顾笙:……
沈兄的直言不讳,不管是第几次见识,还是会不免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那还不快点交上来!小心你的命!”
沈般慢悠悠地回过头看了顾笙一眼,然后便结下了绑在双肩上的黑布,顺从地将匣子递给了对方。
看上去竟然还有些乖巧。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琴。”
“乐器?这能值几个钱?”那山贼虽然骂骂咧咧的,但还是一把将琴匣抢了过来。
顾笙这边听了,则心下一沉。
高山流水庄最看重的便是琴艺,每一把琴都是价值连城,于主人更是珍重至极。虽说不上琴在人在琴断人亡,恐怕也差不上多少。
他有些愧疚地看向沈般,却发现对方的表情依旧如往常一般平淡,没有什么不舍或是要随时暴起发作的意思。
为了这几船人的性命,竟连与性命一般重要的爱琴都可以放弃。
顾笙再次感叹,沈兄当真是仁义至极,让他自愧不如。
好在山贼并未搜身,顾笙的宝剑藏得隐蔽些,并未被发现。待船靠近了岸边,那群山贼也迅速撤走,顿时没了踪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对方似乎也不想多生事端,因而所有乘船之人都得以平安无事。
船已靠岸,站在岸边,顾笙见沈般一直沉默,终于开口道:“沈兄需要拿回那架琴吧。”
“嗯。”沈般点了点头:“因为还挺重要的。”
“我去打听下山贼的寨子在何处。”顾笙顿了顿,还是问道:“失去瑶琴之后,对沈兄运功是否会有很大的影响?”
要知道高山流水庄的弟子,功法大多跟所学器乐脱不了关系。据说修为高深者,更是能靠乐音三步之内杀人于无形之间。
如沈般这样厉害的的高手,若失了趁手的武器,定会造成诸多不便。
沈般则是摇了摇头:“不会,没有影响。”
不愧是沈兄,竟还如此淡然,不为外物所动。
“箱子上了锁,没给钥匙,他们打不开的。”
……看来沈兄多少也是记得留后手的。
待顾笙去与附近的渔家打听消息时,沈般就一个人被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后,他突然觉得一个人站在这里有点傻,于是也不顾地上潮湿,就席地而坐。
天色已黑,圆月渐升。
其实他并不十分喜欢那架琴,某种意义来说,应该还讨厌的要命,只是身为人子总该尽了孝道,才会一直随身携带在身边。
所以他也没想到失去它的时候,竟然会感到一点点的难过。
或许有些东西,并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沈般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解开了身上用来绑琴的背带,收做一团,打理整齐。
遥遥相望,岸边两三粒星星点点的豆火,融于夜色之中,不知是酒肆还是店家。细细算来,此情此景,有人、有山,有水,有河、有不期而遇的挫折苦难,也不知算不算得是真正的江湖了。
曾经有人对他说过,在这江湖之中最快意的不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而是居无定所、流落漂泊的日子。随便寻一荒郊野店,携一知已,痛饮那里最烈的酒,这样就再好不过。
那时沈般问她,如果要过这样的日子,那他怎么付得起酒钱。
要么让你的知己给你付,要么留在店里卖艺还债,最多被人家当作吃霸王餐的给打一顿扔出去,你又不是赔钱的那个,怕什么。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没能明白她口中的江湖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不过至少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顾笙,不用担心饭钱的问题。
沈般想得出神,对岸边发生的事情便并未留意。不知是谁家的商队方才抵达渡口,引起了好一阵喧嚣。有不少被山贼劫去银财的客商见他们带着厉害的镖师,连忙去请他们主持公道。人群层层叠叠,围成一团。
“大家不要挤!有什么事情,一件一件说。我这些兄弟们奔走了一天,也该先让他们好好休息罢。”
那商队中的领头之人竟是个美艳动人的年轻少女,身材窈窕、气质绝尘。只见她八面玲珑地应付着那些散客商人,左右逢源,看上去和柔温顺,实则心不在焉的很。若是换个熟悉她脾气的人,便能从她眼角时不时划过的一丝倦意看出她已经极不耐烦了。就像个濒临爆炸的火()药桶,只需一粒不起眼的火星,就要把这里掀个天翻地覆。
“这种事情就该去麻烦武林盟那些闲人啊,这里又不是京城地脚,求我们又有什么用。”
待人群总算散去后,她没好气地小声抱怨着。
撩起一缕落在额前的碎发后,少女抬眼扫过河岸,无意中扫过一道身影后,微微一愣。
杨柳依依,借着月色,席坐在地的白色背影,看上去竟然有些眼熟。
是谁?
她正想上去看看,却突然被拉住了手臂,回头一看,温润如玉的清瘦男子正在对她微笑。
“彤儿,掌柜的说已经点清货物,随时可以走了。”
看到男子,罗彤的神色也瞬间温柔了许多,反握住他的手:“好啊,这边也忙完了,我这就去。”
她可没打算当什么行侠仗义、白做好事的英雄。
打发完那些散客之后,只要离开得足够迅速,明日他们找不到人,应当也就该放弃了罢。
这时再回望岸边,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
“我真是糊涂了,怎么可能在这里看见那家伙,定是舟车劳顿,一时眼花。”罗彤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那可是一段孽缘。
所谓孽,那就是一旦遇上了,就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