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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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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般的武功，要比顾笙料想中的还要再高些。
天一亮，两人借着山间清泉简单梳洗过后，沈般便一手夹着顾笙，后背背着琴匣，单手双脚在岩壁上借力，没过一会儿就用轻功爬出了山谷。自始至终，他连粗气都不曾喘过一声。
若是早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顾笙昨日定不会提议在这荒郊野岭之中过夜。
“沈兄真是好功夫啊。”顾笙被沈般放下后，忍不住连连赞叹道：“沈兄年纪轻轻，却有这样一身绝世武功。顾某虽年长些，武艺却是平平，实在惭愧。”
“嗯，你的功夫是弱了些，应该是因为练功的底子不扎实。”
“沈兄说的是，顾某还需更加努力才行。”
顾笙乃是道方门的六公子，虽然武功算不上顶尖，但在同辈之间也在上乘之列。像沈般这样年纪轻轻便能跻身一流高手之中的，则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并不是光靠“努力”这两个字就能填补的。
两人商议过后，决定先回城稍作修整，然后再赶回道方门。其实依沈般的意思，他们现在就该直接出发，节省时间。但他们掉下山崖后人虽然平安无事，身上的衣物却变得狼狈不堪，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未免太过招摇，很容易就再被人盯上。
“委屈沈兄了，要和顾某一般成这过街老鼠一样。”顾笙不禁感到抱歉。
“没事，我不在意。”沈般的表情还是一如平时的木讷。
两人一入城之后，很快便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城内一片肃杀之气，有许多江湖人来来往往，连入城的盘查也严密了许多。
按理说，京城比其他地方查得更严些是应该的，但大多是与政事相关，很少与江湖人的恩怨挂钩。
唯恐暴露行踪，顾笙也不敢随便与人攀谈。若是换做平日，想要探听消息的时候他便直接往福禄寿酒楼去了。如今退而求其次，他见酒楼门口坐着一盲眼的算命老人，想着既然他在这鱼龙混杂之处摆摊为生，左右也应当听到些别人交谈时露出的消息，于是便主动上前与其搭讪。
“老人家，您可知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气氛如此古怪？”
几句寒暄过后，顾笙便直奔主题。
“唉，能不怪吗，昨夜城南死了人喽！”老人顿了顿，又故作神秘地补上一句：“听说啊，就是那个什么毒君子顾笙下的手！”
顾笙听言一愣。
对于自己的江湖绰号，他向来是一笑了之，不甚在意。的确曾有人称他为“顾君子”，可那是赞誉的美名，这“毒君子”却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话。
更何况，昨夜他和沈般在一起。沈般比他武功高的多，他不可能从他眼皮底下溜出去，更不可能杀人。
莫非是沈般在救他时对那些人动了手脚？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般，对方的表情虽然是一如既往的寡淡，但神色也微微有些变化，不似作伪。老人所说的事情，应当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是了，沈兄如此侠义之人，怎会用如此毒辣的手段。
“这……这顾笙又是什么人呢？”
“这你都不知道？”说到此处，老者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在一片灰暗中点了两盏灯笼。只见他津津有味地道：“这毒君子原先乃是道方门的一代天骄，可惜急于求成，修炼得走火入魔，误入邪道，需要以人血祭来练绝世毒功。前些日子他在芳华寺试图偷走佛门重宝，被方丈发现驱走，却还不死心，更加丧心病狂。从芳华寺到这里，但凡是遇到他的江湖中人，都被杀了个干净。听说都是中了摧心裂肺的剧毒，死状甚惨啊！”
顾笙一边敷衍着，另一边越听越是心惊。
并非是因为这谣言错得离谱，而是因为老者无意中透露出的信息。
原来因他而死的竟不止是昨日那些人。
他这一路上只顾着逃跑，狼狈不堪，哪里来的及回头探听消息。他顾及门派名声，并未下杀手，可不想那些对他围追堵截的江湖人最后还是死了。
听到这里，他只觉得有些神思恍惚，也不愿接着追问下去。告别了抓着他不放想要给他算上一命的老人后，他便和若有所思的沈般一同离开。一直走到人迹罕至之处时，顾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沈兄……听了方才那些后，可还愿意相信我吗？”
“嗯，我信你。”
只觉得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
昨夜虽然有沈般给他证明，但若老人所言不虚，从芳华寺到京城，挂在他名头上的血债应该不少。他和沈般相遇不过一日，若是对方怀疑他，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沈兄竟然依旧相信他说的话……也着实在他意料之外。感动之余，他也坚定了找出幕后黑手、归还自己一个清白的信心。
沈般则在考虑其他的东西。
对顾笙，他倒从来都没怀疑过。
在他心里，魔头应该都是很厉害的绝世高手。而顾笙实在太弱了，如果修练邪门歪道只练出他这样的水平，还不如像他一样修正道来得快。
他们昨日前脚刚走，第二日便流言四起，可见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只是对方恐怕没有料到他们两人会因为掉下山崖而重回京城，这才将他们的动作暴露无遗。
道方门门风甚严，在武林中颇有威望，若顾笙有了他们的庇护，这样匪夷所思的流言蜚语定然能不攻自破。所以对方恐怕是特地选在顾笙远行的时候陷害他，并预料到他一定会选择率先返回道方门。若是他这一路只顾逃命并未察觉他们散布的流言，即便他平安回去，在暗中之人的推波助澜下“毒公子”之名将愈演愈烈。届时顾笙毫无准备，百口莫辩，恐怕要被他们硬生生地坐实了这欲加之罪。
好在顾笙遇到了他，有他在，就不会让他有事的。
可有一点他还是一直不懂，如果对方只是想要害顾笙，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顾笙并非一流高手，声望不高，真要害他，沈般现在就能想出一千一万个更简单的法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在他离开后才大肆散布谣言，似乎唯恐被顾笙发现一样。既笨拙，又繁琐，而且极难成功。
莫不是因为这幕后黑手太笨了，所以想不出简单的法子来？
想不通，不明白。
庄外的世界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既然自己想不出办法来，沈般便决定征询下顾笙的意见。
顾笙也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想去看看那些人的死状……只是这城中已经聚满了江湖人，顾某也不会易容之术，若是回到凶案发生之地，想必会被他们认出我的身份。”
作为道方门的六弟子，他交友甚广，在武林之中还是有些名气的。
“那就不要去了，我们直接走吧。”沈般想了想，说道：“没关系，接下来你都和我在一起，有我给你作证，不会有人再诬陷你杀人的。”
顾笙苦涩的笑了笑，以表感谢。只刚刚一瞬，他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
对方跟了他这一路，定是一直在用相似的手段杀人，这才让人把账都算在了他头上。那么接下来是否跟着他，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顾笙一定会回道方门，因为除却道方门顾景云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够为他做保，令整个武林信服。
师父是一定会相信他的，可若是回去，便有累及师门的风险。若是不回去，任谣言发酵，依旧会累及师门。
两难的抉择。
好在……现在还有沈兄还站在他身边。
否则连他自己都要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就是他们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了。
沈般自然不知道短短两天间他不知不觉又刷了一次好感，只是说道：“放心吧，有我在，没有人能跟上的。”
顾笙点点头，这他已经见识到了。
一言不合便跳崖，的确不是常人能够预料的行走方式，恐怕现在躲在暗处的那些人找他们都找疯了。
“沈兄不怕被我拖累吗？”
沈般摇摇头：“你也没有很重，拖着不累 。”
这次顾笙实在没有忍住，轻轻笑出了声来。
采办补给之后，两人骑着两匹快马，迎着午时的大太阳便开始赶路。顾笙只随便穿了一袭布衣，原本束的严谨的发冠也是随便一挽，额角隐隐约约粘着汗珠。这样一眼看过，与顾君子一贯严谨端庄的形象的确千差万别。
“你这样也很好看。”沈般由衷地赞叹道。
顾笙愣了愣，不禁莞尔。
沈般还是全身丧葬一样的打扮，虽然有些显眼，但毕竟他在江湖上并没有什么名气，即便被人看到，也只会认为是哪家的公子。顾笙则扮作他的小厮，这样一主一仆，应当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说来沈兄功夫如此卓绝，为何名声不显呢？”想到这里，顾笙不禁好奇地问道。
高山流水庄虽然出名，并被称为天下第一大庄，但因隐世多年，如今江湖中人也只知道其中有个武功极高的山庄庄主。
这件事说起来还与四大家族有关，五年前京城罗家剑痴罗率出关试炼，一人一剑单挑天下高手百战不败，因而有人称其为百战剑圣，更有人认为他便是天下第一高手。不曾想半年之后挑战并不以武力闻名的高山流水庄时，竟传出了落败的消息，后来罗率更是在家里躲了半年多才敢出来见人。旁人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提及此事，生怕触及了这位绝世高手内心的伤疤。
如今传出庄主即将去世的消息……一代英雄也终是敌不过岁月消磨，当真可悲可叹。
说来提及此事会不会犯了沈兄的忌讳？毕竟他已离开高山流水庄，恐怕是有什么不愿提起的过往。
顾笙有些小心地看向对方，而沈般看起来似乎没有在意，只是微微苦恼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大概是因为我一直被关在家里，从未出来历练过。”
“沈兄这是第一次出庄？”顾笙有些惊讶。
“是的，家里管得严。”
顾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来是天下第一庄的规矩太多，门下弟子可能少有外出闯荡江湖的机会。
“那为何……沈兄想要改换门庭呢？”话一出口，顾笙便觉得似乎问得有些失礼，可已经覆水难收，于是连忙补上一句：“是顾某问的突兀了，还请沈兄见谅。”
“没什么突兀的，又不是不能说的事。”沈般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也不想离开。”
果然背后有秘辛吗。
“只是那里不适合我，所以我想出来，走一条自己适合的路。”
沈兄果然与我等凡夫俗子不同，志向高远。
顾笙不禁在心中感慨道。
两人走了大半天的路，停下来休整片刻。顾笙决定去附近的农户问问情况，沈般便牵着两匹马去河边饮水。自己也觉得无聊，便在河边坐了下来，从石头缝里拔出一根野草来，无聊地在手里来回摆弄着。
“你是什么人？”
沈般听言抬起头，见面前站着的小孩儿张着黑黝黝的大眼睛，满脸好奇地看着他。光着脏兮兮的脚丫，衣服也破旧不堪，可他的身上看上去却尤为干净整洁，因此看起来和一般的野孩子还是有些不同。
“我叫沈般。”
“沈般是谁？你是死人吗？为何穿着白衣服？是不是寿衣啊？你为什么要背着棺材？你难道是鬼魂吗？”
接连好几个问题，听得沈般头疼，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回答。
啊，是了，顾笙说过，应当从互通师门开始。
“我没有师门，你师父是谁？”
小孩儿也被沈般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问的一愣，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然后才开口道：“我也没有师父，我只有爹娘，可是我爹也死了，只剩下我娘一个。”
“这样啊。”沈般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很有缘分。”
小孩儿：……
错了，这应当不是鬼。就算是鬼，生前也该是个二百五死的。
“你是不是很厉害啊？”小孩儿觉得这人虽然看着古怪，却是个比较好欺负的，于是壮着胆子凑了过来：“这里很少有人经过的，像你这样看起来就很有钱的更少。这里闹山贼，一般有钱人路过都要带着镖师的，你不带镖师是不是因为你能打得过他们啊？”
“不，我也是才知道这里闹山贼。”
小孩儿听了有些失望，叹了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你很厉害呢，要是当真是个厉害的大侠，能教教我就好了。”
“你要学武功，铲除山贼，给你父亲报仇？”沈般一时想起了话本儿里常见的情节，眼睛闪了闪。
“不是啊，我爹就是山贼，大家没什么仇的。”
沈般：“……”
“而且他就是咎由自取，原来就经常趁我娘不在偷吃别的女人，后来抛下我们母子俩，结果马上风死的。因为实在太丢人了，我都不想认他当我爹。”
“……马上风是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知道啊，就是……”
待顾笙找到沈般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