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国破家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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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听到了什么？”
“乐声。”
“还有呢？”
“……是马蹄声。”
“还有呢？”
“烈火烧灼的声音。”
“那，还有吗？”
“啊，是浪花的声音，良在韩兄带的贝壳里听到过。”
……
“孩子，接下来你要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你不可以哭，但是你可以选择停下来不看，代价是跟我走。”
“老先生连人都不在此处，良为何要同你走？”
“你天生良慧，不当受红尘所累，理应同我走。”
“先生过誉了，良最愚钝不过，唯恐难当大望。”
……
“你看!”
少年闻言转了转头，然后蓦地看到了两片海。
一片是滔天火海，一片是汪洋大海。
……
大道尽头的平林里似乎起了火，长风拂过之时，张良看到马背上端坐着的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虎背熊腰，正一副年轻气盛的模样，隔着老远朝他们的马车招着手。
而另一人则佝偻着腰，看起来似乎已年过古稀，手上还握着一把极其眼熟的二十四骨红布竹伞。
张良正因那红伞陷入了沉思，而下一瞬却见那老人身形矫健地翻身下了马，缓缓迈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只径直走到了张良面前，旋即立定，抬头。
露出了一副仙风道骨的面孔。
然后缓缓笑了笑，挑了挑眉，高深莫测地朝他开口:
“现在呢，你还同不同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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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安九年三月廿七，岁次辛未。丞相长孙公子张良车至新郑城外，路遇陈、义二人。因奉将军王尹之命，特此送他赶赴东海。
四月初三，大道逢火，弃而绕远，路遇二人。一人名唤樊放，另一人手执艳丽红伞，自称赤松上人。
四月廿八，车至韩、齐边界，路遇灾民。良与车内众人冲散，流落东齐。
……
七月初一，步至齐东，得见桑海。
七月初二，扣门小圣贤庄，得拜名师。
七月十六，初次得见当世大儒——
荀况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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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路有了一个小师弟。
听师父说他远从旧韩而来，是新郑城里七鼎之家的大贵族。
原以为是个不好相与的乖张人物，却不想只是个软软糯糯的孩子，平日里总端着一张清瘦苍白的小脸，言语时惯爱露出温文雅静的笑容。
他被分在颜路和师兄伏念隔壁的小院子里，一个人住。颜路得空，便总喜欢扒着门扉去瞧他。
不过十次里瞧有八次他都在读书，剩余两次，则是倚着墙根在朝着西面巴巴地望，一张小脸上望得心事重重。
倒是奇怪的孩子，颜路看到他露出那副神情时便忍不住地想，却不知他看起来小小年纪，缘何来的这么多心事。
直到扒着门扉看到第五日上时，颜路被那孩子请进了屋。
于是便开始正大光明地，将他从头到尾从上到下，来来回回地打量起来。
“师兄在看什么？”
少年被他看得无奈，只好放了手中书简，端出那副微笑的神情来应付他。
那笑容清清袅袅，像是茶香一样沁人心脾，颜路却不知为何，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心疼。
便不知哪里来了勇气，三步并作两步跑去隔壁拽来了伏念，一起并排立回到少年面前，然后笑眯眯地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尽量语气缓缓地说话。
他道:“师父说过，我们三人是最亲的师兄弟，理应互相照顾。”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拍了拍伏念的脊背，后者便冷着脸点了点头。
他便接着道:“所以以后在这桑海城里，你尽管闯祸，我们罩着你……啊哟！”
一旁冷脸立着的伏念把拍到他脑袋上的右手收了回来，旋即拿出绢帛擦了擦，才转眸看向面前端坐着的少年。
接着沉默了半晌，才好歹憋出了一句:“不许闯祸。”
少年被他那凶神恶煞的神情吓得一怔，颜路却在一旁捂着嘴笑得东倒西歪起来。
不过经过那次短暂的表态，他们三人总算是熟悉了起来。
他便开始频频朝少年的小院里跑，日复一日地变着法子想话题，锲而不舍地想要同他搭话。
直到第十日上时，二人的关系总算有了点进展，因为不再是他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少年也会偶尔问他两句了。
于是那一日少年问他:“师兄，我可不可以离开这寝间，去一去庄门口？”
颜路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额头，心道自己粗心竟忘了这一茬，早该带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师弟去逛逛庄子。
不过却被婉言拒绝了。
因为他的小师弟只想去庄门口，而别的哪里也不想去。
于是之后少年每天的生活就成了这样:
上课，吃饭，去庄门口看书。
再上课，再吃饭，继续去庄门口看书。
又上课，又吃饭，又继续去庄门口看书。
……哦对了。除了在庄门口看书，他还去那里练剑。
于是引来了好一群观赏呐喊的年轻姑娘。
然后。
然后颜路和伏念，就变成了小圣贤庄的门神。
第十三日上的时候颜路无奈，半路拦了背着剑继续朝庄门处跑的少年，语重心长地拍着肩膀告诉他:“子房啊，你现下还小，都没及冠。所以要少想一些，嗯……风月之事……”
少年怔住，眨眼:“良没有招蜂引蝶。”
颜路:“嗯？”
少年:“我在等人。”
颜路:“……哦。”
于是颜路和伏念继续勤勤恳恳地当着他们的门神。
直到第二十日上时，少年却不知是突然开了窍，还是等得有些心灰意冷了，于是便不再日日去门口守着了。
不过每日里总还会抽空去一次，同门口的大爷唠上两句。问他今日里路过庄门前的人里，有没有几个风貌奇绝、鹤立鸡群的人物。
而大爷的回复总是:“如果是说像小公子这样的人物，那就是没有。”
于是少年继续失望而归。
然而第三十日上的时候，他们正在雅间里焚香手谈，门外却突然飞来一报，说是有人正在庄门外候着，传讯要找张小公子。
颜路听得精神一振，却见身侧棋盘突然被掀了一地，下一瞬身着青白儒袍的少年已然风一般地跑了出去，嘴里高呼着“抱歉”和“让让”，转眼就跑得看不见了踪影。
颜路无奈，拉起伏念拔腿就跟了上去。
然而还是慢了两步。
因为他们到的时候，少年正呆愣愣地立在庄门口，已经红了大半眼眶。
颜路看得猛地怔了怔，身旁向来天塌下来尚且不动声色的伏念也猛地怔了怔。
他们觉得他要哭了，一定是要哭了。可是最后却只是仰了仰头，憋红的眼眶又淡了下去。
“没关系，”于是颜路看见他笑着对门外的二人道，“陈六，义八。良没有要怪你们的意思。”
说着抬手朝他们挥了挥，点着头道:“那你们先回去吧，去休整休整。良就在这庄里，你们什么时候来都总能遇着的。”
他甫一说完便转了身，头也不回地朝庄内跑了去。
颜路见状忙朝还立在门边的二人礼了一礼，接着迅速转身追了上去。
“师弟师弟，你怎么啦？”
待好不容易将人追上了，颜路才颇有些心疼地拉住他的手，轻拍着他的脊背询问。
“不是他们。”
少年便蓦地怔了怔，在他怀中瓮声瓮气地答了一声。
“他们是谁？”颜路好奇。
少年顿了顿，回答:“他们……是良在新郑里的旧识。”
“亲人？”
“……嗯。”
他们说着话伏念也跑了过来，在一旁沉默地听了一会儿，才突然插嘴问了一句:“新郑……韩国？”
少年点头。
颜路被伏念这么一提点，也顿时反应过来了什么，连忙垂头问了一声:“子房要等的人，之前都在韩国吗？”
继续点头。
于是颜路便开口，说了一句他这一生里最最后悔的话。
那句话脱口而出之后，他发誓他终此一生再没看见过他的小师弟那样发了疯一般的恐怖模样。
他双目赤红着充着血，用着仿佛要撕裂胸腔一样的吼声声嘶力竭地大叫，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一般绝望大哭。
恍若在一刹之间经历了整个的从生到死，又被迫带着满身的鲜血绝望疯狂地存活了下来。
“韩国？”
颜路说。
“韩国早在两个月前就被秦国灭了啊，新郑也被屠了城。子房你……难道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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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一定会来找我的，是不是？！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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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恍惚里有人泣泪长嚎，声嘶力竭。
一群骗子！！！！
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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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岁月里一场炼天大火，烧毁了肮脏旧国里繁华珑翠的所有都城。
一日之间，所有以为活着的人全都死了，所有以为存在的故事尽都烟消云散。
而所有一直等待着的，也似乎从来……都不曾存在。
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被迫在一夕之中，慌乱成长。
就好像是那些人的死去，只是为了让他强大一样。
……
可是最痛苦不是堕入了地狱，而是所有人都随着故国被埋葬在了炼狱里，却独独，将他一个人，满面风尘地，
留在了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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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兄。”
韩国灭了。
“良只剩下你了。”
所以。
你一定要遵守约定，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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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路推开门，看到青白儒袍的少年正倚在小圣贤庄亭台之上的绿水青山之畔，目光朝着西北。
他面上神情轻柔和缓，嘴唇还微不可查地翕动着。
辽远空旷的湖面上缓缓飘荡起悠扬的歌声:
“今夕何夕兮……”
是少年在哼着歌。
他哼着歌，他在等一个人。
……
“师兄。
“那个人就来了。
“他明天就来了。”
……
他总微笑着，对颜路这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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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230年，韩九公子非猝死于秦国大狱，头朝新郑。
狐死，首丘。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国破家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