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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只白猫 ...

  •   樱空释原本轻阖的双眼猛然睁开,他直起了身,蓝眸扫过外场几遍仍不见那抹身影时,收回了注意力。

      他召来身畔的随侍耳语了几句,便抬手示意奏乐中止,装作未睹下方少女突变的脸色。

      “感谢各位前来共庆此宴,因本王身体劳力疲乏,先行回宫休息,诸位请自便。”语毕,樱空释利落地起身摆衣离座,毫不拖泥带水,徒留窈珂一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众客行礼送离,短暂的面面相觑后宴席又渐渐热闹起来。
      “我就说吧,那命令哪是说破就破的……”
      “看来窈珂是不合他心意了……”
      “可不是嘛,曲子都没听完就走了……”
      “怕也是借此警告二位大人吧……”

      少女听着四周议论纷纷,面色不佳地抱着琴径直回到席上。

      “好了别气了,来吃点水晶糕。”一坐下,其友人便为她拣了一块甜食放入碟中。

      “我可没心情吃。”窈珂语气冲冲的,就是眼瞎也听得出她此刻心情极差。

      她咬唇不语,友人自然也不去触她眉头,自个儿吃得起劲。

      静坐了一会又回想起刚才丢人的场景,窈珂心中便更加郁结委屈。

      “你呀,就别想太多了。”
      “这亲王不管是执政前后都从没娶过妃妾,还下令不许任何人提到这事,你难道还没点底啊?”

      “有所耳闻,怎么了?”

      瞧着窈珂一脸不解,友人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有个传闻是据说当年大战平息那日,无尽海对岸的火族公主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被那位抱回了寝宫治疗伤势,惊动了整个王宫。”

      “后来呢?”窈珂来了兴趣,把不虞都暂时抛于脑后,紧紧追问道。

      “后来?”友人思索了一番,“那位公主好像一直昏迷静养在他的寝宫里,直到有位自称是火族的王子把人给接走了。”

      少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觉得他是因为那位火族公主才……”

      “除了这个原因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了。”

      “那你的消息又是哪打听来的?”

      面对猜疑,友人神秘一笑:“王宫里的人知道的事可多了。”

      言下之意,她认识宫里的人。

      “再给你说个王室秘史,想听吗?”

      不可多得的机会,窈珂连忙点头,哪还记得之前的郁结委屈啊。

      “刚刚不是说火族公主昏迷了躺在寝宫里养着吗,有次一位侍女去送药的时候,发现那位正靠在床边看着人呢,可温柔了。”
      “不过听说那时冰王也陷入沉睡了,那位就两边来回守着呗,真是……不嫌累啊……”

      “真要说累,应该……也算不上吧。”

      “啊?”

      窈珂点了点友人的脑袋:“你傻呀,他们就在一个宫殿里住着,晚上入寝的时候时间不可就多着了吗?”

      友人斜睨着她,看来窈珂心情平复了不少啊,还有兴致和她谈起这类逸闻来了。

      不过仔细想想,她这话确实挺有道理啊。

      #

      离宴后发生的事樱空释尽然不知,就算知晓了也无意理会,当务之急回宫是要去确认一件事,即便他心里隐隐已有了答案。

      错综复杂的冰色长廊冷冷清清,繁重的衣摆窸窣曳过这条曾走过千万遍的路,如此熟谙于心。

      另一边,艳炟还沉浸在久违重逢的撼动中。

      她缓缓步上矮阶,起手虚划过一尘不染的台面,拨弄花樽内圣洁娇嫩的素花,便有浅淡冷香扑鼻而来,而后被灌入的风打散消逝。

      帘纱神摇目夺的剪影,迷得艳炟情不自禁走向露台。

      徐徐寒风打着她的脸颊,晚间刃雪城的寒气更甚,她裹紧了斗篷,远望这星华光辉,当真称得上是盛世美景。

      蓦然,她整个身形似乎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熟悉的气息,温敛的威压都像针一样刺激着她每一寸肌肤。

      艳炟尽全力用冷淡伪装自己,然后翩然转身。

      抬眸那刹,她恍觉回到了多年前。

      同一个地方,他就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她,犹如最初年少般风华淡雅。

      费心堆砌的围墙,恍然崩塌。

      时间毫无预兆地定格在这一刻,周遭的空气都在难耐的沉默中静止了。

      对视良久,樱空释率先打破了僵局:“进来吧,外面风凉。”

      艳炟置若罔闻,仍在原地直勾勾地望着他。

      过去她曾无数遍幻想着再次相遇的画面,但从未料到会是这种场景。

      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剑拔弩张,有的是心平气和。

      “听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语气柔和了些,将她从恍惚中惊醒。

      她慢吞吞地进了屋,距离他不远处停了下来。

      “这么快就结束了?”艳炟没问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儿的,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愚蠢。

      幻影天是他的地方,谁进来了都瞒不住他。

      “还没有。”他的声音温若暖玉,“幻影天的禁制被触动了,我过来看看而已。”

      偏偏不说自个儿是专程赶来的,光拣了别的说。

      “是我打扰你听曲子了。”她这话听着平平淡淡,细细琢磨则含着讽刺的意味。

      怎知樱空释无声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艳炟撇了撇嘴,眼神飘向别处:“可你不是了。”

      “不,我从来都没变过。”自打他进入幻影天起,注意力就一直钉在她身上。

      他细致端详着这位远道而来的故人:长发柔顺披肩,脸庞干净浅淡,红唇艳丽很显气色,白纱笼妍姿,银白披风把红裙遮得若隐若现,外表纤细又不失锋利。

      她在他眼中的仪态,不论在何时,看起来都是美的,或者说,是迷人的。

      她好像对他有种天生的吸引力,想要极力摆脱而故作冰冷,不想每次一遇见她便被击溃得支离破碎,手足无措。

      对他来说,真的是非常危险的存在了。

      对面的艳炟偷偷把目光转回来,投到樱空释那儿,纳闷他怎么就不说话了。

      气氛也许是过于沉闷了,艳炟便喊了他一声,伸手去解身上的披风:“樱空释。”

      “什么?”他回过神来,应道。

      艳炟走向他,在离一臂之远的地方定下脚步,将手中的披风递给他。

      “你这是做什么?”樱空释淡淡地垂下眸子,“赶快披回去吧。”

      “这是你的东西,自然要还给你。”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不露声色地挡了回去。

      “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艳炟自顾自地说,“我不想欠别人,尤其是你,这次就干脆把东西还给你,免得这件事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他许久没有行动,她便执拗地举着,不还回去不罢休的模样。

      半晌,樱空释投降般接过了披风,她心里隐隐紧着的弦骤然松了,垂落身侧的手失落地微握了握。

      奈何下一秒,男人便展开双臂将她虚圈在保护区内,倾身为她系上了披风,动作轻柔。

      此举自然得一气呵成,艳炟刚缓过神来他就退开了,鼻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冷香彰示着方才发生的都不是梦。

      “你——”她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欲说些什么,意外地恍觉多年前的那一幕悠悠再现。

      幻影天——对立的二人——怀揣希望的她——被毫不留情挣脱的触碰——

      近乎是同一时间,她紧抓的手随着记忆重演,缓缓放开了,宽大的衣袪顺势滑落。

      “怎么了?”樱空释抬眸凝视着她,表现得非常坦然自若。

      红唇微张,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若是放在那个时候,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她的天真会说服她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好意,可如今,只觉得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他。

      “为什么?”

      忽远忽近,忽冷忽热。
      她是神,神的心不比凡人脆弱。

      他们安静地对视了片刻,樱空释悄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刃雪城夜里冷,你还是要好生照顾自己。”

      她的眼眶热得酸胀,眨眼间便溢满了水汽,眼前的画面被分割成一张张光怪陆离的碎片。

      不作等待,艳炟忍着泪意毅然伏入他怀中,五指深深嵌入衣襟,汲取着他的气息。

      “这是梦吗……”细语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樱空释抚摸她的秀发,冷清间多了丝烟火气:“如你所愿。”

      细碎声响从他怀里闷声传出,身体微抖,令人止不住心颤。

      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哭,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只管默默不语陪伴着,安慰的话到嘴边反而咽回去了。

      她哭的不是很久,至少在他看来,这并不久。

      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大概是觉得丢人了,把脸埋起来吸了吸鼻子:“你怎么老是撞见我哭的样子啊…”

      “又不是没见过。”胸腔传来轻微震动,她感受到男人笑了。

      艳炟顿时羞恼了,抬起脸来刚要发作,便觉似乎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往她脚上爬。

      她退出怀抱低头一瞥,那只熟悉的猫便映入眼帘。

      见艳炟直盯着它,樱空释向她解释道:“这是卡塔,我的宠物。”

      “长得跟你挺像啊。”她蹲下来打趣道,挠了挠它的下巴,触感很好。

      “三番两次领着我到处跑,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这算是把它的包袱都抖出来了,卡塔赶紧撇开脑袋,转向樱空释讨好地蹭了蹭。

      “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扔到北禁去。”樱空释冷着脸警告道,不给些教训真是不长记性,这次幸好是在他的地方,若是误入了冰族其他地方被发现了,就是他也不能百分百保证她能安然无恙从冰族出去。

      卡塔低低地喵了几声,调头轻盈跃上桌面,伏身趴下蜷成一团白花花的团子,被教训的样子委屈极了。

      艳炟在旁笑出了声,转眼看见樱空释眼底尚未收起的无奈,霎时心情大好。

      神啊,心情愉悦时总会做出意外任性的举动。

      “樱空释,今日是你们冰族的大好日子,没点酒可不尽兴啊。”她言语夹杂满满笑意,不难看出她此时兴致不错。

      樱空释点点头闪身离开,留下一句:“在这里等我一下。”

      待他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宫外把酒笙歌,热闹非凡。
      宫内闲逸小酌,气氛甚好。

      轻纱漫舞落下一地月华星辉,醇酒烧灼滤去寒气,他们不时碰杯,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白猫乖巧趴伏于桌闭眼小憩,尾巴柔软小摆。

      二人一猫,岁月静好。

      红指甲在杯沿百无聊赖地画着圈,艳炟向来都嫌弃冰族的酒过分清淡,比不上他们火族闻名三界的醇香浓烈。

      谁道今夜接连数杯,已然半壶下肚,竟觉几分醉意袭来。

      不知是那酒醉人,还是那人惑心。

      “你变了很多。”她支着头盯着他,眼眸朦胧,“真的。”

      顿了一会,她轻笑自嘲:“我们都变了。”语毕又饮了一杯。

      樱空释掀起眼皮,淡淡道:“你醉了。”

      他们谁也没有变,这场小聚便是证据。
      别人看见的他们是冰火平息后视如陌路的仇敌。
      他们看见的自己是久别重逢时谈笑风生的故交。

      如果他想,没有什么不可以。

      两族宣布和解,邀约坐宴同饮,甚至谈及联姻……没有人再会认为他们相互仇视,只会翻出旧事谈论个彻底。

      那么这样做,势必会将火族重新拉入舆论中心,与此同时会将艳炟卷入流言猜疑的纷扰。

      再者,哥哥的情况决定了他不能保证百分百顾及到艳炟的身心安定,即使是幻术再强的神都无法确信自己能挡下每一次意外发生。

      而她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安静,不被打扰的休养环境。

      所以,对火族的疏离漠视便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为了她,他可以不惜为难自己,不管曾经,不论以后。

      当樱空释从思绪中把自己解放出来的时候,艳炟已经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心下微微一动,凑近了些。

      睡梦中的她眉眼柔和,肌底白嫩细腻,许是美酒染得双颊粉红,呼出的浅浅气息夹杂着几丝酒气,浑不知被他全数吞去。

      软软含覆着她的唇,舌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唇形,吮出细微的声响,浅尝辄止。

      他缓缓睁开眼,蓝宝石般的眸子熏上了层薄薄的水雾,闪烁迷人。

      “抱歉,我也醉了。”

      酒香微醺,她比酒醉人。

      樱空释把她打横抱起,移步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帮她取下披风,盖好被褥。

      至于火族其余人,他早在拿酒那会就和烁罡通了消息,此时人应该已经回到船上休息了。

      想罢,他宽衣褪下礼服,只着单薄内衣绕至另一边掀被躺下,举动从容自若,看不出分毫拘谨,好似他们本就是同床共枕的夫妻。

      最后他徐徐阖眼,心神放松下来。

      那便权当这是一场浮华佳梦,梦中有她,有酒,有猫,还有一夜同枕共眠。

      风摇纱影,细绳松解,层层冰色纱幔飘然而下,叠拢聚合,朦朦胧胧掩去内里千种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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