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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只白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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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Ⅲ.
那日回到浴火城,最终还是没有瞒过烁罡,被捉去大殿训了一顿。
以至于后来她被关了禁闭,哪也不能去。
“公主,到用药的时间了。”
这些时日眼见艳炟的气色好多了些,烁罡便遣走了大部分侍女,仅留了一两位手脚麻利的。
表面上是在守殿,实际暗中监视着火族公主禁闭中的一举一动,说是火王的耳目也不为过。
因此端药这般重事自然就落在夏川的头上,推脱不掉。
这倒也还好,怪在公主为禁闭一事闷着气,连着几天都没有喝药,火王为此特意宣召她去斥了一番,害她如今一听端药二字便头疼。
埋怨归埋怨,终究得烂在肚子里,该劝的还是要劝说几句。
“公主,趁热喝了吧。”夏川把托盘轻放在桌上,恭敬道。
药香漫开,扑入鼻腔,引得艳炟细眉拧起,不耐地摆摆手:“拿走,我不喝。”
“这……”贴身侍女为难地看着她,“您已经好几天没用药了,还是身体要紧呐!”
“王下禁足也是为了公主着想,若是您精气神好多了再去求求情,或许……”话半遮半掩,但明耳人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在帮我哥说话?”
眼见艳炟面露不悦,夏川赶紧封口闭上了嘴。
猝然有声从门外远远传来。
“侍女只是听令行事。”
“心情不佳毋拿她来出气。”一人大步流星走进来,表情淡淡。“有什么不满你尽可与我说。”
这位火族公主只端坐在石桌前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反将忽略彻行到底,全然未给来人一眼余光。
整个殿内静得身后立守的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做了什么小举动就被卷入面前暗自涌起的刀光剑影中。
烁罡半天得不到回应便沉下了脸,心里的念头千方百转始终不愿确定下来。
在过来之前,他与樱空释讨论了近日艳炟的状况,同时提及到举国大典。
“我之前说过了,她的身体现在不适合远途。”此时的樱空释褪下了华服,一身素衣立于露台,白日束起的发丝被放了下来,看着沉静温和了不少。
“再者,上次她偷跑到刃雪城的事,你失责了。”
烁罡眼神微闪,无言算是默认下来了。
这的确推脱不了,一开始他对此事毫不知情,到后来是樱空释传讯过来,他才匆匆派人查看公主闺房,结果房中空无一人,方知道艳炟准是不顾他的命令偷跑出了去。
那人隐约倾泻的不满与谴责让他有些心虚,自知理亏的烁罡清了清喉咙道:“那件事是我看管不周,我认错。”
“但目前最紧要的,是如何劝她放弃走出浴火城的念头。”
“她为了跟我抗议,现在连药都不喝了。”
想到这个他就头疼,真不知该拿这位任性的公主怎么办。
那头樱空释听了这番话,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松口妥协了:“药不能不喝,既然如此,那就顺了她的意吧。”
“可是——”他接下来的话把烁罡未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放心吧,盛典那天我也在现场。”
言外之意他会留心她的一举一动,暗中保护她。
想来想去貌似也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了,实在被这事扰得不行的烁罡同意了这个方案,颔首后迅速地关闭了传讯。
传讯框消失后,樱空释立马便知道对方是去找艳炟了。
晚风余凉,星幕高悬。
他启手抚平了飘顺的白发,拉紧了披风,望着漫天星河不辨悲喜。
“卡塔。”这声呼唤吸引了正在冰栏上玩得不亦乐乎的宠物。
“喵。”漂亮的蓝眼白猫歪着头叫了一声,似不知主人何故唤它。
“你喜欢她吗?”未等它回答,樱空释便自顾答道。“应该是喜欢的吧,否则那日你就不会在她怀里呆着了。”
谁人不晓卡塔作为王宠,性格随了它的主人冷若冰霜,偏偏又傲慢凌人,不近人身,惟独在主人面前才表现得乖巧温顺。
樱空释仰头,颊边碎发飘逸。
“很快你就能再见到她了。”他伸手轻抚卡塔的毛皮。
“只是那日她染了些寒气,不知近来休养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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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烁罡还是按樱空释所说那般松了口,答应了艳炟的要求,但参典全程必须要由他陪同。
心念的事有了着落,艳炟自然愿意配合烁罡给下的死命令——喝药。
日子如滴水般虚晃而过,启程渡海是近在眉睫的事了。
夏川为公主披上白纱衣,给她平整好衣皱,遮去底衫火红的光彩。
弄好手头上的事情,正要拾起骨梳为其梳妆,被她挡下来了。
“公主?”
“不必了,就这样去吧。”
“可是……这身打扮会不会太朴素了?”夏川侧首望着铜镜里的人儿,不禁道。
赤乌发丝数经放下,一侧别于耳后,亮出精致的耳饰。
“此次我是隐秘前去,无需多扮饰。”铜镜里的那双眼瞳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再者,浓妆淡抹应有人欣赏才是值得的。”
站在身后,夏川竟是一瞬倏想起那日花树下的神族男子,不觉望向铜镜中的公主。
她动了动心思,试探道:“可您的气色这么看上去不免虚弱,不如上些朱红吧……?”
静默片刻,身前传来回应:“主意不错。”
胭脂红唇,仅此而已。
放下朱纸,艳炟细细打量镜中的人:眉眼浅净,是显得她面色苍白,所幸那点红艳驱赶了些病态气息。
她微微展颜,淡抹相宜,心底悄悄生出了几分期许。
为了照顾她的身体,烁罡下令安排这次渡海仍是坐船。
靠在塌上,慢慢悠悠的渡船,枯燥地令她回味起从前攻打冰族时在海上自由灵动的身姿,如今怕是不能再做到了。
待船靠岸,烁罡命其余人都守在船上,毕竟火族不在受邀名列内,人多反坏了事,深谙这一道理的他迅速交代好相关事宜,便与艳炟戴上兜帽,只跟了夏川随侍便登岸了。
外城还是一派荣荣雪景,细雪纷飞,寒气肆意,从外城到内城的路途不算遥远,三人骑着马很快便到了内城,下马步行入城。
“这刃雪城的雪,还是这么冰凉。”一如既往。
她遥望这繁丽盛景,感慨道。
“冷了吗?身子受不受得住?”烁罡皱了皱眉往她那儿凑近,上下扫了扫她这身装扮。
艳炟倒是比她哥哥悠哉多了:“我没事,里面披着斗篷呢,挺暖的。”说着下意识揪紧了纱衣里层的布料。
暖和是真的,好似还带着上次余存的体温。
侍女夏川眼观鼻鼻关心在后面跟着,这件斗篷是顺手带的,在下船前给公主系上了。
今日那位也在,若是又让公主着凉了……一想到上位者的眼神,夏川抖了抖。
这次的冰族盛典举国同庆,王室要在宫门前设宴招待各族首领及宫臣女眷,因此门前布置得华丽非常,冰几齐列,旌旗罗布,夜明晶灯不可枚举,甚有冰栏将筵宴与外场隔开。
这会儿已是薄暮时分,王宫前的小城门站着礼使为陆续到临的来宾寒暄引座,来客其中就有他们兄妹俩的“老熟人”梦主星旧。
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艳炟避着周围来观望的族民,忍不住扯了扯烁罡的袖子:“诶,你知道还有多久开始吗?”
“等不及了?”烁罡对她摸得透彻,妹妹的心思他难道还不清楚吗,“快了吧,人都到的差不多了。”
她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时间推动着薄暮的余晖渐渐淡去,礼使看了看天色,便将名册交付与宴使准备开宴,他则是动身入宫禀报情况。
“殿下,筵宴宾客都已入座,一切就绪。”礼使弯腰行礼,恭敬道。
“知道了。”几位侍女正在为那人着衣戴饰。“卡塔呢?”
“呃……据那边的侍女所禀,不见卡塔殿下踪影。”
“城内巡逻兵一队就足够了,此次前来观宴的族民诸多,兵多而杂。”那人淡淡道,“至于卡塔,就随它去吧。”
一队?才寥寥十几个兵啊……
礼使愣了愣,随即答道:“是。”
待其退下,那人望向明镜中人,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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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雪城的晚夜星辰鲜明若珠,城中万人空巷,皆聚于筵宴场外比肩继踵,而宴中三千珠履,传杯换盏,觥筹交杂,既有轻歌曼舞,又设焚香列鼎,一盏盏夜明晶灯璀耀通明,照得城内如白昼堂亮,不愧其冰族难得一遇的举国盛宴。
樱空释位居高座,一手支着脑袋,慵懒倚坐在白绒铺座上,俯视着底下的热闹光景,似是不经意,他目光流转扫过宴外人满为患的地方,停了几秒便收回眼神,举杯饮酒挡住嘴角微扬的弧度。
晚风凉了,许多族民围上了斗篷,站在人群最后几乎要被湮没的几人戴着白羽兜帽就并不显得突兀。
艳炟抿了抿唇,抬眼望着高高首座上那人,今日的他可真好看啊,银丝细冠,白裘华服尊荣华贵,面容淡然疏离,仿若纡尊驾临的上神。
她恍惚间觉得,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被那些不知何处生起的陌生拉远了许多。
怎料他忽侧目而顾,她不可避免地撞上他的视线,骤然心身颤凉。
但只短短几秒他又好似毫无察觉地收回目光,饮酒俯观脚下席间欢言,仿佛那只是无意为之。
“天啊刚刚亲王殿下看了我一眼!”旁边一位冰族少女娇羞道。
周围的女族民们众说纷纭,争论着亲王的视线到底落在了谁的身上。
站在一旁的男族民约摸是被她们吵得耳朵疼,便回头不耐烦道:“我还说亲王殿下看的是我呢,那么多人在这看谁不是看啊!跟看一眼就能成王妃似的……”
男族民的一番话虽然讽刺性十足,倒是给了她一番心理安慰。
她的装扮算是比较严实了,樱空释大抵是真的没有发现什么,艳炟庆幸地松了口气。
她抚了抚心脏的位置,这块儿地方还在激烈地跳动着,因为他的一个眼神,因为这短短的几秒。
不知怎的,宴上莫名静了下来,外场的吵闹也随之渐渐消音。
在中央曼舞的舞女们都悄然退了下去,一对比显得宴场空荡几分。
“今举国庆典,早闻洛蒙大人其女善歌舞乐音,能与人鱼族的舞乐相较,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见识一番?”一位大臣笑道。
在座的宾客都心知肚明这话的隐义,自摄政以来,樱空释身侧左右无妃妾,眼下冰王卡索沉睡已久,无望延续王室血脉,后继王嗣便日益成为冰族众臣关注的心头重事,只是……
“这……”饶是洛蒙有意让其女献艺,也不由得他回想起殿下曾在朝中下达的命令:
【王嗣无须过急,今后关于妃妾子嗣的事宜不必再禀报了。】
席间大多知情此事,因而缄默无声。
他汗涔涔地望向高座,心里正想着如何应答,便有人替他解困了:“我也曾有所耳闻,既然今天难得有女眷一同参宴,不如就来品一品这传闻可与人鱼族媲美的舞乐,殿下意下如何?”
是剪瞳女王,人鱼族圣尊首领。
她转头对席位上方投过来的眼神,颔首微笑。
宴中所有人摒着呼吸,不约而同地看向高座上的摄政王。
樱空释不动声色瞥过去,触及剪瞳眼底的挑衅,便知晓她来搅局的用意了。
他依然支着头身体纹丝未动,嘴中吐出一个字:“嗯。”
“如此甚好。”剪瞳得到答案后,笑着对洛蒙作出邀请的姿势,“请。”
洛蒙颔首,心里高高悬起的紧张松了下来,返身对身后的女眷席使了一个眼神。
一位妍丽少女持琴起身,来到宴场中央。
“臣女窈珂见过亲王殿下。”她微微屈身行礼,身姿绰约。
行礼后侍女搬来椅凳,窈珂抱琴而坐,侧颈拨弦,悦耳声□□过琴弦奏起一首动人曲调,她启嗓轻歌,丝丝柔和缭绕入耳,扣人心弦。
人群之外,艳炟远眺这番献艺,心中难免酸涩。
真是难听死了…樱空释这个木头就这么想听别的女人给他唱歌啊……
她想捂着双眼不去看,那歌声却偏偏在她心里勾勒着眼前的画面。
高座的亲王垂首敛目,底座的少女仰头含羞。
艳炟握紧了藏在斗篷里的拳头,狠狠咬着唇肉直至血味在口腔内溢漫。
这时,余光突然捕捉到有一白物闪过,她回首顾盼,竟看见了一只雪白通体的猫坐在人群后方的高台上注视着她。
不等她反映过来,那猫便轻盈跳下地面,往另一个方向迈步跑去。
艳炟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这场无聊至极的歌奏,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趁着另外二人不注意,偷偷向白猫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路追追停停,那只猫好似故意逗着她玩,在她快赶不上的时候,它就会停下来等待,再继续引她前行,不像那日花林中追了半路便遗失了方向。
经过一路追赶,艳炟慢下脚步环顾四周,才惊觉她竟是入了宫内。
“这猫到底什么来历?”她探究地盯向前方引路的白猫,喃喃自语。
眼前的路越走越熟悉,她心中越发紧张。
这猫该不会……
最终它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仰望着她,似示意让她进去。
她深吸了口气,手微微颤抖,推开了面前这扇门。
门开启发出轻微声响,白猫率先嗖地一下蹿了进去。
艳炟紧随其后,返头探身确认空荡的廊道无人后,轻轻关上了门。
那猫不知蹿到哪儿去了,她也无心在意。
冰蓝的华贵装潢,剔透的水晶灯,精美的花樽,随风涌动的纱帘……殿内片毫不差的一切,都将那些熟悉的记忆尽数拉扯剥开。
“别来无恙啊。”
曾在梦中一遍遍描绘的这所宫殿,如今正倒映铺展了整个眼瞳,她轻声到几乎听不清。
“幻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