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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只白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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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Ⅱ.
艳炟此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偷跑上来。
猛浪翻波,沉浮晃荡,木船的吱嘎声锯得脑袋生疼,别提她胸口闷得想大吐一场,谁能想到如今她的身体竟孱弱如此。
昨日与烁罡再言刃雪城之事,不知哪块惹恼了他,弄得兄妹俩不欢而散。
她实在气不过,仗着这些时日身体灵活了些,便带着贴身侍女夏川偷偷跑到码头蹲守。
“公、公主……”夏川犹豫不已,她本是奉命服侍照看公主的,私潜出城这事万一上面怪罪下来她可担当不起,“这么做不、不太好吧……”
“怕什么!有本公主给你撑腰呢!”艳炟斜眼看她,不耐这夏川怎这么胆小怕事。“烁罡要是罚你本公主就给你揽着——”
说着静悄的码头那边便有了声响,是火族商人。
现在火族商贸都必须有王室的批准函才可出海出城,严格多了。
她急忙拉着夏川蹲在隐蔽角落,屏住呼吸小心观察着不算忙碌的现场。
码头只停靠着三艘准备出城贸易的船,货物不算多,还要经过守关士兵搜查,想避人耳目并不简单。
好在她们偷摸摸爬上来的这艘船运气好,蜷缩在一起的身影幸运地被大箱子挡住了,士兵随意瞄了几眼就放行了。
船艘刚出城那会艳炟还高兴的不得了,而今快支撑不住的她觉得跟烁罡赌气而拖着破身子出城的自己真是傻透了,剩余唯一的想法便是尽早到岸回城。
打着神不知鬼不觉私潜算盘的她,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源于夏川看见自家公主脸色发白,不停冒虚汗,吓得她也不顾藏匿的身份了,直喊来掌管这艘船的商人帮忙。
这下是暴露了,虽然待遇好得与蹲货仓时千差万别,但总归是给别人发现了,裹着被子的艳炟捧着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空隙不忘忿忿地埋怨着夏川小题大做。
夏川低首受训,心里冒着委屈,她也是为了公主的金贵身躯担心受怕呀。
厚厚的布帘被撩起,从外进来了一个人,正是那位商人,同时也是艳炟面熟之人。
“我的小祖宗呐,什么风又把您给吹到船上来了?”商人连声叹气,他这回怕是又得被请去宫里盘问一番了。
他就是上次把刃雪城的消息带给艳炟的商人。那时他被秘密召进宫内,在这位公主半胁迫下不得已说出城中禁言的消息。
不久他与其他商人便一同被火王召集询问此事,所幸没有收回批准函,仅仅警告他不许再犯。
眼看人就在眼前,商人只能认命了。
“放心吧灰岩,只要本公主安安全全地回去,王不会降罪于你的。”
道理他都懂,但这公主也太会挑人了吧,灰岩默默想道。
等船只好不容易靠停在无尽海对岸,冰族边守士兵忙活卸货时,灰岩依照小祖宗的要求掩护她们来到离岸边不远的地方,嘱咐她们定要在日沉西山前回到船上。
有夏川在身旁陪着,灰岩稍微放了点心,便回到船上专注清点货物去了。
辛苦跋涉来到刃雪城外城的两人在雪地中漫步,绕过一块块覆雪寒岩,闯入一片桃粉阔林。
“是落樱坡。”艳炟怔怔地凝视入眼美景,喃喃道。
霜雪皑皑,浅雾漫漫;花枝幕幕,云海迢迢。
每一寸记忆都宛如找到破碎的缺口,一张张拼凑起它过去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
崖边矗立着一宗巨干花树,繁枝伸展,樱瓣盛绽,不由得引去了身旁夏川的注意力,讶声道:“公主,那树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艳炟闻声拉回思绪,定下心神便携侍女往那树下走去。
走近夏川所指的地方,她环顾四周倒也没发现些什么。
“难不成是我看错了?…可明明就有的呀……”夏川一边嘀咕不停,细细搜寻着周围。
留下侍女在那头寻物,艳炟独自踩着积雪绕过粗砺盘旋的树干,来到树后窥视这片若隐若现的桃源风光,心胸郁结顿时清明万分。
冰霜厚裹陡峭崖岩,崖外是一望无际的粼粼浪潮,艳阳斜斜普照,几束光辉穿透枝桠间隙映出点点浮尘,在她脚下叠了一地树影斑驳。
乍然柔风拂面,她窈窕立于石上,嗅着比方才要浓郁些的花香,眺望着此种妙景,烦闷心事仿佛一洗而空,身体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怎料倏忽有抹疾影朝她扑来,艳炟未曾反应过来,便被冲击力撞得退了一步,差点儿踩空摔倒。
幸得身后不知何时有了块冰石垫着,她才不至于倒地出糗。
她从石上下来,定睛俯视着怀中的小东西,不想愣住了。
那双蓝宝石瞳孔,美丽如世间最澄澈的深海,衬着通体雪白,冰冷而高贵。
“樱空释……”那缠在舌尖迂回辗转无数遍的三个字,艳炟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她盯着怀里呆愣半晌,竟一个扑哧笑出了声。
这是一只蓝眼猫。
艳炟蹲下身子,把它轻放在她火红的裙摆上,怕雪地冻着了它。
猫也不矫情,姿态优雅地端坐在布料上,那双瞳孔就这么直勾勾地与她对视,一时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移开视线。
不禁被它这有趣样子逗笑,艳炟伸手去掐它的双颊,莞尔道:“快说,你是不是樱空释?”
白猫喵了一声,抬起爪子乱舞似想挥掉她作乱的手。见状她只好作罢,放开了它,但那猫却主动爬进她怀里窝着不动了。
“啧,樱空释才没你这么懒。”她点了点它的小鼻子嫌弃道,随后又觉不对劲。
这只猫光是看外型仪态便知它出身不凡,怎会无故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外城呢……
她正思索着,猫突然挣扎地从她怀里跳出来,轻盈落地。
“嗳——”她瞧着猫朝某个方向跑了去,这荒野外城要是把这小东西冻着了可怎么办,一想道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病弱,锁着它的身影便追了上去。
烈火红裙随主人疾步飘舞,途经雪地上拖曳出细微路迹,置于冰天雪地中有别样吸睛的艳色。
暗色斗篷翻起层层布浪,高领雪绒内裹着脆弱的纤颈,衣角不经意蹭过木枝花草她也全然未予一目余光。
她穿梭在花林间,没一会儿便丢失了猫的踪影。
“这猫真是会跑。”回顾沿途已走了不少路,她堪堪扶住最近的樱树轻喘着气,不住摇头怨道。
这身体动起来真要命,连这么小几段路都累成这个样子了,怎么比得起当年她操兵出征时的英爽强魄。
心情失落之余,她打定不再追了,毕竟连影儿都见不着了,还能如何呢。
正即原路返回之际,没走几步,艳炟蓦地眼前阵阵发黑,头脑昏乱刺痛,狠咬着下唇欲想保持清醒,最后终究受不住软软倒下了。
在她意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刻,犹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接拥入怀,再后来的事她便全然不晓得了。
那人搂着她的娇躯,眨眼间瞬身移至起初那棵花树荫底。
风起摇木,吹出数斗纷扬花雨,粉嫩樱瓣杂糅着零散的桃色乘风飞逝,飘着,落着,零碎几片跌在他身上,点饰了她的眉目清妍婉丽。
他动作轻柔地把人放靠在棕木脚下,解下自己的银纹斗篷贴心地盖在她身上遮挡风寒,又倾身细细为她拂去脸上的花瓣。
“公主——公——”夏川巡了一圈不见自家公主,心急如焚之下沿路来到树后,入眼便是这么个光景,扼着最后一个字吞咽下去。
男人身上威压太盛,衣着华贵,银发如雪,光凭一身打扮便知这是个冰族神,夏川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走上前去。
刚及近身便听他淡声道:“公主耐不住低寒晕了过去。”
此言一出,夏川瞪大了眼睛,看着公主苍白的面色心里一紧,好在她没失了本分,礼貌道:“多谢阁下救了我们公主。”
那人还背对着她,不知面目等公主醒来不太好交代,她就试探着补多一句:“阁下可是冰族神?”
这时他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了那张俊铸容颜。
“你是——”夏川惊吓地退了好几步。
男人伸出食指移放在嘴边作安静状,夏川便下意识噤声了。
“她并无大碍,只是这身体怎能擅自私潜刃雪城?”他目光不善地注视着她,似乎在诉斥她由着公主胡闹。
“若是再有下次,你们的王会亲自发落那些不听话的族民。”他的冷眼犹如实质性的利剑毫不留情地刺着夏川的神经,弄得侍女兢兢战战地应下。
厉话至此足矣,男人再次倾身亲吻她略显苍白的朱唇,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夏川在一旁看得咂舌不已,她……她这是撞破了神族的王辛秘史了吗……
等她回过神来,男人已与她对面而立。
“阁…阁下有…有何吩咐?”面前莫名传来的威压慌得她不禁结巴起来。
那人只淡语道:“今日我现身之事不得透露一字一语,烁罡那边我自会同他明说。”
夏川连声应好,接着便有一包东西被拎到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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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炟悠悠转醒之时,暮色四合,橙阳金光铺了满天云影。
守了她许久的夏川喜色道:“公主您醒啦!”语罢上前支着她吃力起身。
“我怎么在这里……”她刚醒还有些气弱,迷茫地四顾环境,手里抓着那件滑落的银纹斗篷。
夏川摸向腰间拔开水壶的塞子:“您晕倒了,幸好一位路过的冰族神将您带到这儿休息,喝点水吧,公主。”
她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水壶,动作迟疑道:“这水……”
“哦,这是那位好心的冰族神的,说是您醒来也许会口渴,便送给我们了。”夏川镇定答道。
艳炟点点头,不疑有他便仰头缓解她口渴之症,心里对那位过路人印象好了几分。
喝完水把水壶递回给夏川时,瞥到她手里拎着一袋纸包,扬扬下巴示意:“那也是过路人送的?”
“他是来外城采药的,所以走前送了您一点,还说您身体病着少外出是好。”夏川忆起那位尊贵的冰族神先前的交代,仍是感叹他对公主用情隐忍深切。
「这是公主近段时期的药引,你收好回去再禀回给你们的王,倘若公主醒来问起,只管说路人相赠便好。」她小心接过纸包时,那人沉声嘱咐。
“如此,也是个心善的神。”她纵眺远景,不再说什么,手心烫着斗篷尚存的温暖,微微收紧。
橘色夹杂些黯红渲染了天际大片火烧云,炫灿金芒点亮着末阳的温度,壮丽巍然的冰山雪景大肆挥洒上暖融融的黄昏色彩,美不胜收。
“日落西沉,该回去了。”艳炟淡淡说了一句,收回视线转身循原路返去。
夏川回首睹了眼盛景,不容她赞叹一句,赶忙跟了上去。
她们走后没多久,方才艳炟远眺的地方立着另外一人。
华衣及地,雪裘披身,细冠下白发银丝迎风微动,面容俊逸清雅,一双蓝眸在橘阳照耀下映着盈盈光华。
良久,突现一声细弱猫叫。
他微微低眼,一只白猫轻盈跳到他脚下,讨好似的蹭了蹭衣角。
“下不为例。”
主人清冽淡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它就宛若献宝般拉了拉他的衣角,嘴里好像叼着什么东西。
垂眸一瞬,那东西便轻飞而上浮落在他掌中。
是一只耳环,缀有红珠金钿,垂玉剔透辉耀。
倒真挺适合她的,戴着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