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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旌动 ...

  •   袁克文的剧评甫一登报,荀慧生又成了沪上津津乐道的焦点。天蟾剧院门庭若市,人满为患。一时间沪上捧荀慧生的戏迷,那叫个趾高气昂,走着路恨不得鼻孔朝天。太太小姐们于商场相遇,也有意无意问一句,“白牡丹的新戏侬看了伐?”

      当然,支持尚小云的戏迷也与“白迷”们争得不可开交,眼见着简直要打起来了。自然也有好事者通报给尚小云。

      彼时尚小云和荀慧生下了戏,正在扯闲篇。那戏迷急得面色通红,把报纸往尚小云手里一塞,也不言语,急匆匆就跑了。

      尚小云看了剧评,噗嗤一下乐了,“二哥,你这位袁二公子,可真够护犊子的。”

      荀慧生哪想到有一天尚小云会当着他的面儿看剧评?立刻就闹了个大红脸。又听他也并不生气,就小声回道,“小云,你可别往心里去。他呀——就是……”

      “就是什么?”忽听得袁克文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荀慧生吓得就要跳起。

      袁克文轻轻巧巧地在他肩头一按,继续问,“慧生,就是什么?”

      荀慧生给这么一吓,倒真是有几分羞恼,回头瞪大眼睛嗔道,“您就是个小孩子!要不怎么会这么吓我呢!”

      袁克文一听此话,微微一扬嘴角,端的是泰然自若。瞧瞧,他还得意得很呢!

      尚小云见这位爷又雷打不动地来了,耸耸肩,冲荀慧生一撇嘴,自个儿走了。到了门口,还似笑非笑地冲荀慧生晃了晃手中的报纸。

      袁克文见尚小云识趣,也不扭捏,大喇喇地就在椅子上坐下了。荀慧生心里又好笑又熨帖,半真半假地打趣道,“我看呀,没人治得了您。”

      袁克文与他对视,眼中像是几分含情,几分带笑,如烟似雾,“那倒未必。”

      荀慧生听得此话,心中一跳。这样的袁克文似乎——有些反常。他忽而有一种预感,于是惴惴地问,“寒云兄……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好的事要跟我说。”

      袁克文果然眼中浮起一丝怅然,“不,是件大好事。”

      既然是大好事,他那神情却又如此不寻常,荀慧生心内疑惑,只静静望着他。

      “我前几日跟白社诸君商议,现下你在上海滩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是时候乘胜追击,排演些在北京从未演出过的戏了。”

      袁克文说的这事倒确实是极为紧要的事,这几天杨小楼也同荀慧生表示过这层意思。要想彻底红起来,仅凭现在的声势远远不够。如今上海观众对他,虽然也是如痴如狂地追着捧着,不过大多数也就是图个新鲜。上海观众多爱时髦新奇的玩意,如果来来回回总是那么几样,即使他白牡丹再好,时间一长也难免厌倦。并且上海的名角儿不少,即使与梅兰芳有“南欧北梅”之称的欧阳予倩,也得时时排演新戏,以图留住沪上观众视线。

      荀慧生当然想排演新戏。可他在上海刚刚站住脚,哪有角儿愿意说戏给他呢?北京那边更别提了,除了“通天教主”王瑶卿对他十分提携,在他临行前教给他不少好戏,其他人恨不得他赶紧滚蛋。只靠王瑶卿教的那些戏,绝满足不了沪上观众的胃口。

      这事让荀慧生挂牵了几日,不想袁克文又提出来。他愁眉一皱,咬了咬下唇。

      袁克文知道他的难处,忽然狡黠一笑,道,“莲笙有一出名戏:《宝蟾送酒》,极适合你。”

      荀慧生愕然。《宝蟾送酒》他当然知道,这是欧阳予倩自编自演的一出戏,根据红楼梦里宝蟾送酒一事改编。欧阳予倩演出来那真是娇俏妖冶,令人迷醉非常。因而只要他贴了这出戏,戏院定是场场满座的。

      只是,这是欧阳予倩自创的拿手戏,怎么愿意教给他?但是只要袁二公子出马,似乎什么事都能办成。

      荀慧生心里一时欢喜,一时惊惶。心思一转,又觉此事实在蹊跷,忍不住轻轻拉住袁克文的衣袖,声音中竟隐有哀求之意。“寒云兄,到底是怎么?您答应莲笙什么了?”

      袁克文闭眼叹了口气,睁眼时仍是那副风流缱绻的模样,“你呀,明明这么傻,怎么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轻轻抚了抚荀慧生的肩,“也没什么。只是莲笙过一段时间就要去南通担任南通伶工学社的主任。这学校倒也有些来头,他想去那里做一番事业,邀我前去助演。我既然有求于他,他的美意,我自然也不好推辞。”

      要说到此伶工学社,却又牵扯出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主张“实业救国”的大实业家张謇荣返故里,想要振兴乡梓,便开设了这么一所科班性质的学校。此间的学生不仅学习京昆,还学习西洋乐、国文等等。

      袁克文对这位清末状元不甚喜爱,嫌他老牛吃嫩草,与“江南第一绣”沈雪芝暗通款曲。沈雪芝是江南最著名的绣娘,原先与丈夫余觉颇为恩爱。后来也未知张謇与沈雪芝发生了什么故事,总之缠绵病榻的沈雪芝竟说死后绝不与夫合葬。世人皆疑心是张謇矫传遗嘱,不过真相为何,看客们倒也不必深究了。

      袁克文对此颇为不齿。因而张謇虽有“南通土皇帝”之称,并屡次去信,力邀袁克文前往南通票戏,袁克文只是不屑置之。

      此次欧阳予倩再邀他,因想着替荀慧生周旋一番,袁克文也就不再拒绝。其实早先袁克文确实承诺过会与欧阳予倩共演,然而袁克文票戏极看心情,早已推过三四回。这次学校刚刚成立,他再怎样也得赏个面子。

      这中间种种来由,跟荀慧生这个戏痴说,又怎么说得明白。袁克文于是隐去前因后果,只挑些重要的说。

      荀慧生却低下头,声音恹恹的,“这么说——您过段时间就要走了……”说罢他抬头,眼里有着小孩子般的急切和执拗,“您这么栽培我,我当然高兴。可是您这么自在的人物,我不想您为了我去做不乐意的事……”想了想,他又咬牙说,“大不了,我不学这出……”然而想到袁克文尽力为他争取来的这些,这样任性的话,终究没有说完。

      最终,他委委屈屈的,一点泪在眼眶里转,却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好好演。”

      袁克文如此阅人无数,见多识广,却从未见到有这样一人……让他心尖酸楚轻颤。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也只能回道,“好。”

      按照与欧阳予倩约定好的时间,荀慧生来到了袁克文的寓所。刚进门就见袁欧二人拿着剧本正在研究戏词。

      欧阳予倩看见他来了,先说,“慧生,闲话少叙。这出戏,本子虽是我编的,但演还需要你来演。因此,我不打算一招一式地那么教你,这样你才不会被我的那些定式束缚住。我方才同二爷商量,我与他演些其中的片段,你自己揣摩意会之后,二爷再陪你对一遍戏。”

      欧阳予倩和袁克文这番安排,可算用心良苦。《宝蟾送酒》自两年前首演至今,上海观众没看过八十场也有个五十场,若还是按欧阳予倩的老路演,所谓的“新戏”,也新不到哪儿去了。

      荀慧生明白,他也憋着一股劲儿,一定要演出自己的特点。这样的教法,他当然只有感激。

      这出戏改编自《红楼梦》第九十、九十一回。薛蟠之妻夏金桂见了薛蟠的族弟薛蝌,心思活动,欲往挑逗,先遣丫鬟宝蟾试探。宝蟾见薛蝌仪表堂堂,也萌动了春心,于夜间送酒果与薛蝌,百般引诱。薛蝌不为所动,宝蟾失望而归。

      这出戏有美人,有美酒,是有名的“粉戏”。如何把握好这个勾引的度,是全剧的要义之一。

      欧阳予倩饰演宝蟾,对着袁克文饰演的薛蝌,眼神既娇媚含情,又带着些狠辣算计。只见他似嗔似怨地说,“明儿二爷再别说这些话,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伏侍得着大爷,就伏侍得着二爷,这有何妨呢?”说着状似无意的捋了捋鬓发,别有一番娇慵媚态。

      薛蝌心里明镜一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果子留下罢,这个酒儿,姐姐只管拿回去。”单单这一场,就时常让台下观众沉迷其中,甚而看得脸红心热。欧阳予倩又挑了几处,与袁克文略略演过,让荀慧生再体悟体悟。

      欧阳予倩演得好自不必提。袁克文这样的风流公子,演起薛蝌来竟也极为肖似。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端的是正人君子。让人油泼不进,水淹不成。

      荀慧生观摩完他们二人的戏,心中也在揣摩,若自己来演,又要如何。

      还正在想着,欧阳予倩轻拍他一下,“慧生,想不如做。你来与二爷对戏,找找感觉。二爷的玩意儿真好,几月之后能与二爷共演,我欧阳予倩也算过足戏瘾了。”欧阳予倩知道袁克文不喜张謇,对前往南通一事仍有些不甘愿,只好时时拿话捧着他。

      荀慧生想了想,便说,“那我就演早上宝蟾前来拿回果盘的一幕吧。”夜间引诱的一场还需要再好好打磨打磨,早上的一场倒是他拿手的。

      只见宝蟾拿起桌上果盘,缓移莲步。嘴紧紧抿着,却将眼睛轻瞟薛蝌。只略略看到薛蝌的衣角,就有些难掩的羞意。正要加快步子回去,只听薛蝌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姐姐这么早就起来了?”

      这里宝蟾本不应答话,荀慧生却想,这是宝蟾精心设计的机会,她若再不说话,怎么勾引薛蝌?于是他浅浅地咬了咬唇,略微低着头,眼睛却由下至上望着袁克文,露出少女天真无知的娇态,回道,“二爷……您早。”中间那些些儿沉吟,也是恰到好处地显出一丝忐忑。当真如怀春少女见到心上人一般,想多说几句,又怕惹恼了情郎。

      袁克文见到荀慧生这样的情态,不由心头怦然。

      戏里是薛二爷,戏外是袁二爷。他的这声二爷——此时到底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薛蝌本应不动如山,袁克文却轻扣住荀慧生的手腕,说道,“姐姐且慢。”

      这一下欧阳予倩和荀慧生都愣住了。咦……?

      欧阳予倩最先回过味儿来,打趣道,“哦!二爷看见我这个宝蟾呢,就八风不动、坐怀不乱。原以为二爷是真正的柳下惠,原来嘛,这君子也难过美人关呐。”

      这个“二爷”显然是一语双关,袁克文还没如何,荀慧生的脸先红了。他又觉得直接抽出手未免拂了袁克文的面子,于是只轻声叫他,“……寒云兄?”

      袁克文心中恍然——是了,他不是二爷,他是寒云兄啊。

      他也不放下手,眼睛看着荀慧生,嘴里却对欧阳予倩说,“让我去见张季直那老儿实在无聊得很,而且一年半载看不着白老板……的戏,我心里一时感触,也是难免。”

      想到之后几个月可能都要对着张謇的老脸,袁克文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欧阳予倩撇了撇嘴接道,“得啦,二爷。为这事儿,您可没少念叨我。难怪畹华跟我说呢,二爷架子大得很,跟您共演可不能光顾着高兴。”

      这下不知哪里触了袁克文的逆鳞,他唇角一动,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说道,“我架子是大,梅老板的场面却也不小。”

      荀慧生听他二人对话,直听得云里雾里。跟袁克文认识这么久,他终于渐渐发觉,袁克文虽然对他极为温和纵容,但本身却是个相当倨傲骨鲠的人。他虽从不骂人,但话里带刺的时候,真能把人说得一口气接不上来。

      好比他此时对梅兰芳的评价,实在是大出意料。梅兰芳性格最是柔和,对袁克文这样身份的人,自然也是礼数极为周全的,又怎么会惹到袁二公子?

      荀慧生心里好奇,却也不愿让袁克文回忆起什么不开心的往事。只是想他对天下人架子都那么大,却对自己百般爱护,心里温热感佩,冲口而出道,“寒云兄,您尽管去过足戏瘾,绝不必担心我。等您再回沪上之时,我定会让这上海滩的每一个人都爱看我白牡丹演的戏。”

      袁克文凝视他良久,忽而拿起果盘里的葡萄吃了一个,用薛蝌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回道,“姐姐美意,小生当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心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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