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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喜嗔宜 ...

  •   袁克文到后台,眼见荀慧生表情平和,既无气恼,也无泪痕,顿时放心了不少,袁克文的步态也就恢复了往常的潇洒风流。

      尚小云和荀慧生见他来了,赶紧打招呼道,“二公子好哇”“寒云兄您来啦”。

      袁克文心里正不豫呢,对着尚小云就不阴不阳地说道,“我好。我瞧小云你却不太好,恐怕是上台之前加了餐,吃了炮仗。”

      他对这些唱得好的角儿本都是极欣赏的,现在心里有了偏重,也顾不得讲什么一碗水端平了。

      尚小云本来气的就不是荀慧生,而是沪上观众不给脸。

      他们这些人捧起角儿来都疯得不得了,只许一家独大,不许百花齐放。在北京,捧梅兰芳的自称“梅党”,和捧程砚秋的“程党”早就较起劲来,捧尚小云的“尚党”也是死活瞧不上别家。

      荀慧生因为是由梆子半路改的皮黄,北京的守旧派嫌他半路出家,没少给他气受。如今来了上海,上海观众没那些顽固的规矩,兼之白牡丹的玩意儿确实好,“白党”也一时鹊起。今晚起哄架秧子的,不少就是专程来看白牡丹的白党。

      袁克文如今乃是白党的天字第一号头目,他不提便罢,还非要这么讽刺,尚小云气得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岂有此理,这要能忍,他尚小云枉为平南王尚可喜的后代!

      他也顾不得袁克文是什么身份,一边卸妆,一边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哟,您认识二哥多久,我认识二哥多久啊?我们哥俩的事儿,怎敢劳小皇您动问。”

      “小皇”这称呼是梨园行为了捧袁克文而给他的敬称,自然说他是二皇子、小皇帝。袁克文本人却极厌恶这称呼,如今鲜少有人说了。尚小云此刻故意这样说,显见得是有讽刺之意。

      然而袁克文不怒反笑,眼睛微微一眯,他眼睛本就有些狭长,此时竟令人见之心生惊惧。他面上八风不动,瞧不出什么情绪,声音更是平和冲淡,“哦?小云这话差了。人言倾盖如故,白首如新,可见感情好坏不在认识久长。若仗着有些儿情谊,就肆意妄为,才真是不知趣。”

      尚小云听得这话,简直比直接骂人还要刺心。他怎能不气,把珠钿银翠往桌上一拍,当下顶道,“我倒不知小皇如此好管闲事。管天管地,您还管人……”刚要继续说,荀慧生听他越说越没边儿了,赶紧拦住,“小云,你少说两句。”

      尚小云见荀慧生不拦袁克文反而拦着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二哥!你还胳膊肘向外拐,咱俩可是十年的交情!他是你的谁,凭什么做主你的事?!”

      荀慧生也不辩解,只是轻轻拉住尚小云的手说,“小云,你还记得吗。咱俩还小的时候,那年师娘让我给别人出城号丧。回来的时候我迷路了,等找到城门,城门早关了,我就窝在城门底下睡了一夜。那天晚上还有我的戏,后来师哥告诉我,是你临时替我顶了一出《红鬃烈马》。你当时那么小一点,指着我师娘一顿好骂:要是我二哥丢了,我唯你是问!”

      尚小云见荀慧生说着说着眼里竟有了星星点点的水光,一时不忍看他,于是偏过头去,嘴硬道,“原来你还记得。”

      荀慧生不敢把那点泪掉出来,怕尚小云和袁克文看着难受,赶忙笑笑说,“小云,我那个时候就想,我这辈子永远都记得你到底对我多仗义。”

      听他这样一说,尚小云转回头来,定定地看住他,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二哥……我是拿你没辙了。嗨,我这气真是来得莫名。得了,我什么也不说了,也不在这儿碍你们两位的眼了。走了走了。”他冲荀慧生摆出一个自嘲的鬼脸,摆摆手就走出了门。

      尚小云走了,袁克文也沉默不语,荀慧生想或许袁克文还在生气,于是也惶然地沉默着。袁克文突然问道,“平时你们都这么相处?”

      “是呢。寒云兄,您别跟小云置气,他就是这脾气。你今天跟他气完,明天他自己都忘啦。”说罢荀慧生想缓和下气氛,又玩笑道,“嗨,我可能天生就是挨骂的命。”

      猛听得这句话,袁克文眼睛又是一眯,有些危险地看着他。

      荀慧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错了,怯怯地低着头,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袁克文。袁克文却不看他,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慧生,跟我回家。”

      “啊?去您家?为什么?”

      袁克文也不解释,拽起他就往戏院外走。荀慧生一愣一愣的,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拉上了黄包车。

      夜风轻柔,灯火旖旎。袁克文终于说道,“带你回家抽几口。”不等荀慧生说话,他又说,“你要抽就得抽好的,京沪的烟馆我瞧不上,你就来我家抽。知道了吗?”

      他以往都十分平易近人,这几句话说却说得极为倨傲,根本不容反驳。荀慧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就偏过头看他,有些担忧地开口道,“寒云兄,您是在生我的气吗?”

      袁克文嘴唇抿成一条线,突然一言不发地转过头捏住荀慧生的下巴,静静地端详他的眉眼。好在袁克文有意放轻了力度,荀慧生并未觉疼痛,只是满心疑惑。

      袁克文眼中的光影忽明忽灭,荀慧生与他对视,看到他的眼神,忽然为他感到极伤心,就拍了拍捏着下巴的手,说道,“不要生气,跟我说说,好吗?”

      袁克文这时无奈地笑笑,放开手,轻声说道,“哎,我该拿你怎么办?”

      荀慧生追问他,他却再也不说话了。一路寂然,独留荀慧生心里七上八下,极为忐忑。

      到了袁克文家中,袁克文仍不说话。只是把他的烟具拿出来,准备妥当后吸了两口,或许是太用力,他微微有些呛咳。然后他说,“我有两位母亲。”

      这事荀慧生闻所未闻,乃是袁克文家中秘辛。想到袁克文愿意跟他说如此隐秘之事,他心里一热,专注地听袁克文讲述。

      “我生母金氏是三韩贵族,知书达理;我养母沈氏曾是娼门女,伴我父亲多时,深受宠爱。可惜身子不好,再难生育。于是父亲将我过继给养母。我小时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父亲母亲都对我极尽宠爱。金姨娘也对我格外疼爱,并且时时望着我流泪。我也极爱重她,金姨娘让我多陪陪她,我自然十分乐意。”

      袁克文沉默良久,吸了三口烟之后才继续道,“后来被我养母发现,养母将我生母捆在椅子上,毒打一番。我生母满脸是血,昏死过去。后经极力救治,她才醒过来。父亲怕事情闹大,终于答应让我认她为母。这些事我起初毫不知情,是我心里疑惑,逼问父亲他才说的。”

      这时他叹了一口气,反问荀慧生道,“慧生,我如此珍视的人,就那么被羞辱,我却毫无办法,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你说我心里什么滋味?”

      说罢袁克文将烟杆递给荀慧生,温柔地拍他的背,道,“我不是气你,你受的委屈已经太多。我是气我到了今时今日仍不能让我看重的人免于这样的羞辱。”

      荀慧生跟着他的话,心绪大起大落,此时终于忍不住,有些哽咽地说,“有、有您这句话,我什么委屈也没了。”

      袁克文怜惜地望着他,又说,“别怕,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时间最多。我以后经常跟在你身边,这样总能护你周全了,是不是?如果我不在的时候,我就让游天、林屋他们看牢你,好不好?”

      他这样连着问“是不是”“好不好”,声音温醇醉人,荀慧生懵懵懂懂地就点头答了个“好”。

      这原是袁克文最拿手的,他风流贵公子花名在外,惑人心魄的本事最是通天。若是与他相识多年的,未免心中犯嘀咕。

      可见荀慧生毫不犹豫,袁克文免不了逗他,“你可真傻。这么信我?我要是骗你,你怎么办?”

      哪想荀慧生立刻摇摇头,笑他,“您才傻呢。您样样都比我好,要什么都有,骗我做什么呢?反倒是我自从遇见您,不知道得了多少好处。我要不信您,我还有良心吗?”

      袁克文仔细地看了他一回,忽然说,“今晚这两场必定轰动整个上海滩,过两天肯定有人来约我写剧评。正好你在,我今天就写出来,你先抽着,等你抽完,想必我已写完了。”

      荀慧生讶然,“您可真是……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哦对,文思敏捷!”

      话说着袁克文已经铺开纸张拿起笔杆,他运笔如飞,竟然未见停顿,也不见回头删改。

      荀慧生其实好奇得不得了,又怕自己抽太快,袁克文还没写完,那多不好意思。于是一边小口小口地抽着,一边频频望向袁克文。

      终于这烟是抽完了,荀慧生从未觉得这阿芙蓉如此没有吸引力。他几乎是跳下了床,小跑着到袁克文身边,袁克文正写到尾声:

      虹霓关一辱于小云,胭脂虎再窘于龙套。斯人斯厄,岂予一人独为之愤哉!

      荀慧生看他这样的语气,就笑出声道,“您还生小云的气呢?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袁克文也不抬头,一边继续写,一边说,“呵,他既然尊我一声‘小皇’,我若不就势摆摆架子,那也真是可惜。”

      荀慧生吐了吐舌头道,“我可知道了,您呀,还是小孩子脾气呢。您俩一个尚王爷,一个二皇子,我谁都得罪不起。我是劝完了东家哄西家,补了西墙又糊东墙。”

      袁克文最后一个字写完,他知道荀慧生等得急,故意慢条斯理地将纸上的墨吹干,斜睨着说,“怎么?我惯得你无法无天了?你学会跟我逗贫了。”

      荀慧生还眼巴巴地等着看文章呢,赶紧顺着毛捋,“我这是近朱者赤,见贤思齐。”

      袁克文可算吊足了他的胃口,终于把文章拿给他看。

      ……虎帐辩谈,清脆朗润,累若贯珠,无稍矜持。城头连呼三声,娇羞婉转,真觉行不得也哥哥矣。……

      荀慧生初读尚不觉得如何,越读到后面,看袁克文通篇全是夸赞,又夸得极富文采,不知怎么,越发害羞。之后干脆不敢读下去,只小声说道,“您也把我写得太好了。我……哪有这么好呢……”

      袁克文这时忽而用力握住他的手,说道,“你有。即使现在没有,未来也必定会有。”

      袁克文不等他回话,看着他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人说唱戏的痴,看戏的傻。若不是你这般戏痴,我又怎么甘愿做傻子。慧生,即使是我们都护着你,也免不了霜刀雪剑。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一飞冲天。你成角儿了,我才放心。”

      荀慧生只知袁克文对他好,却从没想过竟会栽培到如此地步。他心中一时滚烫,也郑重地回握住袁克文的手,说道,“寒云兄,我会的。为了您,为了我自己。我不仅要成角儿,我还要成为好角儿,最好的角儿。”

      袁克文这才无声地笑了,沉静地回道,“你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喜嗔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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