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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沉吟 ...
南昌更俗剧院的后台,欧阳予倩正在上妆。今晚是他与袁克文共演《小宴惊变》。戏迷们听闻袁克文来了南通,还是与欧阳予倩共演,早早地就把个剧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即使没买票的,也想在门外一睹袁二公子的风采。
此时离开场的时间还早,欧阳予倩却绝不敢怠慢了袁克文,连歇也不敢稍歇,仍在默念戏词。
等他戏词都想过三遍,袁克文还没影儿呢。欧阳予倩这才有些急了,嗨,这叫什么事儿?起个大早赶个晚集?他于是问剧院的经理查天影道,“査经理,您派人去请二爷了吗?”
查天影也着急得不得了,刚要答话,袁克文大摇大摆地就进门了,后面还跟着个随从,拎着一大包东西,不知是些什么。
袁克文也不言语,只往椅子上一坐。查天影与欧阳予倩对望一眼,得了,这位爷怕是刚醒。
果不其然,那随从向欧阳予倩笑着陪不是,“二爷还没用晚膳,劳烦欧阳老板再等等。”
袁克文仍坐着闭目养神,像是还有些不清醒,含混地说了句,“水,洗脸。”随从得令,立即将带好的毛巾用温水浸湿,替袁克文擦脸。袁克文声音中带着倦意,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儿也擦擦,僵得慌。”
欧阳予倩看得直咋舌。以前梅兰芳说袁克文票戏的时候谱忒大,他还以为只是一句笑谈。如今一看,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袁克文洗完了脸,神志明显清明了许多。他起身向査经理和欧阳予倩一拱手,“二位好。”又是那一副风雅清隽的模样了。
把查天影吓得,赶紧回礼道,“不敢不敢,二爷来了就好。”
随从又将饭食从食盒里拿出来,一样一样给袁克文摆好。查天影一看,心里一激灵:这……这都是真月楼的名菜!真月楼是南通最知名的菜馆之一,其间大厨是出了名的怪脾气。他每日有一道限时招牌菜,只有有缘人能尝到。即使有钱有势,只要不对他的脾气,他正眼也不瞧,更遑论做这道菜了。时值初冬,查天影却看得冷汗涔涔,袁二公子可真够手眼通天了。
袁克文却仿佛觉得再寻常不过,细嚼慢咽地吃着晚饭。他饭吃完了,戏也准备开场了。查天影如蒙大赦,心想幸好赶上了。却听袁克文又道,“渴。”
随从早就拿出包袱中的茶叶,给袁克文泡上了。查天影心里实在着急,戏都要开演了,怎么还品茶呢?刚准备开口催一催,定睛一看,不得了不得了,这茶看着像当年老佛爷喝的六安瓜片。他那些未出口的话又给咽回去了。
欧阳予倩也算知道点袁克文的脾气,干脆劝也不劝,悄声跟查天影说,“垫一出无关紧要的开场吧,我看二爷这儿还且折腾呢。”
查天影不死心,“不能吧?要不再等等?”欧阳予倩只是摇头苦笑,不再说了。
袁克文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外面的观众见迟迟不开场,已经十分不耐。眼见着要炸锅,查天影赶紧出去维持一下戏院的秩序,说了几句片儿汤话,将将把观众安抚下来。回到后台,袁克文这茶算是快喝完了。
欧阳予倩一脸无奈,他都扮好戏了,袁克文还拉住他一副“有福同享”的样子,让他也喝茶呢。有这样的吗?
查天影擦了擦额头的汗,想着这回总能开始了吧,赶忙招呼几位师傅们,准备给袁克文上妆的上妆,穿衣的穿衣。
袁克文又说,“我得抽两口。”他冲随从努了努嘴,又说,“报纸。”随从早知他可能要抽烟,已把烟具备齐,听他令下便烧起了烟泡,一边把路上买好的《晶报》递给他。
查天影此时是一个头两个大,眼中带着恳求的神色,示意欧阳予倩快劝劝。欧阳予倩摇头低语,“査经理,我早说了,二爷且着呢,您快加一场吧。”
查天影只好硬着头皮跟各位琴师鼓师二路演员好一通说和,终于给加了一场临时的不知所云的戏。
袁克文像是根本不知自己引起了这些骚动,仍雷打不动地抽烟,一边看着《晶报》。欧阳予倩在他身后,微微眯眼看去,隐约见标题大字是《评白牡丹之宝蟾送酒》,旁边还附了张荀慧生的大幅照片。他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原来是要看那位。
眼见袁克文都抽了好几口了,查天影实在忍不住,又不敢说得太过,只好道,“二爷……您刚刚可说,只抽两口……”
袁克文还没看完报,见有人打断他,眉峰一挑,淡淡地回,“急什么?爷又不是不给你唱。”
查天影冷汗又落了下来,连连怪自己失言,赶紧回道,“是,是,怪我多嘴。”
前台的几位二路和龙套演着演着,心里也急了起来。这得垫到什么时候?没词儿啦!台下观众显然也看出这段“垫戏”毫无内容,已然看得不耐烦了,又骚动起来,互相问道,“怎啊喇嚯,二公子果赖下?上拉里替啦?”“您说啥?听不懂啊!操,爷们儿特地坐火车过来的,这什么玩意儿啊?别是诓咱们的吧。”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锣敲起来了,扮演高力士的走了出来,念道,“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咱家高力士,奉万岁爷之命,着咱在御花园中安排小宴。要与贵妃娘娘同来游赏,只得在此伺候。”
琴音鼓音就此也起来了,台下这才陆陆续续收声。这时只见宫女齐出,簇拥着欧阳予倩饰演的杨玉环。
不对呀?!观众尽皆讶然。这本应是唐明皇杨贵妃挽手而出,怎么只有杨贵妃?难道剧院真是骗人的,袁二公子并没来?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场面眼见着又要乱,只听欧阳予倩捂嘴笑道,“咱们陛下贪睡,起晚啦!”说着又往出将口看去,伸出手,风情无限地念道,“陛下,来呀!”
只见一个宫女在出将口将帘子撩开,袁克文一撩龙袍,施施然迈步而出。他将髯口稍稍这么一捋,端的是潇洒风流,念道,“妃子,来了!”
念罢,他轻牵住欧阳予倩的手,二人挽手齐唱:“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御园中秋色斓斑:柳添黄,苹减绿,红莲脱瓣。一抹雕阑,喷清香桂花初绽。”
袁克文清俊非常,欧阳予倩楚楚动人,直看得人心旷神怡。台下等他二人唱完,顿时爆发出猛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在出将口观察的查天影顿时松了口气,小声叹道,“谢天谢地!”
天蟾剧院正上演着荀慧生的压轴戏《荀灌娘》,这出新戏是荀慧生离京之前去拜见通天教主王瑶卿时得到的,因故事和角色都特别适合荀慧生,他对此戏极为心爱。不仅有王瑶卿在他临行前为他细致讲解,杨小楼也特地为他找了上海著名的裁缝,量身打造了一件黑色镶金边的软靠,将那柳腰一掐,尤显英姿飒爽。他每次出演《荀灌娘》时,天蟾剧院的观众都激动得很,看得有时哭、有时笑,近乎癫狂了。
结尾又是一个满堂彩,荀慧生心里高兴,返回后台时嘴角还带着笑意。结果一看后台就愣住了。天蟾剧院的经理许少卿和杨小楼、尚小云都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像是有极重要的话要说。荀慧生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果然,许少卿满眼期待地说,“您们这三小一白下江南,实在是令我天蟾剧院蓬荜生辉。沪上观众都那么挑剔,但对您们四位都是赞不绝口。谭老板家中有事,已先行返京。刚刚我和二位老板说,他们也是打算过完春节就回去了。白老板,您……什么打算?”
荀慧生不假思索地回,“我是杨老板永胜社里的人,我们当然一起来,一起回。”
许少卿说,“白老板,上海观众对您真是放不下,您要回去,多少人得哭天抹泪。我们天蟾剧院也绝不能把您放走。”
荀慧生早知道他会有这样的话。这些时日以来,不断有各大剧院的管事私下与他接洽,央求他继续留在上海,荀慧生都一一回绝了。
“不行。杨老板和小云都是我的大恩人。我一个人留下算怎么回事?您不必再说了。天蟾剧院的诸位对我白牡丹的恩情我也铭记于心。但是没有他们二位,就没有今天的我。”
“给侬加洋钿好伐?……哎!给我急的。白老板,您现在的包银是1400大洋,您要留下来,我们给您加到2000以上,您看怎样?”许少卿心里一急,连上海话都说出来了。
荀慧生仍是摇头,他也不会说漂亮话,只是沉默地拒绝。
杨小楼和尚小云一直在一旁没有说话,此时相互对视一番,都明白对方的感慨:没看错人,荀慧生是个重情义的。
荀慧生越是如此,杨小楼就越惜才爱才。他拍拍荀慧生的肩膀道,“慧生,你留下吧。”
荀慧生愣住了,杨小楼又说,“你在北京怎么受人排挤的,我们都知道。上海更适合你,等你在上海唱得大红大紫了,我再在北京等你回来。你可不许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尚小云心里几分不舍,几分欣慰,然而嘴上却仍逗贫道,“你就这么决定跟我们回北京,也不怕你那帮白社的伤心?尤其是那位……咳咳……?”
荀慧生哪里不知道他们一番好意,心里又感动又难过,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是低着头。想了想,他还是说,“杨老板,不行……我……”
杨小楼这时对着许少卿说,“我带他出来,就算他半个师父了。我替他做主,让他留下了。”许少卿当然高兴,忙不迭地应了,出去准备各种手续合同。
这下荀慧生也无法强顶,他咬着唇,冲杨小楼深深一拜,“我一定在上海唱出成绩,绝不给您丢脸。”
尚小云这时为了逗他笑,又打岔道,“二哥,不错呀。成熟了,这回不哭了。”
荀慧生轻轻搡他一下,虽然笑了,眉间却仍带着几分愁绪。想到这两位一直提携帮助自己的贵人不日即要返京,荀慧生心里真是一万个难舍。竟不忍离开后台,当下悄悄跟尚小云说,“小云,你和杨老板再留一会儿成吗?我……”他不再说下去,只是紧紧抓住尚小云的手。
尚小云知道这一分别,他们恐怕几年都难得一见。他们小时就一直搭班唱戏,感情极为亲厚,乍一分别,不说荀慧生这种感情细腻的,即使人称“尚大胆”的尚小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听荀慧生这么一说,当即就同意了。
三人闲话半晌,都是杨尚二人对荀慧生的殷切叮嘱,有些重要的话甚至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可是叮嘱再多,也总要说完的。
荀慧生听他二人为自己费尽了心思,掏心窝子说了这么多,更不舍得了,又苦于不知找什么话题。他突然想到开演前看的报纸,赶紧从桌上拿起来给杨小楼看,问道,“杨老板,有个事儿问您呢!这个囗轮老手,怎么念呀?看着像新旧的新,可是好像又不太对。”
杨小楼略微扫了一眼,看到标题赫然是《评袁寒云之小宴、折柳》。他心里了然,却皱起眉,眯起眼说,“嗯?这谁的剧评?我这年岁渐长,眼花,看不清。”
尚小云知道杨小楼故意逗人呢,肚里憋笑,当下跟他一唱一和地,“哟,谁不知道您外号叫‘杨猴子’?您可是大圣爷,铜头铁肩、火眼金睛!您看不清,那我们都成瞎子啦。”
杨小楼又故意凑近了报纸看了看,“嗯,这个欧阳予倩我是看得清,后面这个寒……云……什么?看不清看不清。小云,你眼神儿肯定好,你看看?”
尚小云接过报纸,故作正经地看了几行,“嗨,您还说呢。我不仅看不清,寒……云……我连听都没听过。”还学起杨小楼拖拖拉拉的腔调来了。
荀慧生这才听出他俩合伙逗人玩儿呢,羞恼地一把抢过尚小云手中的报纸,赶紧揣怀里了。看他们笑得乐不可支,终于忍不住呛道,“我还当两位一个虞姬一个霸王呢,原来一个捧哏一个逗哏,专说相声的!”
他这小猫儿舞爪似的,丝毫没有威慑力,尚小云还是笑得开怀。
倒是杨小楼毕竟是长辈,不再逗他了,说道,“斫,音同卓越的‘卓’。”
“啊……?哦!”荀慧生才反应过来是说那个他不认识的字呢。又听杨小楼给他解释,“斫轮就是砍木头做车轮。斫轮老手就是说他经验丰富,十分擅长。”
“谢谢您!”荀慧生认识了新的字,立刻高兴起来,赶紧拿出怀里的报纸继续看。出声念道:
……予倩研究《小宴》中杨玉环甫四日,唱做均极自然,其脑力真令人惊服。
寒云之明皇为斫轮老手,丰神俊逸,情意温存,想见当年天宝风流。
有剧如此,斯不愧珠联璧合四字。
念完他不禁感慨,“寒云兄可真厉害,哪个行当他都好,以前报纸还说他演丑角儿好呢,结果大官生和小生也演得这么精彩。我可得跟他好好学。”
袁克文在南通连演多场,既有《审头刺汤》的汤勤,又有《小宴惊变》的唐明皇,更有《游园惊梦》的柳梦梅……科班出身的尚且难以达到“两门抱”的程度,袁克文不过随自己兴趣票戏,却能样样精通、行行出彩,实在令荀慧生大为叹服,不由得对着袁克文的剧照看了又看。嘴里还喃喃道,“这报纸我得留起来。”
杨小楼和尚小云相视一笑,瞧瞧,刚说他成熟了,结果还是这么孩子气。
罢了罢了,如此也好,只要能让他忘怀些许伤感,又何妨插科打诨,难得糊涂。
【一些史料】
1、袁克文在后台的行为,出自欧阳予倩的回忆录《自我演戏以来》。
2、真月楼是清末民初南通城区有名的饭馆之一,现已不存。
3、1920年春节,杨小楼的永胜社回京,荀慧生却被天蟾剧院再三请求留下。跟杨小楼尚小云商量后,荀慧生最终决定留在上海。
4、《评袁克文之小宴、折柳》出自1919年12月25日的南通《公园日报》,作者为吴我尊。文中摘录均为原文,未经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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