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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啼笑非 ...

  •   袁克文与荀慧生把往事论讲之后,从此更比往常亲密。

      袁二公子自南下上海,也待了不少时日,在上海待得本已有些不耐。一者是饮食多有不喜,另一者是太久没见到母亲沈氏,不免有些挂心。然而自从看了荀慧生的戏,简直把他拴住了。一天不看白牡丹的戏,他这戏瘾就过不去了。

      他的好友步林屋,原是袁丨世丨凯的秘书,后反对袁丨世丨凯丨称丨帝,因此南走沪上,行医为生。自从被袁克文拉入南白社,因为实在是忙,竟一次也没看过白牡丹的戏。这天袁克文也不管步林屋的医馆开不开张,拽起他就往天蟾剧院走。

      一路上步林屋被他磨得没法子,笑他,“二公子,我可求您了。您别老跟我念叨白牡丹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袁克文也不睬他,只说,“那是你没看白牡丹的戏。游天没看之前,跟你反应一样一样的,他看了之后,你看看他那《商报》是不是天天刊登白牡丹的剧照。”

      步林屋知道有时候跟二公子可是讲不得道理,于是也不言语,心里以为袁克文又是一时猎艳心起,被美色迷住了眼。

      这天荀慧生贴的是一出《胭脂虎》,又给尚小云配一出《虹霓关》。这两出剧他虽曾在北京演出过,在上海还是头一遭,因此剧场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许经理早已给袁克文备好二楼雅间,但袁克文打定主意要让步林屋看得清楚些,于是辞了雅座,往一楼前排观瞧。许经理心知这二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惹不得,赶忙请前排的两位观众上雅间,把位子让给了袁克文。

      等袁克文与步林屋坐定,荀慧生饰演的石中玉正好出场。他轻移莲步,缓开檀口,念道,“饮酒莫叫醉,看花休上头。为人若知趣,到处皆风流。”身如游龙矫矫,声如小鸟依依。步林屋当真被镇住了,惊诧地与袁克文对望一眼。袁克文就知道他会是这反应,得意一笑。

      《胭脂虎》此剧本是“粉戏”,石中玉又是扬州妓女,其间颇有些淫猥之处。

      尤其有《诱贼》一场,石中玉智诱敌将庞勋,“你我下马比武。你胜不得我,你跟我归降;我若胜不得你,我跟你做妃子。”庞勋听得高兴,正要与石中玉比试,石中玉又说,“哎哟,慢着慢着!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我这么一点,怎经你打呢?”庞勋见她惹人怜爱,便说,“那我让你一让。”石中玉将要下手,又说,“哎哟,不打你了,你这个小白脸,我舍不得。”说完这句,荀慧生双手叉腰,身子晃了一晃,把嘴那么一撅,做出个不情不愿的样子。仿佛细柳拂风,玉山融雪。他这样演出来,真是娇羞无邪,如初写黄庭,恰到好处。

      袁克文与步林屋正看得如痴如醉,最后石中玉终于把庞勋擒下,唤士兵来绑住庞勋。那跑龙套的士兵也不知是不是鬼迷了心窍,竟一把抱住了荀慧生,作势要亲,荀慧生怎么料得到这一出,也是一脸愕然羞愤。观众席上一片哗然,袁克文更是气得站了起来,指着那龙套正要说话。

      荀慧生早看见他,知他一片拳拳爱护之情,心里一暖,反而冷静下来,偷偷向他轻微地摆了摆手。袁克文皱着眉,不肯坐下,荀慧生于是继续道,“哎呀这位军爷,我已是大元帅的妹子,你可放尊重些。”那龙套如梦方醒,忙不迭地将他放开。

      袁克文这才坐下,荀慧生朝他莞尔,继续演了下去。

      一场演罢,趁着荀慧生去后场准备下一场的《虹霓关》,袁克文问步林屋道,“杞人,白牡丹好不好?”步林屋见识过荀慧生的容色技艺之美,又看到他随机应变之巧,也是极为膺服。当下便说,“寒云,是我武断。这白牡丹确实好。人好艺好品貌都好。以后有他的戏,我也常来看。”袁克文就喜欢听别人夸荀慧生,这时高兴得嘴角都扬了起来,笑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还在闲话,突然听得一声锣响,《虹霓关》这就开场了。

      尚小云武艺极佳,唱功也好,一出场就得了个满堂彩。荀慧生扮的丫鬟也是娇俏动人。二人如芝兰玉树,交映生辉。

      然而戏演到最后一场时,却出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

      这场是夫人东方氏见杀了自己亲夫的王伯党英俊潇洒,是个好男儿,心生爱慕。丫鬟知晓夫人心意,从中斡旋,成其好事。本是夫人、丫鬟、王伯党各显神通,极考验演技的一场。

      因只有这一场丫鬟有两段西皮二六板的唱词,专程过来看白牡丹的观众,卯足了劲等着听白牡丹唱,自然对他的一举一动极为注意。

      王伯党白道,“哼哼,想俺归顺,乃是万万不能!”丫鬟催促道,“夫人还不将他斩首!”东方夫人早已对王伯党芳心暗许,于是迟疑道,“这个……”丫鬟激她,“夫人,更待何时?”东方夫人一咬牙,“来,看刀来!”

      此时丫鬟本该取刀,但听夫人语气极为不情愿,知道夫人或许另有他意。荀慧生于是眼神左右飞了那么两下,捂着嘴偷乐,悄悄往尚小云那里指了一指。这乃是他临时加的,极为俏皮活泼,尽显小女儿的娇态。台下捧他的白党一见他这样,简直被他撩拨得癫狂起来,叫好声几乎掀破房顶。

      尚小云被观众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他接下去两句西皮摇板还没唱呢,不该有这个好呀。撇眼一看,才发现是二哥临场加戏。他倒也不恼,等着观众叫完准备开腔。

      然而荀慧生本就眼神灵动,表情妩媚。观众一旦看他,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他,几乎顾不得看尚小云的东方夫人。叫好声仍是不绝于耳,甚至还有观众一连声地叫起了“白牡丹、白牡丹!”。

      尚小云张了几次口,愣是被下面的笑闹声给压了下去。下面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见他唱不下去,开始幸灾乐祸地嘘他。

      这下尚小云可是气得不轻。他本来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此时当真是怒从心头起,站起来指着荀慧生就骂:“哟,这不要脸的丫鬟,瞧你这浪劲儿!别跟你太爷我这儿耍骚。我可告诉你说,你要再这么着,咱们娘们儿可不奉陪了!”

      荀慧生还在一旁卖力演着呢,被这么一吼,差点吓懵了。他知道小云火气大,也知道观众不赏脸的滋味,多多少少懂一些小云生气的原因,可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也太难堪了。

      这场丫鬟的那两段唱还没开始呢,尚小云这么一发脾气,台下有些人还急了,七嘴八舌地骂道,“我就操!还等着白牡丹的词儿呢!赶紧的吧你!”“侬想做撒嘛,火气大的来!”

      荀慧生暗道,这么下去不行,两边该僵住了。得了,今儿个小云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先给他个台阶下吧,不然这戏更唱不下去了。

      他心思一转,温言软语地陪着笑说,“夫人呀,丫头我不晓事,夫人您可别气啦。我不来了,不来了。”

      他这么一打圆场,台下观众都笑了,又叫他名字,“白牡丹,我们就爱看你耍骚!”

      尚小云一看荀慧生这么期期艾艾的就拿他没辙,怎么忍心跟他真生气。然则这上海观众也太可气了,不听腔不听唱,就爱这么一股子妖调的劲儿。尚小云气不过想了想,今天还没完了,就啐道,“呸!小浪蹄子,你甭跟我来这套,谁爱看你跟这儿挤眉弄眼的就看去,太爷我不陪了!”

      眼看着戏真的要黄,这还了得?荀慧生只好拿出他们私底下撒娇耍赖的那套,跪坐在尚小云身旁,往他手边靠,脸微微一扬,眼含秋水委委屈屈地说道,“夫人,我错啦。您要还生气,您就打我吧。”说罢还往他手边那么一蹭,将将把脸儿贴了上去。

      尚小云一见他撒娇,早什么气都没了。尚小云向来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用指尖一点荀慧生的额头,笑骂了句,“德性。”也就把此事揭过去了。

      尚小云接着唱西皮摇板,声音腔调都极美,之后荀慧生的二六板也俏丽非常。这下观众才纷纷满意,这出有惊无险的《虹霓关》终于演完。

      今天的开篇两场戏就状况连连,却也都是话题十足,各大报纸早等着写大新闻呢,效果竟出奇得好。

      尚小云和荀慧生平常就这样,经常打打闹闹的,也并不影响感情。下了场,两人在后台卸妆,你一言我一语地这么一说和,就把那些不快抛之脑后了。

      然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二人虽已消气,袁克文却心里极为不悦。他袁二公子那么珍之重之的人物,被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龙套搂而抱之,又被尚小云一顿好骂,这可真是太欺负人了。

      也顾不得下一场是杨小楼的大戏《挑滑车》,袁克文嘱咐步林屋继续看,自己便急冲冲走向后台。

      步林屋不愧是袁克文好友,这英雄救美的差事,他可就不夺人所好了。不仅如此,步林屋还特地在戏院门口吩咐了一辆黄包车,让车夫在此处等候袁克文和荀慧生出来。

      只不过这车钱么——咳,自然还是袁二公子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啼笑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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