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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应怜我 ...

  •   即使心里熨帖,袁克文该问的还是得问,他仍然道,“你看,我的故事讲完了。你的还没讲呢。”他是真的担心荀慧生,于是语气中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调笑,“慧生,你跟我说实话,你才这么点儿大的年纪,在北京虽是个角儿,但也不至于赚到盆满钵满,这阿芙蓉好赖也是需要不少钱,他们为什么会带你去吸阿芙蓉?”

      荀慧生听到这句问,目光一下子黯淡了下来,甚至有些呆滞的神色。袁克文哪里看过他这样毫无生气的眼神,心里不禁一阵煎熬,只得轻轻拍着荀慧生的手背,让他好受一些。

      荀慧生停了片刻,似乎在想该怎么说,终于,他麻木地说道,“四年前,我卖给师傅的年限到了,本应该出科。师傅看我能赚钱,不愿意放我走,还让我死也要死在庞家班。后来是小云和李洪春师兄替我报不平,帮我逃了出来。

      “我逃出来了之后,小云和支持我的朋友们都特别高兴。我本以为,我爹娘、哥哥肯定也特别为我高兴……”荀慧生说到这里,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刚回家的时候,家人确实高兴过一阵儿。后来我发现我哥哥拿我辛辛苦苦给二老挣的钱出去花天酒地、吃喝嫖赌,我就说了那么一两句,我爹就骂我、打我。我肯定不能跟父母哥哥对着干,我就又逃了,住在小云家里。

      “后来有一天,洪春师兄告诉我,我爹和哥哥坐在我们家前面的大街上又骂又哭,又是撒泼又是打滚,说我不孝,出了名就不回家了。

      荀慧生说到这里,终于再也熬不住,低声哀泣道,“寒云兄,最开始是我和哥哥一起被卖到戏班的,他受不了毒打,他逃了。可我不能,为了爹妈有活路,我不能逃。我忍下来了,就为了能让爹妈过上好日子。可他们……”

      他捂住嘴,怕自己的哭声溢出来。

      袁克文没说话,他心里酸楚得无话可说。

      好一会儿,荀慧生才继续说,他的声音寂如死灰,是泪流干了、血结痂了的声音。“他们那么闹,我还怎么演戏?全北京城都会说我白牡丹是个不孝子。我就回家了。我回家以后,爹和哥哥怕我再逃跑,把我的腿差点打折了。我的腿一直肿着,连床都下不了,还怎么唱戏呢?后来他们看我不唱戏不能给他们挣钱,才没有再打我。他们虽然不喜欢我,但毕竟还是喜欢钱的,对不对?

      “我们家跟您家肯定是一丁点儿都比不了的,可是刚刚听您说您被软禁了,我想到了自己,那种难受劲儿没人比我更明白。后来我终于能重新唱戏了,戏班的伙计们就带我去了烟馆……”

      他没有再说,袁克文已经懂了,已经太懂了。

      荀慧生的眼中一片空茫,“后来杨老板和小云要带我来上海,我当然高兴,说什么我也要来。可是北京那帮守旧派又说我名不正言不顺,还在舞台下面向我扔茶壶呢。水泼了我一身,还好没有砸到脸,不然我真来不了上海了。

      荀慧生十分迟缓地眨眨眼,眼角的泪又掉了出来。他惘然,他惶惑,他问道,“寒云兄,为什么北京城这么大,却容不下一个荀慧生呢?”

      袁克文还能怎么安慰?他安慰不了,他只好沉默地拍拍床榻,格外温柔地说,“来,躺下。”

      荀慧生知道他的意思,于是斜倚着躺下了,接过了袁克文没抽完的鸦片烟,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这烟真是上好的烟,一点呛味儿都没有,极为怡人。荀慧生小口小口的,甚至有些不舍得吸。

      在苦难的泪水洗过之后,在迷蒙的烟雾掩盖之下,荀慧生的眼睛为什么还能明亮如斯?袁克文似乎是被这样的眼睛惑住了,不自觉地用手抚了抚荀慧生的鬓发。

      或许是极少被这样亲昵地抚慰,荀慧生竟像只猫儿似的,无意识间渴求地偏了偏头。

      袁克文几乎冲口而出地,“别怕,以后万事有我。”

      荀慧生听得这句话,泪还挂在腮上,就笑了出来,“我知道。我这辈子虽苦,但我老遇上贵人。寒云兄,我不想让您难受,以后这些事儿咱们都不提了好不好。”

      袁克文正想把心窝子都给掏出来,人家倒是懂事,不提了。这怎么能够?

      烟也不抽了,袁克文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极为小巧精致的竹简,又从笔架上拿出一支细长的毛笔,在竹简上不知写些什么。等荀慧生抽完烟,他也写完了,献宝似的拿给荀慧生看。

      那是用极精妙的小楷写成的一句诗:

      胭脂一点应怜我

      洗净红妆雾里花

      底下还有更小的落款:洹上袁寒云,赠慧生。

      荀慧生终于见识到袁克文独步天下的书法了。此人大字写得极好,小字也写得上佳,当世无人能敌。荀慧生拿着小竹简,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就说,“您的字也写得太好了,要是什么时候我能写成这样,我戏都不唱了。”

      袁克文听他这么实打实的夸赞,心里得意非常,面上倒仍是一派沉稳,只是说,“你要想学,倒也有个法子。我给你写一副字帖,你照着临一段时间。到时候我再验收功课,怎么样,要不要?”

      荀慧生生怕他反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要的要的!这哪儿能不要啊,不要我就姓狗(苟)!”

      袁克文被他逗得不能自已,哈哈大笑起来,“就你精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应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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