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阿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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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克文寓居上海的宅邸，并不像他天津的一鉴楼那样各色物什应有尽有，但也足够可观了。
荀慧生一进屋里就好奇得不行，满墙的字画看得他应接不暇。但他向来极守礼节，并未四处走动，只是站在原地，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墙看个没完。
袁克文被他那模样逗笑了，忍俊不禁地拍拍他肩膀道，“想看什么就看吧。”
荀慧生于是边走边看，看到感兴趣的字画就问袁克文是何来历，袁克文也极为耐心，一一向他解释。荀慧生听得啧啧称奇，其中不少是袁克文自己的作品，更有一些出自前朝名流，有些荀慧生甚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好不容易都介绍了一遍，荀慧生又看起了房中的各种摆件，也是玲珑精致，各有特点。每看一个，他又要仔细问来历和用法。
袁克文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不由得点他鼻子，笑他，“你呀，真是个问不停。”
荀慧生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嘟囔，“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我当然得多问问。”
尤其有个金丝边眼镜，极为好看。荀慧生起初只看了它一眼，又去看其他物什，却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想着这幅眼镜，于是频频回看。
袁克文心细如发，早发现他这点小动作。于是拿起眼镜，放到他手上，笑说，“你想看，拿去看便是，怎么还扭捏起来了？”
哪想荀慧生霎时红了脸，甚至有些结巴地说，“我……我是……”他把眼镜还给袁克文，眼巴巴地瞧着袁克文的脸，“我是想看您戴上。我……我还没见过您戴眼镜呢。”
袁克文眼睛一眯，对他这模样极是受用，于是轻笑着将眼镜戴上了。
荀慧生张了张口，不知怎么形容。只好笨嘴拙舌地说，“可……可真好看。”
袁克文看着好笑，又打趣他，“哦？戴眼镜好看，还是不戴眼镜好看？”
荀慧生被他调笑过多少次了，这回可学乖了些，只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不答话了。然而到底没见过袁克文戴眼镜的样子，实在新奇得很，荀慧生仍忍不住偷偷瞄他。
袁克文也大大方方任由荀慧生观看，嘴角还噙着一些儿笑意。
荀慧生到底皮薄，不好意思地拿起书架上的一杆烟枪，顾左右而言他道，“您也吸阿芙蓉？”
袁克文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的意思，表情忽然就有些不悦，“‘也’？你也吸？谁教你的？”
荀慧生只当他语气严肃了些，还没多想，就答道，“北京好多朋友们都吸呢，他们教我的，说是阿芙蓉能让声音更柔更美，又能放松心情。”
袁克文这时脸色已是显而易见地差了，声调也不自觉提高，“都是唬你的，这什么朋友！你少吸点好。”
荀慧生真是摸不着头脑了，好端端地，这是怎么了？从没见过袁克文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不自觉就有些委屈，嗔道，“您自己也抽鸦片烟，怎么就不让人家抽。您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荀慧生即使嗔怪的时候声音也是轻柔温软的，袁克文那无名的火气还没发作就熄了大半，于是叹了口气，解释自己的怒火，“慧生，这阿芙蓉不是好东西。你吸了之后，是有些好处，然而害处远大于此。林文忠公你可知道？他曾说过‘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这腌臜玩意儿，既谋财，又害命。”
这番话可是从来没人说给荀慧生听的，他张口结舌地说，“原来……这鸦片烟，这么害人……”他懵懵懂懂地问，“那您怎么……怎么……抽这腌臜东西呢？”
袁克文忽而沉默了，良久，他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却如炸雷一般让荀慧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赶忙说，“我不问了，您别难受。”
袁克文看他沮丧懊恼的神色，捏捏他的肩膀道，“无妨。我今日，本来就是想和你说说体己话。”
袁克文的这杆烟枪是由上好的象牙制成，上面隐隐雕刻着花卉缠枝纹，两边则刻着边珠纹和云雷纹。烟头包金，其上甚至点缀几颗碎玛瑙，烟头下面的烟斗用的则是进口的洋瓷。京沪两地最好的烟馆也罕见这样的器具。荀慧生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杆烟枪实在是精美得过分。
而袁克文只是一点点将烟膏放入烟斗中，点好了案上的油灯，再将烟斗置于油灯上，仔细地烧起烟泡。那油灯灯座也绘着花卉缠枝纹，竟与烟枪十分相配。
他做这一套工序，实在是行云流水，极为风雅，兼之他仍戴着那副金框眼镜，竟看得荀慧生有些痴了。
这怎么是腌臜玩意儿呢？这么……好看。
袁克文斜倚在房中的小榻上，缓缓地抽了一口。在烟雾中，他看着荀慧生那懵懂又局促的神情，终于开口了：“这烟枪，是我十五岁时，父亲送给我的生辰礼物。”
“父亲那时刚刚升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虽然比不上后来他自己做了皇帝，也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官了。父亲虽是老辣之人，也不免十分高兴。我自幼得父亲疼爱，那次我生日，他找了许多奇珍给我。这柄烟枪也不过是其中之一，我当时装模作样地学人抽过一两次，后来兴趣不在此，我也就把它随手一扔了……”
袁克文抽着鸦片烟，神志却并未飘散。他拍了拍榻的另一边，对着荀慧生说，“来，慧生，这边坐。这样我看你看得清楚些。”荀慧生不知他为何这样说，但仍听话地坐在了榻上。
袁克文就着朦胧的雾色，看着影影绰绰的他，继续说道，“后来我父亲要称丨帝，我就写了那句诗——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哈，他再喜爱我，这回也生气了。再加上我那个大哥从旁挑唆……”他盯着油灯，断断续续地笑了两声，“我跟我那个大哥，可真是台上唱戏，台下打鼾——互相瞧不上眼。他们倒也没有拿我怎么办，只是把我关在家里，怕我又流传出什么唱反调的东西来。”
袁克文抚摸着象牙烟杆，就像对待唯一的朋友，“那时，我才想起了这个东西。”
荀慧生听到此处方有些明白，急道，“那不是……把您软禁了吗？”
袁克文竟笑得有几分调皮，“软禁就软禁吧，倒也不是件坏事。嘿，慧生，你知道吗，我大哥还怕我要跟他争继承人呢。我那时闲来无事，就制了一方印，上面写着‘上第二子’，专门拿到我大哥面前晃悠。他那个表情你没看到，可真是太逗了。”他还在笑，笑到有些呛咳，“我是天下第一无用人，专会呷烟吃酒玩票，他竟还怕我。”
荀慧生听着这些话，不知怎么，心里堵得厉害，于是说道，“您别笑了，多难受呀。”
袁克文听荀慧生说话间仿佛有些哭腔，这才停下了话头，有些怔住了。他放下烟枪，看向荀慧生隐有泪意的双眼，格外温柔地用指腹揉了揉荀慧生的眼角，轻声说，“别哭，本就如此。我父亲做的许多事我并不赞同，但他是个当世枭雄。而我，什么也不是。”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荀慧生的眼泪反而簌簌地落了下来，反对道，“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小时候听人唱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大总统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他们那些打打杀杀的，我也不懂。但是您喜欢的那些东西，风月花鸟、字画戏曲，那是让人看着就高兴的。我听说，您看到穷苦的下人，还会专门写副字让他们拿了换钱。您这么好，怎么能说没用呢。别人喜不喜欢大总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平头百姓，一定是喜欢您的。”他这竹筒倒豆子般地说完，竟然连鼻头都哭红了，如此他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您都不知道我有多尊敬您，您居然还说自己没用。”
袁克文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安慰人的。他微微喟叹，“慧生，你可真是……”
荀慧生以为袁克文要生气，但他觉得自己这次十分占理，于是绝不退缩地睁大眼睛与袁克文对视。
然而此时袁克文却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拍了拍，笑说，“云开雨霁，冰消雪融。”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阿芙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