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文明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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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白社成立了以后，袁克文每日都带几个白社成员到天蟾舞台看荀慧生的戏，不是白社成员的，也被他拽来捧场。到底是荀慧生的玩意儿好，举凡看过一两次他的戏，竟然都自愿加入白社了。这帮人又大多是笔杆子，每日在报纸极显眼的位置刊登荀慧生的照片，还争相为他写剧评。一时间上海滩几乎是“万人空巷看荀郎”了。
这一日，天蟾舞台正演着最后一出尚小云的《红鬃烈马》，而荀慧生与杨小楼演完了《长坂坡》，正在后台卸妆。杨小楼见他过不一会儿就往门口瞟一眼，故意笑他，“嘿，慧生，门口有什么好瞧的，又没有宵夜零嘴儿。”
话音刚落，袁克文就进来了，边说，“怎么没有？这不是吗。”又对荀慧生道，“今日是与游天一起来了，我送他出去的时候，顺便就在路边买了擂沙圆和小笼包给你们吃。晚来了一会儿，这些宵夜就当给你赔罪吧。”
荀慧生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惊又喜地说，“寒云兄，我没想到您还特地去买了点心，我……我实在不知怎么说……哎，谢谢您。”
杨小楼瞅他俩实在腻歪，不乐意看，便往一边儿去了，袁克文赶忙说，“诶，杨老板，这宵夜管够的，您也来吃吧。”
杨小楼也不推辞，拿了几个小笼包，依旧坐得远远地吃去了。
荀慧生一直忙着演戏排戏，哪里有时间自己出去吃小吃，从来没吃过擂沙圆，便拿起一个塞进嘴里，直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袁克文给他抹了抹泪珠，笑道，“慢点儿，看给你馋的。”
荀慧生嘴里塞了一团，哪里还说得出话，只好连声“呜呜”。好不容易咽下去了，他才说，“虽然烫，但实在太好吃了。您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袁克文看着他被泪水洗过的眼，低声说，“我猜的，我觉得你就应该喜欢吃甜的。”
荀慧生忽然低下头，小声说，“今天我看您没来，心里有点儿打鼓，一直盼着您呢。”
袁克文拍拍他的手背，说道，“哪儿能不来呢？我呀，我这是按时应名，每日点卯。”
荀慧生果不其然被他逗笑了，抬眼看他，眼里余下的那点泪光一颤一颤的。
袁克文看他这样，心内一动，然而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拿起一个擂沙圆，替荀慧生吹了吹，方才递给他，“慢慢儿的，别着急，才更能咂摸出其中的滋味。”
荀慧生小口吃着，袁克文问他，“今天这出《长坂坡》，我瞧着跟昨个儿的不大一样？”
荀慧生眼睛一亮，囫囵地问，“您……‘嚼’出来了……？”
袁克文哈哈一笑，按了按他的手，“你个戏痴，先吃东西。还没咽下去呢，仔细呛着了。”说完他做了个抓帔的动作，荀慧生下意识地微微仰了一下`身子。
袁克文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就是这里。昨天的那场，杨老板抓帔的绝活出来的时候，你只是在旁边站着。今天这出，赵子龙一伸手，糜夫人配合地往后一仰，等抓到帔，糜夫人再跳井，这样就更行云流水了，不显得僵硬。”
荀慧生放下了没吃完的擂沙圆，嘴角一弯，冲袁克文邀功，“我昨天回去想的，杨老板也觉得好，今儿个就改了。”他声音娇娇软软的，却有几分矜持的得意。
袁克文点了点他的鼻子，笑着说，“你最厉害。”
荀慧生知道袁二公子又在逗人，有些发窘，赶忙说，“哪儿能呢，给杨老板配戏，我得做得更好更好。”说完往杨小楼的方向看去。
杨小楼正听着他们说话，这时也忍不住笑了。
等荀慧生慢慢吃完，袁克文这才说起正事，“慧生，我看以前的报纸，知道你曾演过《黑奴吁天录》，恰好写这个本子的人我认识，你想不想见见？”
荀慧生瞠目结舌，“您认识的人真多。我，我想都没想过竟然能见到他。”又说，“这出文明戏的本子写得太好了，那时候我还不识字儿，王钟声大哥给我说戏的时候，我听得直掉泪，觉着我就像是里面的黑奴小露西。”
袁克文狡黠一笑，“我早找许经理问了，你后天休息，已经替你约好后天晚上的文明戏，也跟那位说好，下戏之后我们去后台找他。”
荀慧生眼珠一转，想明白了，“哦，原来您早替我安排好啦，那您还问我。”
袁克文听他没有责怪的语气，于是颇有些嬉皮笑脸地，“我还不知道你？你肯定会同意的。”
荀慧生只拿细长的眼尾斜睨他，也不说话。憋了一会儿，到底是惊喜，还是偷偷勾起了嘴角。
袁克文方才正色道，“慧生，今天我跟游天聊，我俩都是这个意思。你在戏里浸得太久，生活中却过得简单，你得多看看，多听听，偶尔从戏里走出来，去感受这大千世界，这样你再琢磨戏的时候，体会或许更深。”
荀慧生思索片刻，拱手说道，“寒云兄，这番话，旁人从没跟我说过，庆幸我遇上了您。您说得对，我的见识确实是太浅了。”
袁克文却摇摇头，“其实我……不希望你如此，又希望你如此。”
荀慧生再追问，他只是淡然一笑，说，“没什么。”
荀慧生对文明戏很熟悉。他倒仓的时候，唱不了戏，师娘又不想让他白吃白住，正巧王钟声相中他演《黑奴吁天录》里的露西，承诺给一天一块现大洋的戏份，师娘可是忙不迭地就把他送出去了。
荀慧生正与袁克文说着这段往事，“我那时刚开始排练，还用咱们皮黄的腔对词儿呢，走步也是小碎步，他们都笑趴了。”荀慧生有点无奈又有点委屈地说，“我哪儿知道呀，心想这文明戏可真难演。”
袁克文只是笑，等着他的下文。
“后来王钟声大哥告诉我，文明戏最重要的就是‘生活化’，要进入角色，要忘我。我想着这演京戏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从那之后不论演什么，我都喜欢琢磨人物。”
他说罢忽而叹了口气，“可是，有些人物，我实在琢磨不透。”
袁克文听他这么说，又故意打岔，“你才多大点儿啊，还是个娃娃呢，指望能琢磨透所有人？”
荀慧生不由好笑，“您老挤兑我，不跟您逗贫了。”
袁克文却不住嘴，拍了拍荀慧生的手背，温言道，“我比你虚长十岁，仍然活得糊里糊涂。”
袁克文带荀慧生看的是春柳社演出的《茶花女》。此剧原是由李叔同主演的，后来李叔同成了弘一法师，这剧中那苦命的茶花女默凤便由欧阳予倩主演了。
欧阳予倩扮相极美，白衣飘然，纤｀腰楚楚，最难得的是眼里身上全是戏，让人看后十分动情。一场演罢，台下掌声雷动，袁克文与荀慧生也按约定往后台一睹欧阳予倩的风姿。
从戏院出来，荀慧生还兴奋得不得了，“寒云兄，莲笙刚刚说得真好。只有留心观察形形色色的女子，才能演好每一个不同性格、不同出身的姑娘……”
袁克文专注地看他，看灯火切割出他柔和的侧脸，又落入他眼里变成一点星子。
荀慧生还像个小孩子似地说着，“您之前说得真对，我见识实在是太浅了，只钻在戏里，却不跟别人打交道，不怕您笑话，我连字也没认全。老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哎，我是哪样都没沾边。”他突然侧过身，直接握住袁克文的手，有些腼腆地低下头说，“寒云兄，我觉着老天爷对我真好，以前我做梦都没想到能认识您这么一位大学问家。哪怕跟您学个一两分，我也知足了。”
袁克文还在看，他的目光从荀慧生的发顶一直逡巡至指尖，忽而接道，“你之前不是说有些人物你琢磨不透？若你有想读的书、想见的人、想去的地方，你只管与我说。”
荀慧生听他这番话，心里实在感动得无法，咬了咬唇，才下定决心说，“寒云兄，我这么问可能逾越了，但我有好几次都觉得，您心里藏着特别难受的事儿。您对我大恩大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报您，要不您难受的时候，跟我说说？”
袁克文再没想到，他调笑背后的那一点酸楚，竟被这个小娃娃看透了。他轻笑了一声，再开口时终于没有掩饰他心里的那一股涩然，“慧生，你若愿意，陪我回家坐坐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文明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