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之中》苏荏

7、名为女官实软禁

　　进宫第二十五天，当孙华玉已经无聊到连倩兮家的小弟弟几岁学说话的都知道了时，她的生活终于有了点儿变化——孙眉来看她了。
　　孙华玉可真是体会到见到亲人的感受了，欢天喜地地把长姐迎进了屋。倩兮和盼兮也沾了喜气，鞍前马后地给孙眉敬了茶，拿了点心。
　　“妹妹的住处，看着尚可。”小丫头们退出去之后，孙眉打量着屋子，对孙华玉说。
　　孙华玉点头：“虽是无聊些，但吃穿用度都不曾亏欠的，姐姐宽心。”
　　孙眉放心地点头。
　　孙华玉问其他家人的近况，孙眉说一切都好。
　　唠了会儿家常，孙眉朝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人后，低声问：“听说妹妹尚未任教习一职？”
　　孙华玉回答：“是，陛下只令我编纂诗文集。”
　　孙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向书案，翻了翻那些尚未编入书册的文稿。孙华玉从她紧锁的眉头中得知，她一定也看了出来，这些事根本不需要另封一个从五品的女官来做。
　　“妹妹，”孙眉翻看完了，回过头来郑重地开了口，“你在宫里一定要万事小心，不可被人得了把柄，知道吗？”
　　孙华玉用力点头。她相信孙眉也感受到了，这三餐无忧，却无处可去的日子，简直就是软禁。
　　“看来，陛下是想用我来限制爹爹和你了。”孙华玉几乎用气音说。
　　孙眉看起来愁容满面，但仍安慰道：“这个我在听到你被选为尚文时就有所预料，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你放心，我回去就与父亲商量，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孙华玉却连忙摇头：“妹妹以为，现下当务之急是要让爹爹有所收敛，降低陛下的防备。”
　　孙眉点头称是，果断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劝父亲，这些日子他在文渊阁大学士杨荣的暗中支持下，正为了一个折子与陛下僵持不下，若他能在此事上示弱，你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些！”
　　这席话信息量太大，孙华玉一时没反应过来，听着像是个可行方案，于是点头应下了。

　　孙眉走后，孙华玉把自己关在屋里仔细挖掘记忆中关于“杨荣”这个人的信息。杨……荣……是和另外两个姓杨的，合称“三杨”的那个吗？……明朝“台阁体”代表人物？呃，这个信息没什么用，pass……好像是仁宣之治（注：仁宗朱高炽、宣宗朱瞻基）时期的内阁组成？没错，就是他了！那他岂不是太子党？在他的暗中支持下与陛下僵持……所以自家老爹也是太子党？还是被当枪使的那个……
　　孙华玉无奈叹气，看来之前她想得太肤浅了——她还以为是自家老爹左塞一个女儿右塞一个女儿的过激行为惹了圣怒——现在看来，在高大上的政治世界里，她这点儿小事根本就不够看，陛下恐怕是想借此警告太子党——手段狠不狠不重要，意思表达清楚了就好。
　　当然，这手段比起永乐皇帝从前的残暴来说，真是委婉得令人感动了。这也许是看在已是御前红人的长姐面子上，又或者，自家老爹还不至于毫无利用价值了吧！
　　……费脑子。孙华玉推开窗子，无语望天——说好的风花雪月呢？凭我现在的样貌，是要演言情剧的女主的好吗？！不是政斗剧的龙套！！！
　　“Are you kidding me？！”
　　沉浸在思考中的孙华玉没有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把这句话喊出了声……
　　而且……
　　还有一个听众。

　　孙华玉张口结舌地望着院子里不远处站着那个年轻男人，在反应过来之后，默默地伸手把窗子给关了起来——窗子还有点儿卡住，费了老大劲才关上——真是狼狈得没谁了。
　　等到僵立窗前的孙华玉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的帕子不见了——很可能是关窗的时候不小心掉出去了……
　　于是她把耳朵贴近窗户仔细听了听，确定没什么声音后，小心翼翼地把窗子掀开了一个小缝儿……
　　紧接着她被一张近在眼前的脸孔吓得惊叫一声，又砰地甩上了窗。
　　……这个场面怎么如此该死的熟悉？！孙华玉简直无法相信，自己聪明一世，竟然短短月余内在同样的场景下连续出了两次丑，还是在同一个男人面前！！！
　　没错，虽然上次离得远些，但孙华玉十分确定这人就是上次皇城根下看她笑话的那个青年男子！毕竟，那副长相已经好看到辨识度很高的地步了……
　　正当孙华玉在拼命思考自己是该自裁呢自裁呢还是自裁呢的时候，隔着窗子传来了一个温润好听的声音：
　　“姑娘，你的帕子掉了，我帮你系到窗棱上了。”
　　孙华玉又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一边鄙视自己的没出息，一边拼命提醒自己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思考思考！窗外这人看着年龄不大，穿着便服在文华殿里单独行动，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身居要职吧——恐怕还是要比长姐还特殊的那种要职……
　　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比如那似乎在忍笑的声音……
　　孙华玉闭了闭眼，终于决定隔着窗子表示一下感谢，正要开口，却听到了一阵平稳的、由近而远的脚步声。
　　孙华玉屏住呼吸，再次轻轻地把窗户推开了一个小缝儿，只看到那男子修长挺拔的身影。

　　大概老爹很快在朝堂上示了弱，几日之后，孙华玉剩下的诗文都抄得差不多了，也没人再管她的进度，更有甚者，又过了几日，司礼监派内侍来告知孙华玉，这个月的沐休可以择日补上。孙华玉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亲自去司礼监递了牌子，并在获得准许回来的路上刻意缓步前行，溜达了半个小时才回到住处。
　　第二天一早，孙华玉终于重获了短暂的自由——虽然只是回趟家而已，也已经足够让她雀跃万分了。
　　孙府如记忆中一般亲切，或者说，经过了月余枯燥的宫廷生活，这里对孙华玉来说亲切度激增。
　　父亲和长姐一个去上朝，一个在当值，但都留了话要回来用午膳。
　　环玉抱住二姐的腰就不肯撒手，又是哭又是笑；紫鹃紧紧地跟在自家小姐身边，眼泪汪汪地说小姐清瘦了。孙华玉简直被这两个泪腺特别发达的小丫头打败了。
　　福玉呢，虽然仍表情淡淡的，却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塞了个盒子在二姐怀里。
　　孙华玉打开一看，竟是一支蝇头狼毫笔！
　　“陛下不是令你抄书的吗？宫里派发的笔怕没那么合适，用着不那么顺手……我正好有一支不想要了。”孙福玉别扭地说。
　　孙华玉摩挲着那支精致的毛笔，抬头真诚地说：“谢谢！”
　　“谢什么，都说了是我不想要的。”孙福玉赶紧说。
　　孙华玉忍俊不禁。

　　紫鹃随着孙华玉回房换衣服。帮她更衣时，小丫头悄悄问自家小姐：“小姐，你可曾见过皇太孙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孙华玉总算想起了这个被她遗忘已久的人物。别说，她还真见过了，前不久太子殿下在文华殿理政时，皇太孙曾经来过——当时她还趴在窗缝上看了来着。只不过那几天正在为这个世界的复杂而苦恼，转眼就给忘了。
　　“皇太孙一定是仪表堂堂，英姿飒爽了？”紫鹃感兴趣地问。
　　“是浓眉大眼，英俊潇洒没错……”孙华玉实事求是地评价，“可惜许是多年习武的缘故，虎背熊腰的，实在不是我的菜……我是说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样貌。”
　　没办法，孙华玉……或者说王明明，从小就不喜欢那种浑身散发着男性荷尔蒙的纯爷们儿，老觉得他们有一种攻击性很强的感觉。
　　紫鹃疑惑地问：“小姐不喜欢那种样貌，那为何还……？”
　　孙华玉故作高深：“为何还格外关注他？这个你就不懂了……对了，我对黄太孙的关注可就你一个人知道，可别给我说漏了嘴去，谁都不行，知道吗？”
　　紫鹃拼命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打死也不会告诉旁人的。”
　　孙华玉觉得这话真实度很高，补充道：“要真快被打死了，你就说吧，我不怪你。”
　　紫鹃被自家小姐逗笑了，又问：“那小姐喜欢什么样的样貌？”
　　什么样貌？孙华玉自我总结，大概是清秀温柔型的吧……却不知为何，脑海里竟浮现出那张两次看到自己出丑的面孔——
　　那脸孔的主人，清秀、儒雅，气质高洁、温润如玉……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眼睛，简直可谓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当然，孙华玉不认为本尊听到这个评价会开心。
　　“小姐在想什么呢？”紫鹃问道。
　　孙华玉摇了摇头，说：“我喜欢什么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才是我的命运。”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成为那位孙姓的皇太后，才应该是自己坚定追求的目标，也不枉穿越了这一回不是？至于那个令人惊艳的小鲜肉，唉，欣赏欣赏就好。
　　紫鹃小朋友以为自家小姐又在跟她故弄玄虚，内心有点儿被疏远的小伤感，于是不再言语，低下头专心地帮小姐系衣带去了。

作者有话说

　　补上昨天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