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之中》苏荏

55、看来不管不行了

　　傍晚，孙华玉把冯玉滢叫到了自己房里。
　　“聪明如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叫你过来的原因了吧。”孙华玉开门见山。
　　冯玉滢自然要嘴硬一下：“夫人之意，妾身哪敢妄自揣度。”
　　孙华玉懒得跟她周旋，直接把晌午列出来的单子递给她，叫她自己看。
　　冯玉滢还在狡辩：“咦？这才几天，库房里怎么少了这么些东西？妾身跟夫人交接时，可一样都不少呢……”
　　孙华玉扬手打断了她的话，不耐道：“我要是想找你算账，就不会把你一个人叫来，而是直接把这张纸交给老爷了。再加上每个月克扣下人月银的事儿，你觉得老爷是会信我还是信你？”
　　冯玉滢勉强闭了嘴。
　　孙华玉喝了口茶，控制住频率，然后慢慢开口：“我找你来，是想问问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夫人明察……妾身并未……”
　　“行了，”孙华玉不得不再次打断她，“从你做的账本来看，你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是什么让你铤而走险，做这么危险的事？你明知道，这个家早晚会来一个当家主母，也就早晚都会东窗事发的。”
　　这次冯玉滢的沉默更加情愿了。
　　“你若能说出实情，并保证不会再犯，这在我进门之前的事，就算了，”孙华玉循循善诱，“毕竟我们都是一家人，以后要朝夕相处的。”
　　那冯玉滢一听有被原谅的可能，就梨花带雨地哭开了。
　　“夫人……妾身实属无奈，妾身家里本是商贾人家，但近年来家道败落，逐渐没了积蓄，家兄又十分不成器，整日嗜赌如命，几年下来，把家都败光了！每每收到家书，妾身都心如刀割……妾身才不得已，想着法子托人带回娘家去补贴家用，要不然，家父家母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好吧，听起来是挺惨的。孙华玉点点头：“若真如你所言，我不会怪你，还会帮你想办法解决……但我会派人去核实，如果你说的并非属实，这件事就不能善了了。”
　　冯玉滢急忙行礼道：“夫人明察……妾身以性命担保，所言无半点虚假！”
　　又来了！你们古代人，就是喜欢动不动就拿自己的命出来说事儿，孙华玉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儿，叫盼兮把她扶了起来。

　　于是其他妾室来请安兼用晚膳的时候，就看见孙华玉和冯玉滢一同从内室出来，冯玉滢的眼睛还通红通红的。这就是孙华玉要的效果，果然两个通房见状吓得如坐针毡，不知道以为方才发生了什么呢，唯有王婉云仍是淡淡的，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立了威（在大多数人面前），孙华玉很满意地招呼大家坐下来开饭。席间由于她亲切地替坐在左右两边的春桃和秋菊夹了菜，两个通房吓得都快跪下谢恩了。
　　用完了晚饭，孙华玉叫盼兮和雨柔给大家布了茶，然后跟她们闲聊：“因为不了解大家的饮食习惯，晚膳都是按照偏淡的口味准备的，不知道大家吃得习不习惯。”
　　王婉云急忙说：“夫人想得周到，妾身和婉云妹妹都是南方人，家里吃的口淡，这餐吃得格外香！”
　　春桃和秋菊也纷纷说吃得很好。
　　孙华玉转向唯一没表态的王婉云：“你呢，吃得还习惯吗？若是有什么忌口的，尽管说，毕竟以后是要经常同桌吃饭的。”
　　王婉云只是简单地答了一句：“还行。”
　　呃，满满的敌意。
　　场面一度有点儿僵，孙华玉倒不甚在意，聊不下去就算了，转身问春桃和秋菊是哪里人。
　　“回夫人，奴婢俩都是京师人士。”秋菊答得清脆。
　　“家里是做什么的？”
　　秋菊答务农，春桃答父亲在县衙做事。
　　“那我猜，你们的口味可能会重一些？”孙华玉对着有一问才有一答的对话几乎绝望了。
　　秋菊回答：“奴婢什么都爱吃。”
　　孙华玉知道这多半是真的，微笑了起来。
　　后来她又东拉西扯地说了点儿什么，但实在太冷场，王婉云不爱理她，冯玉滢急着附和假惺惺的，春桃和秋菊大概怕得罪人，多一个字都不肯说的。
　　说到最后孙华玉只觉得心累了，于是准备叫大伙儿回去。

　　但腼腆的春桃突然主动开了口：“夫人，奴婢见老爷夫人大婚那日，老爷着的是官服，下人们都在议论，说老爷入朝做官了，可是真的？”
　　孙华玉这才想起来，陆胜寒甚至都没有跟这些妾室知会过自己的身份转换，于是回答道：“是啊，老爷在新帝登基后便入朝做了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简单地说，因为他为陛下立了大功，所以得此重任。”
　　那春桃不再说话，眼睛里却发出了难以掩饰的欣喜之情，孙华玉知道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或者说——与有荣焉，不禁对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好感大增。

　　年关很快到了，陆胜寒不在家，孙华玉只得一个人张罗过年，所幸志在将功补过的冯玉滢也会为她出些主意，少走了不少弯路。
　　除夕过得稍显冷清，虽然吃了团年饭，也不免与之前一样是一问一答式的，让孙华玉有点儿无力。于是到了上元节，孙华玉决定要好好笼络一下大家。
　　准备上元节晚宴的时候，孙华玉仍然叫妾室们一起到东苑来用，并且因为上几次一起吃饭，实在没看出大家都爱吃什么，就遣了雨柔去叫她们每人各点一道菜，还嘱咐雨柔告诉她们，不管是什么，都会尽量满足。
　　于是冯玉滢和两个通房都点了家乡特色菜，孙华玉特意着人请了做这些菜的厨子回来。王婉云则什么都没点，孙华玉耸了耸肩只得作罢。
　　这顿饭吃得比上几次热闹一点儿，不知道跟大年初一孙华玉给大家封的大红包有没有关系——虽然仍是孙华玉带头聊天，虽然王婉云依然不给面子。待吃完了饭，孙华玉领着大家到院子里看烟火，王婉云却以身体不适为由要告假回去。
　　孙华玉懒得理她，还装模作样地问她要不要帮她请大夫。
　　答案自然是不用，于是大家眼睁睁地看着王婉云领着下人回了西苑。
　　冯玉滢忍不住走上前：“夫人，王婉云仗着自己出身高，进门后又多得了老爷几日宠爱，一直给您脸色看，您这样容忍她，我看她再过几日，怕是骑到您头上来了，夫人都不生气吗？”
　　孙华玉更懒得理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只淡淡地说：“我又不是马，骑什么骑？”噎得冯玉滢半天说不出话来。

　　烟火点燃了，这是孙华玉第一次在陆府过年，烟火本应放得盛大些。但孙华玉心疼自家老公看不见，就没安排太大的排场，只是从宫里内官监的火药房求了些专在宫中燃放的烟火，想着能给家里下人看个别致也好。
　　这边“奇花火爆”正燃到高潮，大家兴高采烈地观赏着时，西苑那边竟突然响起了更大的爆破声。
　　大家都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原来竟然是王婉云的院子那边，另外燃起了烟火——而且，大概花了不少银子，不管是声势、规模，都要比孙华玉这边的“奇花火爆”要浩大！
　　孙华玉彻底无语了。这姑娘怎么这么轴，非要让自己收拾她不可吗？
　　片刻的尴尬之后，冯玉滢第一时间跳到孙华玉面前：“夫人！这是要明着跟您较劲啊！您还要继续忍吗？！”
　　孙华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更加绚烂的美丽烟火，然后回身吩咐：
　　“剩下的烟火咱们先留着不放了，大家跟着我，去婉云的小院儿看更好的烟火去！”

　　王婉云站在小院儿门口，眼看着几乎整个陆府的人都挤了进来，本来还算宽敞的小院儿顿时拥挤万分。最后施施然走进来的，是孙华玉和另外三个妾室。
　　“婉云这里的烟火真美！”孙华玉高声笑道（小声的话别人听不到），“要是早知道你这里有这么漂亮的烟火，我就不必从宫里置办一份来了，省了钱也省了事。”
　　周围的下人本不知道夫人安排的是宫里专用的烟火，一听这话就是一片议论之声。
　　孙华玉清了清嗓子，又高声道：“婉云不会不欢迎吧？”这个王婉云比她大一岁，她是打定主意不叫她姐姐了。
　　王婉云一时没有回答，大概没想到孙华玉竟会这样应对，半天才木然地说：“夫人请便。”
　　其实孙华玉从她的口型判断出了她的意思，却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竖着耳朵直听：“你说——什——么——？”
　　王婉云不得不稍微提高了音量：“夫人请便！”
　　孙华玉仍然表示没听到，眯着眼侧着耳又问：“什——么——？”
　　这次王婉云被逼急了，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毫无形象地喊道：“妾身说，夫人——请——便——！！！”
　　孙华玉满意了，招呼三个妾室，直接坐到小院儿的石桌上，悠然地看起烟火来，至于身后某人带火的目光，她嗑着瓜子喝着茶，完全当做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