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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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三十晚，罗大东就不见人影了，只说要回去训猴，被罗大娘唠叨了一顿，大过年的还要训猴，那杂耍团还让不让人活了，还没等罗大娘问清杂耍团在哪，想把儿子买回来，人早就跑没影了。
到了初二这天，因为提前说好了，罗大娘知道两个闺女会归宁，早早起身准备好，穿上顾瑀买的新衣，年三十和初一都没舍得穿这件，就等今天才穿的，上身是一件暗朱色山茶绣褙子，下穿绣蝙蝠云纹马面裙，梳了高髻，看起来就像富贵人家的大娘子。
小北也精心打扮一番，跟年三十那晚的朱红劲衣不同，这次穿的简便些，深橙色常服，外披一件小马甲，看起来精神。
顾瑀也是早早来到罗家，罗大东的计划，需要他跟小南商定一下。
小南和小西是坐着轿子回来的，大冬天，两台轿子，八个壮汉抬着轿子进村，在村子里，也只有出嫁的姑娘才能坐着轿子去婆家，一般就是个普通的轿子挂个红布就是花轿了，这样的花轿还多数是租回来的，一嫁过去就要退回去，罗家的这两个姑娘再不齿，众人再不屑一家出两门妾，再笑她们嫁人后都不敢回娘家，可偏偏她们一回娘家就是大张旗鼓，坐着村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轿子归宁了。
随行各有丫头，沿路见到小孩会撒些糖果，小孩们嬉嬉笑笑跟着轿子一路到罗家，大人们来抓人，到了罗家门口却再不敢随意进门了。
两台轿子在门前停下，两姐妹双双下轿，小花站在门前，客气将二人迎进门，小南和小西是见过小花的，昨日小花和大壮奉顾瑀之命给两人婆家送酒去了。
大壮安排几个轿夫去顾家喝茶，罗家小，站不了这么多人，总不能让人在雪地里站着，两个随行丫头捧着拜礼进门，看着分量不轻，数量不少，都用红纸红布包着。
两姐妹进门，罗大娘坐上床榻上小北坐另一头，顾瑀坐饭桌上的凳子等着二人，两姐妹让丫头放下拜礼，也没有像在婆家那样拜礼要先念一遍主人再收，打发两丫头出去客厅候着。
小南小西这才冲到罗大娘身边，抱着哭。
小西：“阿娘，我想你了，好想好想。”
罗大娘：“想我了怎么不知道回家看看我，这四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是要戳我的心窝子啊！”
小西：“阿娘，我也想回来，可是姐姐，二少娘子说女子嫁人不能常回家，娘家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罗大娘一听，也知是什么情况，点点小西的头，“你这傻孩子。”
“阿娘，我不傻，这么久没见，你怎么一见我就说我傻啊，我想吃阿娘做的松糕，想吃阿娘做的果脯，松果味的熏鸡，阿娘阿娘，我想你了，想阿爹了……”
罗大娘抱着小西，亲亲她的头发，小南一直抱着罗大娘没有出声，默默流泪，又是笑又是哭的。
小西：“阿姐，你不要哭了，我也不哭了，阿爹说了，要常笑，对着天笑，对着地笑，管他什么**事，笑过就没事了。”
顾瑀好像听到两个不文雅的字，二姐，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说这些话不合适吧。
罗大娘放开两人，看着小南，有些绝情的说，“当初是你选的这条路，现在后悔了？”
小北知道，罗大娘是想说后悔了就回头，小南和小西都听明白了，可小南的字典里就没有回头这两个字。
“阿娘，当初小北来找我，我并不知情，我不是故意不回家的，我不知阿爹已经……”小北记得小南当时说她是生病了，下人欺瞒她。
“我，我怀孕了，那时已经四个月了，可被打掉了。”小南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好像要把那口恶气吐出来，“大娘子以孕时不吉想拉我去做法，推挤间滑胎了。”
众人一惊，罗大娘紧握小南的手，不敢置信，小南笑笑道，“我修养了大半年，前几日阿弟来找我才好点。”
“你，你怎么这般不会照顾自己，滑胎是小事吗？才歇了大半年你就敢大冬天出门，不要命了！”
“阿娘，你不怪我，你不觉得我活该，一意孤行嫁入薛府为妾，却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罗大娘气哭了，“都说小西傻，我看你才是那个傻的，咱家就没出过你这样的傻子，这事能怪你吗，你已经嫁进去，容不下你是主母的善妒不仁，是她的错，你何苦为了赌气不顾自己的身子，养好了生十个八个没问题，她还能耐你何！”在罗大娘的观念中，始终生孩子才是嫁人后最该做的事。
小西安慰着：“是啊，阿姐你别急，我不也还没有孩子吗，薛老爷疼你，怕什么，迟早都会有的。”
小北也上前拍拍小南的肩膀，“小南姐你放心，我和顾大哥都是你的后盾，不会让薛老爷辜负你的。”
顾瑀终于忍不住说话了，“既然是这样，小南姐你为何不跟他和离？”
三人回头，看着顾瑀的眼神，你怕莫不是傻子吧。
尤其是小北的眼神，特别鄙视顾瑀，顾瑀气结，你个罗小北，别忘了你前世嫁过人的，对象不是良人为什么不能离婚！
“小南姐你的条件也不差，你和离回家，家里也不缺你一口饭吃，再不济，你再嫁人，就算是妾也好过给那个薛员外能当你爹的做妾好吧，那薛员外又不喜欢你不尊敬你，你为何要在那里受那个恶毒主母的气，你能滑一次胎，不能滑第二次，坏人做坏事是越做越顺手的，你……”
越说越过分，小北冲上去拍了顾瑀肩膀一巴掌，制止了他的话。“顾大哥，你别说了。”
罗大娘的脸都黑了，想起之前顾瑀的成年再圆房生孩子的理念，越发生气，“小顾，你怎么想的，小南已经嫁人为妾了，还能再改嫁不成，别人怎么看她，怎么看这个家，小南小西小北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不就是忍一下，等孩子生了，地位就稳了，那主母又不是杀人犯，还能抓着小南不放不成？”
顾瑀有点无奈，罗大娘的三观已经定了大半辈子了，一时也很难扭转，而且他是说夫郎姐姐的事，本来就有点逾越了，就不再说话，无奈说他出去走走外人在这娘几不好说话。
顾瑀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和人有三观上的争执，还是和一直对他很好的罗大娘，让他失望的是小北也是这种态度，他原本以为小北经历过前世，肯定对这件事的看法与世人不同，结果，还是一副深受封建社会荼毒的妇女模样。
“顾大哥！”
顾瑀走到山脚离顾家不远处，想上山看看雪散散心，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小北的声音，看了眼，小北在远处跟他招收，没有理会，往山上去，小北跑了好久才追上顾瑀，追上了也说不出话，一直在喘气，其实是顾瑀看他受不了了才停下来等他的。
“哈，哈，顾大哥，咳咳，你怎么跑的这么快，我都跟不上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吗，看我的脸色就知道是生刚才的气了！
“顾大哥，你怎么看着我不说话啊，大冬天的跑山上来做什么，这会没有猎物了。”
我是来打猎的吗？我是来赏雪！赏雪懂吗？附庸风雅的人才会赏雪！高端人士的专利！
“哈，好冷啊，我都出汗了。”小北打了个冷颤了，“顾大哥你握我手了，你不生气啦？”
顾瑀下意识给小北的手保暖，一听忙甩开，扭头不去看他。
小北在顾瑀面前蹦蹦跳跳，顾瑀就是不低头看他，顾瑀抬头的时候小北是看不到他的脸的……
小北跳着，突然脚一崴，哎哟一声栽倒雪里。“好痛！顾大哥，我崴脚了！”
“哪崴了？痛不痛？”顾瑀连忙蹲下给小北按脚，连声问道，一时不放，一个雪球砸脸上，冲击力直接把顾瑀撞得后仰倒在雪地里。
小北爬到顾瑀面前，低头从上空俯视他，“你还生不生气啊。”
顾瑀一把抱住小北往雪地里滚，还把雪冰塞到小北衣领里，小北大叫一声“哎哟，好冰！”
当下推开顾瑀，捡起一把雪就往顾瑀扔，扔得又快有准，每次都往顾瑀脖子上砸，气得顾瑀上前抓人，小北溜得又快，像猴一样，顾瑀雪又砸不到人，人又抓不到，更加生气，直接往雪地里一趟不起来了。
小北走上前，又防备在安全距离不让顾瑀能一把抱住他。
“顾大哥，你耍赖，你再起来啊，这回我让你。”
“不起了不起了，打不过我还不如死了算。”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吐口水说过！”
“呸——呸——呸”顾瑀半死不活的。
小北又装可怜了，“顾大哥，我是真冷，阿娘让我出来找你，我外衣都没穿呢。”
顾瑀忍了忍，还是起身把外衣脱了套小北身上，结果里面的雪忘记抖干净，又冻了小北一次。
“活该。”顾瑀说着还是把外衣脱下来抖干净雪再给小北穿上。“先回家吧，一会身上的雪化了风一吹又改着凉了。”
“顾大哥你不回去？”
顾瑀摇摇头，咬牙切齿道，“我赏雪！”
“那我陪着顾大哥。”
顾瑀看了看小北没有藏任何心思的眼眸，往山上去了。
两人爬到半山腰，顾瑀找了一块快到他胸口高的大平石，前方正好是一块平地，白雪铺满，遮挡住黄色的土地，没有人经过，十分平整，树木好似不是从土地长出的，而是长在了雪上。
顾瑀没费太大劲就爬上去了，原以为小北需要帮忙，谁知这个从小野在山林的小哥儿身手敏捷一下子就爬上去几乎比他高的石头上，坐在顾瑀旁边。
两人看着雪，没有说话，小北看着看着就歪头在顾瑀肩膀上，顾瑀也放松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小北，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说的话大逆不道了？”
“嗯。”
“可是对于我原来的世界，这些都是很正常的，男女合则结婚不合则离婚，婚后各过个的，男婚女嫁，一别两宽。”
“可是顾大哥，你现在在我的世界。”
“……”顾瑀无奈，“是啊，我在你的世界呢，我说的话有谁会听，就算在我原来的世界，封建的农村还会以离婚为耻呢。”
“我听的，顾大哥说的我都听的！”
顾瑀轻笑，“那阿娘的话你听吗？”
“……听。”
“那阿娘和我说的话相违背，你听谁的，就像刚才那样。”
小北有些为难，“我，我不知道，都听吧。”
“你如何听，相违背的话，你认同哪个？小北，你很好，你的执着善良很多时候都会撼动我，但是你不能总这样，永远听着你阿娘或者我的话前进，这个世上有很多声音，你不能每个声音都挺，你也不能将所有声音都隔绝，那你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人走的路终将都是自己选的，不是所有的哥儿姑娘都应该成婚生子，世上这么多人，每个人走的路都不一样，你的路要你自己选，自己走，你要听从自己的心去选择。”
“我不想自己走，我想和顾大哥一起走。”
顾瑀笑了，小北永远都是这样坚定的信任他，“可如果你选的路和我不一样呢？”
“那我就选和你一样的路。”
“小北，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要走哪条路？”
“你告诉我不就知道了吗？”
“我告诉你，你还是不选怎么办？你这么肯定你一定会选和我一样的路？”
“我怎么不会选，夫夫本是一体，你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顾大哥，你不能每次都用这样的理由推开我，我哪里不好了，我们都订婚了！”
小北还是这样的小孩心性，但也是这样的小孩心性才能深深打动顾瑀的心。
顾瑀想起了林建文，林建文和小北一样，敏感，脆弱，聪慧，但如果林建文是一股清泉，缓缓流过，冰凉清澈，小北就是一股热浆，汩汩流下，炙热火烈，沉寂时柔软沉默，爆发时轰烈决绝。林建文有小北无法比的学识，阅历，前卫思想，可小北有林建文没有的执着，坚韧，热情。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时他会想到林建文，可好像每次只要想到林建文这个特殊的存在，他就发现小北更多的好。
“顾大哥，你有没有听我说啊，你下次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顾瑀抱住小北，“好好好，我的小北宝儿，我再也不说这些话了行了吧。”
小北哼唧唧，“这是你说的啊，你下次在这样怎么办？”
“我给你跪榴莲跪键盘。”
“什么榴莲键盘的，汉子怎么能跪哥儿。”
“怎么不能跪，汉子做错事，就该跪媳妇，以后你生气别心软，狠狠罚我。”
“……你好奇怪啊，顾大哥。”
顾瑀撸撸小北的脑袋，“也是我想岔了，这千年以后的思想哪里适合这里了，我说再多也没用，别人也听不下去，不过你说的对，夫夫本是一体，这男尊女卑的思想你还是要改改了，就算不适用其他人，你总可以适用啊，我希望我的小北以后成为一个可以独立自主潇洒存活在这世道的人。我会努力的，你也要努力！”
“顾大哥，你说的我怎么都不懂啊。”
“小北，我问你一个问题。”小北点点头，“你希不希望有一个只疼你一个只娶了你没有纳妾，没有因为流言蜚语全心全意爱护你照顾你的夫君？”
小北脸红了，“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咳咳，我是说，你看，小南阿姐漂亮吧，聪明吧，虽然没学过字，但她的见识不比一般农妇少吧，她也比那个大娘子好多了吧。”
“顾大哥，小南阿姐已经嫁人了，你别想多了。”
“……我，你关注点不要这么奇怪好吧，小北。”顾瑀正色道，“可为什么她在哪个家还要被欺负，大娘子拉着她去做法为什么没人阻止，还在推搡间滑了胎，小南姐她怀的毕竟是薛老爷的亲骨肉，而且我听说薛老爷至今无子吧，之前和大娘子生的都是女儿哥儿，所以才纳的小南姐，为什么薛老爷没有出来护着小南姐，就算不护小南姐，也要护小南姐肚子里的骨肉吧。”
小北这才奇怪，世道重子嗣，薛老爷的年纪都这么大了，应该很紧张子嗣的。“是因为大娘子是正妻，小南姐是妾，妾不比妻，薛老爷自然护着妻了。”
“有一部分原因是这样，但也因为薛老爷更爱自己的发妻，薛老爷都四十多岁了，家中只有一位娘子，而且大娘子多年无子，薛老爷才纳了一位妾，妾可再娶，但发妻只有一个，他自然不会责怪大娘子，更重要的是大娘子的娘家一直资助薛府，薛府能有今日与这位发妻的娘家脱不了关系，小南姐娘家只是猎户，有什么资本跟大娘子斗。”
小北恍然大悟，“所以那天顾大哥送份子钱去，薛老爷这么重视，而且还让小南姐正装陪着，而且大娘子的语气也很温和，完全看不出是她害阿姐滑胎的，原来都是奔着顾大哥的份子钱去，昨日顾大哥让大壮小花送酒和份子钱去，他们今日就急急忙忙把小南姐送回来归宁，真是，真是……”
“唯利是图。”
“对！唯利是图！”小北又担忧道，“小南姐在这样的人家怎么过啊，顾大哥，你有没有办法。”
“所以我说和离，但看来阿娘不会同意，我只能努力赚钱，给娘家添几分财，让薛家避忌一下也好。”
小北欲言又止，薛府见利忘义，不可能永远会避忌顾大哥，总有一天，小南阿姐年老色衰，却没有一子傍身，结果可想而知，他开始怀疑，阿娘说的是不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