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赵舸收到“ ...
-
赵舸收到“抗敌英雄”的短信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暮秋里透着寒意,道两边的银杏叶子掉了一半,秃得节奏还不一样。
“你说的这地儿在哪儿啊?我再往里走都没路了……”他强挺着脖子在巷子里转圈,呼气时眼镜糊了一大片,橙红色天际沉沉压下来,让人越发觉得冷。
“百芳园嘛……你看见路口有个自行车修理铺没,从岔口右拐往里走个一百五十米,左手边就是了。”电话里隐隐传来流水的声音,赵舸心里有点郁闷,但估摸着自己今天还能捞着顿好吃的,起码没白挨冻。
又是哆哆嗦嗦走了五六分钟,百芳园三个大字才闪着莹粉的光出现在他面前。这家店门脸不大,挂着军绿色的挡风帘子也看不见里面的具体布局。藏在巷子里的苍蝇馆子都比较小隐隐于市,所以看起来一副破败相。赵舸暗自忖度,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真心实意的想法。他没多在门口停留,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今年城里暖气供应得早,屋里挺热乎,头顶灯泡儿照了一圈黄。
柜台后面的老阿姨头也没抬:“几个人?”
赵舸心下奇怪:“两位,有一位已经到了……”
“要单样儿还是套票?”
赵舸:这啥???
他赶紧补充:“有位贺先生应该提前预定过了。”
“哦……”老太太拖着长声,抬起头盯了赵舸几眼,悠悠道:“是小楼要等的人啊,拿着05的钥匙上楼去吧,楼梯口有换鞋的地方,更衣间就在包间里面。”
赵舸一脸“我这是来了什么鬼地方”的恍惚表情勾着钥匙上了二楼,麻木换上大爷递过来的散发着呛人的消毒水气味的蓝色男拖,飘进了五号包间。
他大概对今天的会晤产生了相当大的误解。
比如说,百芳园压根就不是什么吃饭的地儿。
贺小楼丝毫没有求人办事儿的自觉,赶完戏直接约了大成哥介绍给他的专业人士在百芳园见面。百芳园是陈家老两口开的大众浴池,承蒙街坊邻居的惠顾,这些年生意还不错,便把二楼劈成了几个独立的包间,升级了一下内部设施,看起来也有几分高档洗浴的丝带儿。
大冷天有下水戏最熬人,他们这帮七八流小演员又没什么替身,零下度数也得自己上。贺小楼饰演的军官从背后被敌人连开数枪然后掉下了衡水桥,光荣牺牲。拍戏的时候两大包血袋把外套浸得透透的,冷风一缕一缕地往进蹿。贺小楼背对着镜头面目狰狞,心一横便自由落体扑进了衡水河。
导演多拍了两分钟才喊停。贺小楼一个猛子从水里窜出来,河边等着的场务助理赶紧给他披上了棉大衣,也止不住他一个劲儿的哆嗦。
“杀青啦!恭喜恭喜!你可不用再挨冻了!”副导演走下来递给他一个红包,其他人也都笑着看着他。导演有些感慨地对贺小楼说:“当初别人给我推荐你的时候说你特别能吃苦,我只当他说的是场面话。这两个月下来,我觉得你确实不错。希望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贺小楼青着脸给了副导演一个拥抱,顺便在他身上蹭了几道水印 ,权当是报复自己这几个月受的折磨了。
《鹤唳》开机两个月有余,深入敌人内部的董光同志怀揣着崇高的社会理想和对祖国人民的热爱,在1000毫升的赤色流淌中结束了他的生命。而我们的扮演者贺小楼同志在结束了自己的行程后,同样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百芳园的热水池子,期间并有联系赵舸等行为。
赵舸一进包间就看见一黄花大屁股冲着自己扭来扭去,刚张开嘴便失了声。顺着门缝进来的冷气让等水自然干的贺小楼打了个寒颤,回头便看见斯文模样的人在门口愣成了个傻子。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袒露在外面的青春□□,笑着围上了浴巾,深沉地咳了两声,才唤回赵舸半飘出去的魂儿。
“……贺小楼先生吗?”赵舸的声音还有点抖,刚才画面给他的冲击有点大,说得严肃点可以算是桃色事故了。
贺小楼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那个……今天你约这地儿是打算干嘛呀?”亏得他以为贺小楼要请自己吃饭,正常人见儿的谁头回约澡堂坦诚相见啊,虽然说今天吃了点小亏的是贺小楼,虽然说他本人还没什么这方面的自觉。
贺小楼眼珠子转两转,觉得自己还是得打好铺垫,便道:“这不是今天刚杀青,我演了场落水戏,天又冷,想着泡泡澡驱驱寒气……”,他摸空瞅了瞅赵舸脸色,觉得已经恢复正常了,又道:“我这段时间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个事,拍着戏都感觉沉甸甸的,戏结束了就赶紧约了您。听说您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我厚着脸皮托了程哥求您帮忙。现在我戏拍完了,也没什么剧本约,但和公司签的经纪约还有两年多,这事儿要是解决不了,这两年我倒宁愿喝东北风去!”
赵舸转身关了门,也不管什么环境合不合适的了,坐在软凳上听贺小楼细说。
事情说来也简单。年中时候贺小楼并公司几位艺人参加了经纪人攒的一桌酒局。来的人无非是资方父母和公司的一些中层管理人员。酒桌上贺小楼也不扭扭捏捏,该敬酒的敬酒,该奉承的奉承,按道理说谨慎小心恭敬顺从的模样是做足了的。奈何偏有位资方姐姐不愿私下里同他联系,当着全桌的面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贺小楼当场便红了脸,他也懂得忍耐,只是咬牙切齿地婉拒了。资方姐姐估摸着喝了假酒,见贺小楼落了她面子,回去便和他经纪公司的人交代了几句话。现在的经纪人多是不愿意当那皮条客的,可能惹人怨不说,风险又大。只可惜这位资方姐姐来头不小,和审批管理部门有点关系,她说了:“要是贺小楼不愿意低这个头,以后甭想在电视上看见他。”经纪人琢磨了下话里的意思,便给贺小楼下了最后通牒:“你去给常小姐道个歉,这件事说不定就这么过去了,不然的话,公司以后也只能帮你接一些小众网剧了。”
题材冷门受众少叫小众,戏还是可以演的,但是没有观众的演员,孤独地在镜头前演绎着别人的人生,又能坚持多久呢?
贺小楼懂得这些,才觉得公司是在把他往窄路上逼,然后路的尽头还是涂着玫粉唇彩招摇惹人厌的常小姐。
赵舸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
贺小楼在公司规模不大,是地方企业改组拆散出来另起门户的一部分,影视制作和艺人经纪两块都做。凭仗着和老东家千丝万缕的关系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也能混口饭吃,但绝对吃不多。所以愿意投钱让他们拍剧上剧推演员的资方,都算是他们的金主爸爸。贺小楼是他们向金主爸爸屈服的炮灰,有能耐的演员早就不在他们公司待着了,留下来的都是好拿捏的软柿子。所以公司这种典型的欺软怕硬的手段运作起来也非常流畅,只等着贺小楼捏着鼻子认下了。
只可惜,贺小楼不喜欢窝窝囊囊处事,多年的演艺经历没能磨平他的棱角,依旧在青春的年纪保持尖锐。只可惜,赵舸刚经历被扫地出门的黑历史,他所遭受的,和贺小楼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被赶走时,没人能帮他一把,于是他像丧家之犬一般惶惶逃离。现在他有能力,有手段,又怎么会不托贺小楼一把?
赵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自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你要保持冷静。
他把眼镜架往上推了推,问贺小楼:“我不认为你们公司会为了你放弃和上级打好的关系,和公司解约应该是你最好的出路了,不然以后你在公司的处境会非常尴尬。那你解约之后打算投奔哪儿呢?”
贺小楼挠挠头:“之前拍戏的一个前辈挺欢迎我去他们那儿的。”他又交代了前辈姓谁名甚资历几何,还有前辈所在的公司。
这是一个老牌经纪公司,旗下曾经拥有许多知名演员,但在资本浪潮的冲击下,沉朽的大船已然赶不上潮流前进的速度。于是许多经纪人选择了更为活跃的职业状态,纷纷出走,或独立门户,或与资本组建新的综合部门。一时的辉煌逐渐沉寂,但在风起云涌中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口碑,这或许是守成留给他们最大的财富。
贺小楼的这个人脉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再加上赵舸可以给予他的帮助,前有出处后有退路,一下子便从桎梏中挣脱出来,前方海阔天明。
赵舸道:“不瞒你说,我最近刚从前司离职,手下也没有专带的艺人,如果合适的话,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一下。”
贺小楼有些慌张,似乎没想到赵舸会提出这个请求,他迟疑道:“赵哥,现在我和公司的合同还没解决,谈这些是不是有点早了……”
他看赵舸脸色不太好,急忙补充道:“这只是一方面的问题,另外,我也不知道合同解决了之后,如果我和京辉能签约,对方会不会给我直接安排经纪人,所以不好提前约定什么……”
赵舸静静听完他解释,笑着点点头:“那就等你这摊烂事儿解决了再说吧,现在说可能太早了。”
之后赵舸便出了包间,等贺小楼换完衣服两个人出去吃了顿饭。藏在巷子里的卤煮火烧,肥肠劲道不腻,就着打碎的酱豆腐汁和蒜泥,大冷天的也算得上人间美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