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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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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穿过湖心亭,皎皎月影随波浮漾。
我在亭子里眼瞧着秀容行来,一路上走走停停,似有些心神不属。
“长姐。”待她近了,我喊住她。
秀容似乎吃了一惊,“屏娘?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长姐这是刚从母亲那回来?”上巳节将近,母亲用过晚膳便叫了秀容去她房里,也不知谈了些什么,竟谈到了这个时候。
秀容面带倦色,点点头道:“入夜了,湖上湿冷不宜久待,尽早回房歇息罢。”说着就要离去,我想了想,叫住她道:“白天,在法源寺后山的事……我都看到了。”
秀容回过身,面无表情地凝睇我。我亦直视她,沉声道:“他是柳岘哥哥,对吗?”
听到“柳岘”二字,秀容才变了脸色,“什么柳岘,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道:“十年前,我还小,却也记得常有位姓柳的大人来家中拜访,后来不知为何,渐渐地就不大再来了,今日你唤他‘柳五郎’,我方才记起此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便是前御史台大卿柳遇之子——柳岘,对么?”
秀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望了望四周,对我低声喝道:“住口,你可知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我皱眉看向她,“柳家应该早在八年前就被满门抄斩了,然而如今柳岘却好端端地在法源寺出家——长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秀容摇摇头,苦笑道:“好端端?你哪里瞧出他好了……少有才名,却家逢变故,父母兄弟皆亡,纵然能在寺庙中躲避一世,又岂是他的本愿?”
泪水顺着面颊缓缓滑落,她哑声道:“二娘,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再相瞒——没错,他是柳岘。八年前,柳大人受赵氏一案牵连,满门被诛,他本也逃不掉的,亏得家仆忠心,李代桃僵,偷偷用自己的孩子换下他一命才得以偷生到现在,若非如此,怕也早是乱葬岗里的一缕孤魂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仍是吃了一惊,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秀容,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原先想好的话,竟是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柳家未出事前,也算一门清贵。
我记得那时柳岘随其父前来拜访,小小的年纪行事已颇有章法,样貌又清俊,很得长辈的赞赏。
许是性情相投的缘故,我们姐妹三人之中,他跟秀容走得最近,每每来我家作客,总会和秀容在这湖心亭中谈诗论赋,畅叙古今,而我和秀宁就只有远远羡慕的份。
当时谁也没想到,他和他的族人会为赵氏一案所累,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么?”我问。
秀容摇头:“此事极隐秘,就连我也是三年前在寺内偶遇见他才知晓一切的。”
我点点头,两人一时无话,只闻得远处夜鸦在枝头沙哑地叫唤。
少顷,我低低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秀容年逾十六,理应谈婚论嫁了;姨母窦贵妃那边已多次递出意向,欲聘秀容为晋王正妃,亲上加亲,此等荣耀之事,母亲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秀容明白我的意思,她拭去泪水,望着黑沉沉的湖面黯然道:“我只是个小女子,除了顺从父母之命,又能怎么办呢?若是,若是……”
她话至一半却止住,转身看向我,“屏娘,今日我将心中最隐秘之事与你全盘托出,你能不能答应我,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否则五郎……不,柳家哥哥就会没命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发誓,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秀容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也悄悄松了口气,想她伤心归伤心,心中却仍然清明,也用不着我多劝了。
依柳岘如今的情形,秀容与他定然是不会有结果的,何况又有家族大事在前,谁也无法凭自己的意愿作主。
倘若秀容将来真的做了晋王妃,虽不能与意中人长相厮守,却也是终身有靠,只不知这样的结果对她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去,转眼已是二月底,这段时间阖府上下都在为一件事忙碌着,便是即将到来的上巳节。
我和秀宁早就说好,要去城南舅舅家一天住上几天,不想出发前一天,这皮猴却把脚给崴了。
“小娘子都快哭一早上了,二娘子你好歹去劝劝吧,不然夫人知道了又得生气。”秀宁的婢女银桃跑来找我。
我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跟她过去,进到卧房里头,见秀宁没精打采地趴在榻上,两只杏眼泪汪汪的。
“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跟小时候一样没轻没重,风筝挂在假山上,自个儿二话不说就去取,崴了脚怪谁呢?”我没好气地在榻上坐下,“还是很疼吗?”
秀宁摇头,“不怎么疼了,但这两天怕是下不了地了。”
“那怎么哭成这样呢?”
她瘪着嘴没吭声。
我明白过来,斜她一眼,嗔道:“这么不甘心的话,不如咬咬牙明日依旧同我去了,反正是坐马车,忍一忍也就到了。”
“我这个样子,没得见面教人笑话,才不去呢!”
“你不去,怎知人家是笑话还是担心呢?”
秀宁红着脸叫道:“要死了你,这么大了,说话还这么不着四六的,前儿还说我呢,自己都没个淑女的样子!”
我嘿然打趣道:“咱家已经有一个淑女了,再来一个,你倒说说,到时该送哪个给贵妃娘娘好呢?”
秀宁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屏娘,有时候我觉得阿娘真是偏心,有什么好的,第一个想到的总是长姐。”
我微微一怔,以往秀宁虽爱说些个酸话,但似这般沮丧倒是头一回,便不解道:“怎么了?”
她抬起头,唇边带着几分讥诮,“你可知阿娘这些天在忙什么?上巳节春日宴,宫里下旨允许官员携眷到潆水河畔侍宴,眼下,她在专门教导长姐面圣的礼仪呢!”
原来是为这个。
我道:“也不怪母亲上心,当下朝中最热门的话题便是两位皇子的亲事了,这次宫中颁下懿旨,用意昭然若揭,母亲自是不甘心被旁人比下去的。”
话虽如此,但凭母亲与贵妃一母同胞的姐妹身份在,料想这晋王妃之位除了定国公府,是绝落不到旁人手中的,而母亲这般费心张罗,不过是想让旁人输得心服口服罢了。
“我就是不服气,薛家没别的女儿了吗,为什么回回都是她出风头,如今还嫁得这么好?”
嫁得好?
我脑中不禁浮现起那晚湖心亭里秀容的模样——那样悲伤的神情,那样不甘的低泣……恐怕秀宁眼中的“嫁得好”,在秀容心里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吧?
“怎么啦,我在和你说话,你发什么呆呀?”秀宁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皓腕上的银镯跟着来回晃动。
“哦,没什么!”我回过神,想了想道:“这两年姨母每每赏赐东西,长姐都是独一份儿,用意彼此早已心照不宣——但我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的,晋王殿下虽然身份贵重,但品行是好是坏,长相是美是丑,我们一无所知,想来若是有的选,长姐也未必情愿如此吧。”
秀宁却不以为然,“究竟世间夫妻有几对是青梅竹马来的呢?大多盲婚哑嫁罢了,何况内帏之事,不足为外人道,能比较的当然就只有夫婿的身份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另起话头道:“对了,八年前舅舅曾登门与父亲大吵了一架,你可知是为什么?”
“怎么忽然提这个?”她皱眉,“八年前我们才五六岁,哪里知道长辈的是非?再说阿爹不喜欢舅舅,我可从来不敢在他面前问这些。唔,要不你这次问问十二郎?”
十二郎是舅父独子,单名一个凌字,他父亲是贵妃与母亲的同胞兄弟,早年为朝廷戍守边关,立下过不少战功。
尤其是八年前与西戎人的那一场恶战,赵氏误国,险些酿成大祸,多亏舅舅浴血鏖战至援军到来,方才扭转局势,可是作为有功将领,他却在事后推辞了皇帝的一切封赏,等到边疆局势平稳些,又立即上报朝廷,以伤病为由主动卸去了兵权。
这一番举动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外人大都赞他不恋权位,有古名将之风,可父亲却不以为然,提及此事总免不了一通冷嘲热讽,嗤他最没个窦家人的样子。
可窦家真正有才干的又有几个?
当年朝廷清算赵氏投敌叛国一案,赵皇后被废,柳大人因在朝堂上竭力替主将赵鸢辩护,被打成同党,满门被诛,朝中受牵连者数不胜数;这之后没多久,舅舅便深夜登门与父亲大吵了一架,两家几乎决裂。
这几件事碰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父亲他,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