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私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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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娘，你又用我的黛笔画眉！”一声娇叱把正在梳妆的我吓了一跳，只见那边秀宁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两手叉腰，脸颊鼓得像只青蛙。
我吐吐舌：“我的用完了，只好先借你的一用了。”
“不过是去寺庙上香罢了，有什么可打扮的？”秀宁无精打采地往床上一坐，“若不是阿娘的意思，我才不愿去那地方，不是参经就是拜佛，真是无趣得紧～”
我笑道：“你这牢骚话让母亲知道了，可有好果子吃。”
“阿娘才舍不得罚我。”她切了一声，继续道：“我啊，就是想不明白，这世上新鲜好玩的事情那么多，怎么就有傻瓜想不开，把头剃了做和尚呢——”
正说着，屏风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梳子被重重地放在妆台上，侍女尺素嗫喏着缩回手，道：“是婢子手拙，弄疼娘子了。”
秀容恹恹地转出屏风，一句话不说从我俩跟前走过去。
“莫名其妙！我哪里惹着她了，还是偏她会甩脸子不成？”待人离开，秀宁才不忿地嚷道。
我摇摇头，示意她少说些。
秀容是我俩的长姐，年十六，自幼聪慧颖悟，八岁那年一首贺春词艳惊四座，连圣上都知道定国公薛卿有个身怀咏絮才的女儿，是以性子孤傲些，不像我和秀宁疯玩惯了，没遮没拦的。
我知她性情如此，并不太在意，倒是秀宁，心里时常憋着股劲。
这也难怪，我们三姐妹之中她容貌最好，又甚得母亲宠爱，难免存了点争强好胜的心思，不过她虽时常嘴边不忿，转个身也就忘了，譬如此刻在路上，宽敞的马车里只闻她一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逗得母亲不时掩袖而笑，倒让人忘了之前她有多不情愿出来了。
本朝重佛，法源寺乃佛门圣地，历代主持都是名满天下的高僧，因此香火格外旺盛。今日清源师父开俗讲，传闻他即将离开洛都冶游四方，故而人们都争先恐后地前来观看，待我们的马车到达，寺庙门前早已车满为患。
我们一行人女眷众多，寺里的小沙弥便将我们引至一旁的小阁楼上。在我的印象里，清源师父不过是个白眉白须的和蔼老人，可众人却称之为菩提转世，乃本朝第一得道高僧，十分推崇。
母亲信佛，我们姐妹三人从小便经常随她来此上香，只我天生慧根不够，对佛理经典并无多少参悟，好在母亲对我也不苛求，从不像拘秀宁似地拘着我，是以寻个借口便可出来逛上一逛。
寺院西面是鼓楼，往日常有香客来此撞钟许愿，此时却人迹寥寥，只有苍松翠柏掩映成趣。我照旧在外头看墙上的壁画，面前的这联《九色鹿王本生图》是北朝大家顾俨的真迹，虽年代久远却栩栩如生，那九色鹿更像是要从墙上跳出来一样，正仔细浏览着，忽听得墙那头隐约有说话声，“……贵客今日隐有愁容，可是有心结难解？”
说话的是个老者。
过了一会儿，另一人开口，声音很年轻，“法师，世人皆知曼陀罗果味涩且毒，倘若有人逼你吞下此果，你待如何？”
老者沉默片刻，叹道：“许多年了，施主始终破不开这份执念。须知世间之事本质并无好坏，全在人为。譬如那曼陀罗果，生果有剧毒，煮熟之后却是一味良药——与其全然摒弃，不如接纳利用，方是成全的道理……”
“喂，你在这做什么？”我正听得云里雾里，冷不防后背被人拍了一下，一回头，秀宁笑眯眯地站在身后。
“你怎么也跑出来了？”我赶紧将她拽到一边。
“当然是来找你啊，偷溜出来玩也不带上我！”秀宁皱着鼻子道。
“……我不过是出来透透气罢了，这便要回去了。”
“那怎么行？”秀宁不满地叫起来：“我才求得母亲让我出来，这么快就回去我可不干！”她四处一张望，忽然“哎”了一声拍拍我，伸手一指，“我瞧这后山的桃花开得不错，要不咱们去看看？”
我素来知道她的脾气，有了什么主意是九头牛也拽不回来的，万一闹出什么动静，没的惹人注意，便只好点头应了。
正是三月的气候，山上云霞氤氲，粉白桃花融融相间，灼灼绚烂。
秀宁这皮猴，一张望的工夫就已提着裙跑出老远了，我只得快步跟上。
山间草木茂盛，我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她在前面娇笑连连，“屏娘你这么慢，抓不到我！”话音方落，那丫头就没入草丛中不见了。
我大急，边追边喊她的名字，可是没人答应，等到了那处找了几圈也不见人影，心中大大地懊悔，悔不该轻易随了她，若出了什么事，我也别回去了。
正急得挠头，桃林西南处似有动静，我忙循过去，几重桃花外，竟是一女子伏靠在一个小沙弥的怀里，举止亲密，形容哀婉。
光天化日，佛门清净地，居然能撞见这种事？我的脸一下红了，等看清楚那女子的形容，又惊得差点坐到地上。
一双细致清冷的眉眼，一身翠色的衣着打扮，不是我那品格端庄的长姐秀容，又是谁？
她怎么也在这里，还与一和尚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我赶紧闪到一株桃树后，心如擂鼓，却听耳边秀容凄楚的声音传来：“为何你在决定走之前不与我商量？”
小沙弥的声音倒十分地平静：“我本就是红尘之外的人，理应不再与俗世有任何牵连。”
“五郎……”
“阿弥陀佛，小僧法号‘净空’，女施主莫要再认错人了。”
“什么净空！”秀容的声音微微提高，全然不复往日的沉静，“你明明是柳五郎，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柳家五郎啊！”
柳家五郎，柳家五郎……我默默地念着这四个字，心底滚过一团模糊的影子。
……是他？！
“柳家……柳家早在八年前就没了。”小沙弥自嘲地笑了两声，“如今苟活于世的，不过是个万念俱灰的人罢了。”
秀容哽咽的声音传来：“不会，你不会永远被困在这儿的……我去跟父亲说，他如今位高权重，在朝中人脉广布，一定会有法子的。”
“不用费心了。”小沙弥轻叹口气，慢慢地将秀容推开，凝视着她道：“花开花落终有时。容娘——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你回去吧，我的心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无论如何也活不过来了……不久我会离开洛都和师父一起游历四方，你还是……忘了我吧。”
我在树后不知站了多久，待花瓣飘落到脸上才回过神，秀容他们早已离开了。
我从树后慢慢走出来，过了一会儿，见有人喊了一声“屏娘”，秀宁不知是从哪钻出来的，一把拽住我，“方才你去哪了，我回头瞧不见你，寻了你好一会儿呢！”见我没吭声，又问：“你怎么啦？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我定了定神，强笑道：“刚才找你找得急，大约被风打着了，现有些头晕……对了，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秀宁狐疑地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厢房里，母亲见我们回来，眉心微蹙道：“怎地去了恁久？可见着大娘了？”
我微微一怔，恰此时见秀容推门进来，神情平静一如往昔，只是眼圈处有些泛红。
“给佛祖添个香油而已，如何去了这么久？”母亲看向她道。
“添完香油遇见清琳法师，问了一会儿经，所以才耽搁了。”
母亲不觉有异，点点头，随后吩咐侍从去把马车套来，大约是准备离开了。
“阿娘，我那日听瑗娘说，圣上正在为吴、晋二王选妃的事头疼呢！”秀宁摆弄着手中的桃花，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母亲长眉微挑，以一种逗弄的语调漫不经心道：“是么，那她可有说圣上为什么会头疼呢？”
秀宁摇头：“那倒没有，哎，这些话也都是她从她阿耶阿娘那里偷听来的，哪那么全呢！对了，母亲，你说我们家会不会有人被选中，嫁给其中一个皇子呢？”
“那如果让三娘嫁，三娘愿意吗？”母亲宠溺地笑问。
秀宁放下手中的花枝，想了想，认真道：“若是屏娘跟我一起，我就愿意。吴王和晋王是亲兄弟，我和屏娘是亲姐妹，若我们能分别嫁给他们兄弟两个，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呢！”
母亲几乎要笑出声来，探寻的目光看向一旁的我：“二娘也作如此想？”
我心中一凛，赶紧伏低身子道：“母亲，方才是秀宁不懂事胡言乱语。天家事自有天家人决断，岂是我们可以议论的？秀屏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且不说两个王妃出自一家的荒唐程度，就算真是如此，也是挑姿容出众的秀容和秀宁，哪里会有我什么事？
想必母亲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皱眉看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秀容，不置可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私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