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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挨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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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行至窦宅门外停下。
我同侍女丹枝下了车,进到内院。舅母和几位表姐妹已在花厅等候,见了我笑吟吟道:“屏娘来了,快一年没见了,瞧着似乎长高了不少。”
“可不是,去年才到我肩呢,今年都快跟我齐平了。”
我踮起脚尖,冲说话的窦九娘挑衅一笑,“是啊,再不努力长个儿,明年我可就超过你了。”
众人问起秀宁,我便把她扭伤脚的事说了,又笑问:“怎么也不见十二郎?”
“年初你舅舅让他入了昭文馆受教,如今早出晚归的,大半时间都不在家待着。”舅母拉着我坐下。
我不由微微一愣:昭文馆?
想到窦凌在儒生堆里摇头晃脑念“之乎者也”的画面,忍俊不禁道:“舅舅真是用心良苦,昭文馆内不乏鸿儒硕学,十二郎在那里必定受益匪浅的。”
话音刚落,忽听屋外大叫“不好了”,一仆人连滚带爬地冲入屋内,急道:“娘子,娘子,不好了!小郎君他、他被人绑走了!”
舅母忙问缘由,仆从苦着脸道:“今日小郎君下学去了西市,谁知对上了王尚书家的二公子。那王二郎与我们小郎一向不睦,今日在学堂上又与小郎起了争执,怀恨在心,下学后竟领着一帮奴仆,光天化日之下把人给绑走了!”
在座的女眷俱不安起来,舅母忙让人去喊舅父。
“好个尚书府,朗朗乾坤竟作此强盗行径,不如打上门去让他知道荤素!”九娘脾气上来,握着一双拳头便要冲出门去,好容易被拉住,正僵持着,婢女赶回来了。
“郎君呢?”舅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问。
婢女面露难色:“郎君正在练剑,听了奴婢的转述,只说是小孩子家玩闹,不必在意……”
“人都被绑走了,如何只是‘玩闹’?”舅母拍桌骂道,“这当爹的也不太上心了,凌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只找他赔命!”
我只得劝道:“舅母莫急,王家是清流名门,应不至胡来的;不妨依舅舅的意思,以静制动,等上一等再说?”
话虽如此,我心里也是没底,只求别真闹出格才好。
及至晚饭时分,仍未见人影,九娘她们耐不住了,嚷着要去尚书府要人,恰此时下人兴冲冲来报,说人已经回来了。
我们赶到前院,窦凌正直挺挺地跪在砖地上,只听舅父一声暴呵,“去拿我的紫金鞭来!”舅母忙上前,未及开口便被他拦住,“今日定要竖子吃点教训,哪个都不许求情!”说着接过鞭子,指着地上的人粗声道:“我问你,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我没错!”窦凌一脸倔强。
舅父连连冷笑:“好,很好!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忤逆子算罢!”说完,扬起鞭子就往他身上抽去,一连抽了四五下,鞭鞭挟着劲风,跪着的人却硬是咬牙一动不动。
舅父愈加来气,下手更重,众人急得不行但又畏惧舅父的脾气,不敢贸然相劝。又是几鞭下去,窦凌终于闷哼一声,双手撑地,我见状咬牙拦道:“舅舅别再打了,再这么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舅父喘着粗气,用鞭子指着地上的人道:“孽障成日书不念,净在外惹是生非!你问问他,今日在学堂上都胡说了些甚?!小小年纪便狂犬吠日,明日恐怕就要弑父杀君,如此祸根,不如打死!”说完挣开我,举鞭欲挥。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去挡,舅父面色微变,手腕一转,鞭子在空中陡然变向,饶是如此,鞭尾还是扫到了我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在场的人立刻涌过来将舅父隔开,一面替我查看伤口,一面趁机求情。
我忍痛劝道:“让舅舅如此生气是十二郎的错,有错当罚,但千万不可如此责打,一则动怒伤身,舅舅年事已高,还当小心保重身子;二则若十二郎真有什么好歹,舅母又不知该伤心成什么样了呢!”
舅父看着地上大口喘气的窦凌,又看看涕泪哀嚎的舅母,半晌,终闭目扶额长叹一声:“也罢,今日你们阻我管教逆子,有朝一日他胡作非为,积错难返,休来怪我!”说完将鞭子往地上一扔,径自离去了。
这么一闹,无人再有心思用晚饭。舅母请了郎中替我和窦凌治伤。我的伤只是小意思,擦点药就行,在屋里略用了些点心,见时辰尚早,便打算去看看窦凌。
窦凌的屋子在西边,推门进去,满室的清凉药味扑面而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小侍童靠坐在床脚边打盹儿。
我轻手慢脚地走过去,隔着纱帐见床上的人正睡着,便要离去,这时却听纱帐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_吟:“疼……”
我犹豫片刻,撩起帐幔,血肉模糊的脊背瞬间跳入眼帘,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便顾不得回避,在床沿坐下道:“伤口还是疼得厉害?”
窦凌趴在那半眯着眼哼哼:“背上跟火烧似的,哪都疼……”
原本打瞌睡的小侍童这时也醒了,揉着眼问道:“小郎是哪里不舒服么?”
“……睡得跟头猪一样!”他没好气地把枕头扫到床下,这一下牵扯到伤口,登时哀嚎连连。
我无奈地捡起枕头,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我随身带的薄玉膏,最能镇痛,实在受不了了,就让人帮你擦擦。”
窦凌接过瓷瓶,手指蘸了点放到鼻子底下嗅嗅,哑着嗓子道:“阿耶下手可真重,我看这回十天半月都别想下床了,过两日还约了人蹴鞠呢,真要命……”
我板着脸捞回瓷瓶,放到床边的小几上,“还想着蹴鞠呢,老老实实歇两天罢。”
“……屏娘,你说我阿耶要是还在领兵打仗,该多好?”他沉默半晌,忽然幽幽开口。
我愣住了,只听他继续道:“自从解甲之后,我觉得阿耶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不仅性子冷僻了许多,连胆子也愈发小了——就说今天的事吧,同窗之间打闹本属寻常,为着那小子绑我的事,王大人也都亲自道了歉,不想阿耶却将所有错都怪到了我头上,还发了那样大的脾气……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尚书大人的公子?”
“你今天在学堂里,都说了些什么?”
“就,吵了几句呗。”
我轻嗤一声,“果真那么简单的话,舅舅怎会如此光火,还不从实招来?”
“屏娘子可别错怪了我们小郎。”小僮在一旁道,“今日全怪那王家二郎出言不逊在先,说了好些对老将军不敬的话,小郎气不过才回击的。”
“说什么了?”
“那小子说……”他看了眼窦凌,迟疑道:“说老将军昔日的荣耀多半是因贵妃娘娘的缘故——还说,窦家的人趋炎附势,坑害忠良,跟前朝的外戚胡氏没什么两样。”
“他既给阿爷泼脏水,那我索性就跟他扛到底。”窦凌冰冷的声音传来,“我便让他小心点,等我这个外戚哪天出息了,第一个要害的恐怕就是他这个‘忠良’!”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经不起激的性子,确实挺让人愁的。只是这话虽没个分寸,却也不过口角之争,舅舅何至于发那样大的火?要说是因为顾忌尚书大人的面子,我是不信的,窦凌方才肯定也是气话。
不过,窦家的人这些年仗着贵妃的权势胡闹,的确得罪了一些人,别的也就罢了,这个“坑害忠良”的罪名,莫非意有所指?
思及前事,便趁小僮去泡茶的间隙问道:“你可记得,八年前舅舅曾同我父亲有过争执?”
“有这事?”他摸了摸下巴,“阿耶从未提过。怪哉,我阿耶虽然脾气大,对瞧不上的人却一向懒得搭理,怎么会同姑父争吵起来,搞错了吧?”
我啐了一口,起身要走,却被他拽住,“开个玩笑,又恼!”见我重新坐下,才正色道:“你这么说,我也纳闷呢,八年前我阿耶刚从西北打完仗回来,能和姑父有什么矛盾?”
“八年前发生的,可不止这一件事。”
见他目光微闪,我继续道:“争吵的原因我并不清楚,只记得那场风波平息后不久,舅舅便主动上交了兵权。”
“你的意思是,我阿耶致仕跟赵氏一案有关?”
“或许还有我父亲。”
窦凌沉思片刻道:“阿耶一向不在我们面前提这事,我本以为他是小心谨慎,今天听你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没那么简单——八年前,姑父应该还在大理寺吧?”
我点头。
赵氏一案,父亲定然有份参与审理。
要说当年之事,皆因赵鸢亲随事后向朝廷揭发,说其自恃军功卓著,想联合西戎人发起叛乱,故而将我军行踪透露给了敌人。
“我不明白,人都道飞麟将军赵鸢天纵之才,能征善战,赵氏又是名门望族,世受皇恩,为何要通敌叛国?”我皱眉,“而且那个亲随也甚是古怪,既然忠于朝廷,为何不一早将所知之事向督军禀报?”
窦凌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继而道:“这件事或许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不管怎么样,战事失利,我们丢失了燕山以北的领土,元气大伤,皇帝是怎么都要清算的,亲随的告发不过是引子而已。”
是啊,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可寥寥数语,怎能概括当年连坐的惨状?
想到柳岘的遭遇,我依然忍不住叹息,若非当年之事,他如今定有大好的前程。
见我有些失神,窦凌笑着道:“其实你刚才的疑问,民间一直有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飞麟将军是先帝私生子,有觊觎皇位之心;有的说他其实是被人陷害的;还有的说他根本没死,也许哪天会联合西戎人杀回来也不一定。”
“这些,又是你从哪个酒楼茶馆里听来的吧?”
“揽月楼。”他答得飞快,斜眼笑看向我:“西市长街去年新开的馆子,改天我带你逛逛去?那里不光故事话本多,酒菜也甚是可口,风景亦十分宜人。”
我自然一口答应,随即又道:“你就不好奇我突然问这些陈年往事干什么?”
“你若想说肯定一早就说了,不想说,我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这小子,去了昭文官倒是学了些弯弯绕绕的路子。
我想了想道:“此事于你我没什么关碍,只是涉及一位故人,不方便透露太多。”
窦凌了然地挑眉,“既是故人,在意些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姑父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为免招惹麻烦,还是少接触得好。”
说得也有道理,只是好像有点误会了?
我待要再开口,这时小侍僮端了茶过来,笑嘻嘻道:“我们小郎平日里胡天胡地惯了,脾气上来连郎君都敢顶撞,也就娘子能说个两句。”
我忙笑着摆手,“别给我带高帽子,我可没这本事——真正踢了老虎屁股也不怕的,这回可没来呢!”
“对了,阿宓这次怎么没一起来?”
阿宓是秀宁的小名。窦凌与她自小亲近不比旁人,常以小名唤她。
我把秀宁扭伤脚的事说了,顺道打趣了一番:“她那厢扭了脚,你这边就挨了鞭子——阿弥陀佛,真真是天生的一对!”
窦凌怔了怔,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少开这种玩笑!”
难得见他这般害臊,我不由地哈哈大笑,又取笑了几句,方才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