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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思美人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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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日见了那位七爷,绾昭右眼皮儿就一直在跳,那人,那笑,不止一次梦到了,直教绾昭夜夜难得安眠。
隔了几日,大晌午的日头正毒,绾昭就直奔老太爷的住处,仿佛早就料到了她会来,门口的守卫推尽各种理由就是一句话:老太爷身体不适,不宜见人。今早还在吟风亭里约了老友垂钓烫酒,晌午便不宜见人了?
绾昭也不急,毕竟和自家老太爷斗了十几年,事事都让这老狐狸算计准了还了得?取了帕子拭了拭汗,丫鬟又上前撑了伞遮着日头,绾昭扭头同小红耳语几句,小红犹豫了片刻,看了眼自家小姐,会了意,一溜烟跑没影儿了。绾昭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没遮没掩的挂在那里,炙烤着万物。绾昭择了个阴凉处,叫了下人搬来了张藤椅,躺在树荫下又沏了壶凉茶,扇起了风。似笑非笑地看着拦路的下人,那人也是辛苦,额头上滚着汗,绾昭惬意地躺在椅子上,笑着斜眼瞅了一眼屋子,仿佛没什么动静。不一会儿,小红抱了个锦盒来,绾昭笑意更深了,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的画轴,展开一看,原是先代大家石浅的青松绿石图,石浅之作存世甚少,青松苍翠,树干破岩而出,颇有一番清寒孤傲,此画已沉世许久。
那时王家的五公子去淘古玩意儿,却是阴错阳差地将此画淘了回来,那老板估计是个外手,竟将这绝世之作就换了五公子的五十文钱,五公子也不精于书画,只是觉得那人可怜,权当救济了可怜人,又觉得这画意境不错,只将那画草草挂在书房内,也不再理它,直到那日绾昭去了他五哥的院子,老远瞧见书房里挂了此图,以为是赝品,又走近了细瞧,却当真是石浅的孤本,便用自己房里刚得的岫岩玉换了,自家五哥不明小妹为何愿意用这稀世美玉换这么幅破画,却也依着换了。
绾昭接了画,细细一赏,忽然说道:“搬盆碳火来。”
“啪”屋内清脆的茶盏子碎地声,立马有小厮手脚伶俐的抬了盆燃得火红的碳火来。
绾昭眼都未抬,随手将画轴抛入盆中。“哐”屋子的门被一把推开,老太爷虽是拄了拐杖,但是脚下生风,精神十足,哪有半分病影子。绾昭甚是有孝心,看着老太爷快到了,拎着另一边画轴子将画拽了出来,又笑着向急急忙忙才赶到的老太爷说道:
“老太爷,这么大太阳,您还亲自出来,昭儿没扰了您休息吧?”
老太爷气得雪白的长须都卷了,那画还好,只是卷底有些焦黄,老太爷心疼地捧了,一个劲儿地叹气,快气厥过去了。小红大着胆子,上前劝:
“老太爷,您别心疼,您先看看这钤印。”
老太爷一瞧,颇是俊逸的昭君雅印四个大字,端端正正落在那里,看了眼绾昭,绾昭朝他嫣然一笑。
石浅的话千金难求,不仅因为其画风骨不落于凡俗,更是其画极难临摹,学我者生,仿我者死,石浅之画意境往往大开大合,岂是旁人能浅浅几年就能做得的,外行一眼都能看出真假来,可今日就是老太爷这位行家中的行家却也栽在了绾昭手里,若不是这枚印,这画得千金如探囊般轻巧。
“咚”老太爷真的晕了。老狐狸被小狐狸诈了出来,气背过去了。众人七手八脚将老太爷扶进了屋,绾昭也跟着进来。老太爷估摸是气狠了,半晌没缓过劲儿,找了大夫,大夫一诊,说是气急攻心,怕是得缓一缓,绾昭命人送了大夫,屏退了下人,坐到床前,揪了老太爷的须子,说道:
“老太爷,如今就剩咱们爷孙俩了,今日我烧了幅拙作,你猜猜,我有没有真的可烧呢?”老太爷还是没有动静,绾昭扬声:
“小红,去把另一卷画拿进来。”
“是,小姐。”
“唉”床上的人悠悠转醒,老太爷终于认了输,自家的孙辈里,数这个丫头最鬼,也数她最会拿捏别人软肋,打蛇打七寸,谁不知王家老太爷嗜画如命,尤以石浅为最,她是吃准了才来的,这下怕是难糊弄过去了。
绾昭扶了老太爷到贵妃塌上坐定,又取了靠枕让老太爷倚着舒服些。小红取了画回来,搁在了那落地的紫檀架上,绾昭行至茶案前净了手,准备着烹茶,紫砂壶里的注上了沉过的南零鲜水搁在红泥的炉子上,炉中木炭燃着。绾昭取了炙好的普洱茶饼,碾了茶末,倾入了盏里,壶中水已三沸,芊芊素手取了将水注入杯中,顷刻间,茶香盈室,先是凤凰三点头,后是高山流水,老太爷在旁瞧着。古有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大抵如此。
绾昭对小红眨了眨眼,小红心领神会,展了画卷,千山暮雪间,苍劲青松破岩而生,孤寒却张狂,风骨极傲。下方却是端正古朴一方印正是石浅之印。老太爷大喜过望,拐杖都不要了,贴上去便细细观赏。绾昭沏了茶,亲手端了给自家老太爷,茶色是清亮的琥珀色,映着素白的骨瓷,煞是好看。老太爷眼睛一眯,品着茶水,赏着佳作。绾昭手里给自己端了盏茶,坐在了贵妃塌的另一侧,软语道:
“老太爷,您定知道我想问什么,您就同我说说七爷吧。”
老太爷叹了口气,支了小红出去,带上门,方才老太爷失手碎了一个盏子,茶渍还在地上,褐色的茶渍落在雪白的波斯绒毯上,扎眼了些。
“昭儿,我问你,你先前可见过七爷?”
“孙儿除却那次,何曾见过他?”绾昭惊疑道。
老太爷叹了口气,堂上有新摆的一樽卧云红海棠树玉雕,花间朱丝脉络相连,栩栩如生,流光溢彩,一看便是价值连城。
小红在门外侯着,只听得又是一枚茶盏子落了地,然后听见了老太爷动了气,怒喝了一声:“昭儿!”然后便再无动静。小红正犹豫要不要闯进去,自家小姐的脾气自己是知道的,看着是团软软的棉花,其实内里估计比那当年的老太爷还倔上两分,老太爷又年事已高,这么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
“哐当!”门开了,小红赶忙迎上去,绾昭面色平静如水,夏风绕过,青丝微动,不动声色地领着小红出了院子。屋内,老太爷倚了贵妃靠,阖着眼浅眠,风平浪静。下人进来收拾时,红泥小火炉还燃着,壶里泉水已经烧干,盏子里的茶水留着残温。屋中氤氲了水汽,叫人眼角发湿,那幅挂着的青松绿石图中一派苍凉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