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9、子墨将军 子墨，赵子

　　鬼将军原是朝廷一顶一的重臣，沙场作战，官场议事，皆是一把好手！因而，他在皇帝面前极尽恩宠，地位颇高，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然他官职虽高，宠盛虽强，却没丁点儿恃宠而骄的势头，平日里十分体恤平民百姓。

　　布粥施饭、救济贫苦都是常事。逢年过节，将军还会大舍钱财在金曲小楼办上一夜的上好酒席，邀木偶师傅表演，请城内普通百姓前去品尝欣赏。要知道，这金曲小楼可是皇亲国戚、名门望族饮酒作乐的常地，寻常人家别说是去吃饭潇洒了，便是进都进不去的。

　　一来二去的，城中男女老少变得极为依附欢迎他，不仅时常称颂赞扬其为人，甚至在市井小巷中，还流行起了《子墨传》这类描述其平生事迹的小说。

　　子墨，赵子墨，便是这位将军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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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国年历四十一年，赵子墨伙同七王爷谋反逆上。

　　皇帝震怒，派遣手下异人前去剿杀。

　　按理说，赵子墨也算是打仗作战的好手，不出三日，竟被皇兵歼灭！

　　七王爷看势头不对，立刻舍弃仅剩的百来名将士，独自逃到秦河流域。赵子墨不忍丢下从前并肩作战的兄弟士兵，孤军奋战，一直坚持到最后。

　　没成想，就在军队即将逃至别国领土时，赵子墨不幸被俘，士兵们见将军遇难，不顾自身伤残，夜探敌营，绑上几十斤炸|药，与敌军同归于尽。

　　敌军一死，叛乱之事算是平息。

　　消息传到金都城后，百姓难以接受，一时间皆指责唾弃赵子墨，认为他野心过大，能力不足，害的封国将士分化两阵，自相残杀。

　　他们不仅不再提起这位将军的奇闻异事，连带把从前人手一本的《子墨传》也全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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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染在一旁听着，淡淡点头，没说话。

　　他与赵子墨同住金都，虽没见过，但身为百姓口中同样“罪孽深重”之辈，相互间还是有所耳闻。

　　鬼将军看他神色平静，扯着嘴角道，“这些是金都百姓如今口口相传的版本，殿下听着，是不是觉得微臣的下场很是活该。”

　　林染看他一眼，笑笑，轻声道，“所以……事实如何……”

　　鬼将军跪在地上，看看身上盔甲，冷笑道：“事实？事实上……赵子墨要坏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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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赵子墨军队大败，敌我双方同归于尽，子墨侥幸活了下来。他虽逃离火场，但口舌被烟火灼坏，说不出半点言语，早已没了先前在金都城的骄傲自负。

　　恰逢天气阴雨，气候潮湿，重伤在身的子墨被几个士兵带到了一座破庙中。

　　几个士兵也都是旧伤未愈，新伤又加，自己都没办法保得周全，无奈，买了一堆药，丢下将军结伴跑了。

　　赵子墨不怪他们。他自己都不想活下去，又怎能要求别人陪他一起送死！

　　可偏偏，有一名小兵不明事实残酷。

　　小兵看那几位士兵丢下将军，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惜辛苦、跋山涉水的带着赵子墨，辗转逃到另一处破落的村落中。

　　村落位于秦川附近，里面没什么青壮年，只稀稀落落住着些老人。

　　老人不了解什么皇城动乱，他们看来人身上处处刀痕，血流不止，连忙找了村内的老神婆来医治。

　　老神婆年岁接近一百，眼神浑浊，步履颤乱，并不晓得什么医术技法，却对一些邪术道法异常精通。

　　她随随便便画几个符咒，烧成灰、熬成药喂给赵子墨，不出几个时辰，子墨便醒了。

　　身旁的小兵看将军醒来，顿时感慨万千、哭的是泪流满面。

　　然而，小兵自己本就受了重伤，又带着子墨颠簸飘摇一路，没来得及接受神婆医治。他见将军苏醒，心念一松，抵在胸口的最后一口气突的止住。

　　小兵死前，拉着将军的手，声音既悲切又无奈：

　　“将军，金都我们是回不去了……我只求将军……我们只求将军好好活下去，为我们大伙儿……为赵家千千万万个士兵……活下去……”

　　赵子墨不语。

　　他坐在小兵床前，慢慢看他从满眼希翼到眼神涣散，慢慢看他从疑惑不解至魂归尘土，慢慢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身旁最后一个将士冰冷的身子。

　　从始至终，赵子墨都没有允诺一句。

　　活下去？

　　活下去？！

　　他该怎么活下去？！

　　将士死了，军队灭了，一切都没了！

　　他声嘶力竭呼喊的口号，他沙场持枪斩获敌人的手，他的辉煌与荣誉，他一生中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没了！

　　如今，你让他怎么活下去！

　　他终是了无生意。将小兵的尸体下葬后，赵子墨来到了山上，静静看着悬崖四周。

　　高山云海，月色皎洁。

　　他望着，心下悲凉更甚，低头看看脚下，黑暗的悬崖深邃无边，难望尽头，可那里才是自己的归属。

　　子墨叹了口气，摇摇头，纵身一跃。

　　恰遇一阵强风刮过来，一个扑棱把他打在地上。赵子墨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风一拍，呆愣的坐在地上。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却是那位救他的老神婆。

　　老神婆腿脚不便，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来到这山上。她缓缓行至赵子墨身旁，蹲下身子盯着他的眼睛，沙哑道：“将军，你不该死。”

　　赵子墨晃神，不明白她说些什么。

　　神婆又道：“将军，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子墨不语，忒自拍了拍头，自嘲的笑着：你是神婆，你是神婆，你能帮我？！帮什么？怎么帮？是帮我杀了金都的封络，还是帮我重建军队？

　　神婆看他苦笑，摇摇头，也不知如何读出了他的心思，“这些我帮不了，我只能帮将军恢复嗓音，重拾右手知觉，将军身子恢复，军队皇帝便都能解决。”

　　赵子墨一听，神色一顿，急忙从地上拿起树枝，龙飞凤舞、潦草写道：真的？！

　　神婆笑笑：“自然是真的……将军愿意么？”

　　赵子墨咽了咽口水，许久没开口。

　　他摸摸耳朵，过了会儿，才颤抖着左手，一字一句地写：若神婆、若神婆真的帮我……若你真的能帮我……求神婆……

　　神婆瞧了眼那地上潦草却有力的字。
　　赵子墨颤抖着左手，一点一点抬头，眼里幽幽藏了一团光，这种光芒，神婆见过太多。

　　于是，她慢慢敛起笑容，“我不会白白帮将军的……”

　　子墨咬了下嘴唇：什么要求，神婆直说。

　　神婆拄着拐杖向着悬崖走了几步，许久没有出声。子墨以为她要反悔，却见她蹙起眉毛，皱纹显得深了几分，“将军知觉不全，是因生魂受损，若想弥补，需拿知觉健存者的魂魄来换……”

　　如何拿？

　　她看看子墨焦急面孔，眉头舒缓，面容淡了几分，神婆缓缓回过身，轻轻道，“将军身边……有那小兵遗物……不如用他的魂换吧。”

　　赵子墨听后一惊：不行！他有恩于我，我既然救不了他，更不能辜负他！神婆若要死物取魂，我可以去找些没人的坟墓，为何要选他？

　　神婆瞟了他一眼，随后眼睛闭了闭，“小兵的魂是魂，其他人的难道就不是？更何况，换魂需要媒介，他与将军有些渊源，如若换魂，也只有选取他的。”

　　可……
　　子墨面上迟疑，手上树枝颤抖，一个字也写不出。

　　“将军难道不舍？”神婆睁开眼道，“若将军真不舍，那就别换魂了。”

　　赵子墨一看神婆想反悔，身子一怔，急急在地上写：
　　换！我当然要换！可，可……如果我真的用他的魂魄换了……那个小兵将会如何？

　　神婆笑了笑，声音带着莫测：“那个小兵？估计，会在冥界待上些日子吧……”

　　赵子墨闻言，低下头不做声。他看着悬崖下的暗色，只觉得清风阵阵，微带凉意。

　　四周依旧是皎洁的月光，朦朦胧胧的雾气中，似乎有个虚影轻轻看着，那股傲然自负，像极了曾经的他。

　　过了许久，将军才抬起头。

　　看着神婆若隐若现的面貌，他终是抬起左手，缓缓写道：

　　换，我换……

　　神婆递给赵子墨一张青色布绢，让他把手上的红绳放进去叠好。那红绳，是前些日子，小兵专门系在他手腕上的。

　　当时，小兵似乎说过，这是他家的先人从一位神佛手中求来的，祖祖辈辈流传下来，据说有辟邪化凶之用。如今子墨想起这话，鼻头微微有些发酸。

　　神婆拿过布绢道：“这东西我会收着，今夜我便施法在上，让土地送回小兵魂魄。头七一过，我取出生魂，将剩下的送回冥界，冥帝不知，自然不会计较。”

　　子墨听后，还是疑惑：小兵的生魂不在，会否影响他来世投胎？

　　神婆摇摇头道：“这不是将军该担心的……将军记着，七日过后，送小兵来这山上，其他事情老妇自会解决。”

　　赵子墨点了点头，心下犹豫，想了片刻写道：那……小兵什么时候回来？

　　神婆摇摇头，望着月色下若有若无的雾气，慢慢开口：“那就应看看他回来的心是否迫切了，若是迫切，他一日便归，若是不迫切，即使我再怎么招魂，他也不一定愿从土地庙出来。”

　　她说完，叹口气，轻轻笑了，“总之，一切随缘吧……”

　　再回茅屋已近丑时。

　　赵子墨坐在屋内恍恍惚惚纠结了许久，心下既愧疚又期待。他害了一人，他救了自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救无可厚非。

　　但，他害的人，终究对他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却不得真心相待，任谁也看不开……

　　子墨越想越头痛，趴在床上难以入眠。偏偏，似有一阵风吹了过来，携了几缕迷香，扫在他脸上。这风晃晃悠悠的吹了片刻，竟带他悄悄入了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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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屋外响起依稀的吵闹声，和着莫名狗吠，在这破落的村子里显得尤为突兀。

　　“……孩子，你怎么回来的？”

　　“神婆，是神婆救的。”一个年轻声音答。

　　“我就说，神婆活了一百年，肯定有办法，这不，现在就是了！”

　　“没错没错，孩子，你如今回来了，可要好好谢谢她老人家。”

　　“嗯嗯，我知道。”年轻声音接着答。

　　“还有啊，你千万别再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啊。”

　　“还有还有，也别带着那赵子墨去胡乱打架了，以后伤了怎么办……”

　　“嗯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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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子墨慢慢从床上醒了过来。

　　他揉揉眼，伸了伸腰，懒散着打了个哈欠。距离战败已经过了许久，赵子墨每日每夜都或在自愧无奈中，如今，居然难得的睡了场好觉。

　　门外的声音吵吵闹闹依旧还在，稀稀落落的传到他耳中。子墨有些疑惑，慢慢打开房门：恰有一束阳光直直的落进屋子里，洒在脏陋泥地上，照亮了整个房间。

　　可他，却站在原地，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如同个木雕，楞的一动不动。

　　屋前十米处有一小片竹子，随着微风发出疏疏落落的音律。

　　竹旁围着一群老人，拄着拐杖弯着腰，抬起头对着中间的一人说些什么。

　　人群内，修长高高的青年，穿着青色布衣，低头对身旁的一位奶奶笑语。

　　青年说着说着，笑着笑着，似感受到子墨视线。

　　他遥遥的，轻轻的，像是穿过一层层茫然的岁月和悲切，一点点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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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阵阵，竹叶微摇，阳光依旧，暗香难留。

　　若有若无的虚影早已消失，夜间月色的温柔却还依稀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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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先是错愕，笑容微滞，下一秒，唇角愈发轻扬。小兵抬起眼角眉梢，远远的，对着子墨挥起胳膊。

　　他边挥边笑，边笑边说：

　　将军，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