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8、再探孟府 昨夜更夫已

　　易安长街夜色深沉，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连着店铺街角的灯笼都尽数灭了。

　　昨夜更夫已亡，今日的夜空，连敲梆声也寻不见，难得的清静。

　　男子身上沾着些许梨花酒香，领着女孩往孟府走。

　　女孩心下或是恐惧，但碍于师兄叮嘱，不好离开，只得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看眼前男子气定神闲，嘴硬道：

　　“你昨天被逮到，今夜又去孟府？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男子笑笑，拢了拢身上衣料。他身上羽裘落在花楼没拿，春夜风寒，难免有些凉，“你若是怕，就不要去，找你那位师兄跟着就好。”

　　“我才不怕！”女孩反驳，接着又嘲了他一句，“我师兄擅做主张放了你，也不知会被如何盘问，哪有时间做你的跟屁虫？”

　　女孩牙尖嘴利，一番讥讽中，倒是把自己骂了。

　　男子听闻又笑，想她没什么心机，与她胡乱侃起话来。

　　“我一直未问，你们南山为何来这里？”

　　女孩撇嘴道，“为了替我练法……我在南山待了十年，该下山除妖历劫，师父没时间陪我，就安排师兄与我一道。”

　　林染点头，女孩说完，反问道，“那你们冥界呢，怎么来了人间？”

　　他摇摇头，一派神秘道：“这是秘密，不能说。”

　　倾音一听，转头翻了个白眼，“也不知你能有什么秘密，神神叨叨的。”

　　林染接着笑，抱着手臂与她继续攀谈。

　　从花楼道孟府的路途弯绕较远，两人胡乱说着，倒让林染理清一些思路。

　　原来，齐家并非自己从商下海，慢慢富裕起来的。

　　一百年前，皇帝到易安赏梨，恰巧遇见采茶女齐氏，当时齐女年龄不过十七八，容貌姿色已然十分出众，皇帝隔着遥遥河水看了一眼，立刻下旨招入宫中。

　　齐女入宫，恩宠极盛。皇帝受其迷惑，为她建了座黄金宫，修了个琼瑶池，黄金宫金碧辉煌，琼瑶池酒水飘香。然齐女仍是不满足，要求陛下册立其父为宰相，其弟为驸马。

　　宰相驸马一定，齐家便称得上盛况鼎极了。

　　一年后，皇帝驾崩，齐女殉葬。

　　皇帝无子，皇位只得交由侄辈继承，新皇对齐家向来不满，随意一个借口，将齐家老少打回易安。

　　齐家虽贬谪回乡，但总归担过前任宰相的名号，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齐家人一回易安，拿些钱，买了易安知府一职。

　　自此后，易安百姓水深火热的日子便来了。

　　齐家人粗陋贪财，易安又远离金都，知府压榨易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将百姓辛苦交税全部纳为己有，百姓开始还会到金都请愿，时间长了，新皇厌了，本着你作威作福别来烦我就好的心思，不再插手易安之事。

　　齐家人一看，连皇帝都不管我，还有谁能管得了？心下气焰更甚，将魔爪放到了易安唯一一处富宅——孟府。

　　孟家与齐家不同，百来年皆是本本分分做生意，丝绸商贸笼络天下商铺，获得不少收益。甚至，在百姓受到齐家欺压时，主动站出来救济百姓，带着众人去金都告御状。

　　如今，新皇不管易安，孟家也不好直接与齐家作对，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却不知，这种委曲求全助长了齐家恶意。

　　孟府小姐身旁有位丫鬟，容貌一般却心恋齐家公子。
　　齐家公子好色贪财，半点看不上她，只整好彩礼上孟府向孟家小姐求亲。孟家小姐早定过娃娃亲，未婚夫赶考未归，自是不能答应，三言两语把齐公子赶跑了。

　　齐公子被赶，心下气愤不平，伙同孟府丫鬟一把火烧了孟府。

　　至此，孟家丝绸便已绝迹。

　　孟家落败后，齐家夺得横财，一半人北上去了秦川，一半人继续留在易安为非作歹，齐公子收了那丫鬟为妾，不出半年，二人都死了。

　　世人道，这是齐家作恶多端害的，却没想，这只是个开头。

　　齐家公子一死，后来每过几年，齐府便会丧生一人，皆是五官残缺，身上血流不止，倒吊在孟家府邸的大树上。

　　死者身上血液减少，尤其是脖子，烂了两个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一开始，齐家人做贼心虚，认为是什么孟家老少化为血妖重回人世，不敢去管。

　　直到前几年，齐家死的人数突然增多，甚至连当家太爷都惨遭毒手，齐知府一看，不能这么继续下去，四处寻人求法。

　　半个月前，秦川齐氏带着算命巫婆前来解决，不得，便至南山，找云珩上仙求法。云珩上仙见他们态度诚恳，想起自己门下弟子还未历劫，随手点了数十人下来。

　　后因无果，便将首席弟子南临司派下了山。

　　至此，易安三界算是聚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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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染听着唏嘘，只道：“如此看来，齐家人算是自作自受。”

　　倾音耸肩道：“齐家人如何我们难管，只不过若此地有血妖，我们则不能坐之不理。”

　　林染道，“血妖？只是吸血便算是血妖么？”

　　倾音斜看他一眼道，“你不知道，那些倒吊人不仅仅是血液丧失，连着血魂也没了，可不算是妖！”

　　她这么一说，倒让林染想起冥界的失魂者，他们似乎也是没了血魂，按照时间推算，似乎就是齐家发事的时候。

　　当时，鬼将军说要来调查，一口被他否决，如今一看，他和孟府的关系倒有些分不开。

　　二人谈着，已然到了孟府。

　　孟府外景一如既往，凄清阴森。

　　女孩心下有几分恐惧。昨夜人多，个个举着火把围起孟府，使得孟府灯火通明，今日到这里的只有她与林染二人，她自己法术不精，遇险难逃，而林染又是个没心没肺的，自然没想指望他。

　　看她害怕，林染心下叹了声，果然还是个孩子。脚步轻轻，现行进去了。

　　他的身子刚进入府邸，身后忽然起了一阵怪风，门突的关上！

　　女孩被关在外面，愣了下吼道：

　　“你关什么门？我还没进去？！”

　　林染背对府门也是一愣，伸手想要打开。门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任他如何费力，丝毫没有动弹。

　　“我打不开，有东西抵住了。”

　　女孩一听心下更是恐惧，拔出身上佩剑冲着大门砍了三下，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倾音放下剑，走到大门旁使劲捶了几下，大门死死闭合，半点没动静。

　　门内林染却没急，凝神扫了四周一眼，府内暗色无常，昨夜尸体血迹全被收拾干净，没什么异动。风声微弱，在空中旋绕并未吹来。他看了片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石头飞至三米高空，瞬间化为粉末。

　　有阵。林染心念，目光在孟府四周重新扫了一圈。

　　空气中泛着丝丝凉意，浸染全身骨肉，暗色焦黑的房梁塌石处，似有若无的传来女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哭喊声一阵一阵，扰的昨日那棵树叶蓬松几分，暗暗的，摆了几下……

　　林染眉眼一深，对门外道，“此处有异象，以你的法力根本没用，快去找人。”

　　倾音一听，想起师兄叮嘱更是着急。她拿起剑对着大门再度砍了几下，无果，心下焦躁，连忙道：“好！你等着！”说完，转身往府衙奔去。。

　　女孩脚步慌张，踢踏踢踏，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确认门外无人，林染转过身，目色暗了几分。他理理衣襟，走到孟府正中央，对着那棵大树淡淡道，“现在，你出来吧。”

　　大树颤了几下，枝叶散乱，倏忽间落了满地，一片树影中出现一人，正是鬼将军。

　　林染见到他，无奈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一番。鬼将军面色正常无恙，衣着完好，只盔甲上带些血污，暗色已干，估计是逃离鬼道时弄上的。

　　林染确定他没出事，也不开口，只长长叹了口气。

　　鬼将军缓缓走到他面前，片刻没迟疑，重重跪在地上，低声道，“属下知错。”

　　林染看他跪拜，淡淡扫了一眼，视线落在孟府焦黑的断石残骸上，他看着那些枯黑痕迹，心下烦扰，又是一叹。

　　鬼将军听着那叹气声，面上微动，终是跪着苦笑道：“属下虽知错……却只能一错再错……”

　　林染听后不语，沉默片刻，却只是摇头……他早该料想他们不会轻易回冥界，二人不惜舍命逆上来到人世，必定是有要事需处理。既是要事，又怎会是他三言两语能劝回的？

　　但是，冥帝马上就要回来，他们若继续待在这，难免会被冥帝知晓。

　　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二人离开，可那位却必定不会答应。冥界鬼差三千余，每一人心中都会有憾，若人人逆上返世，以后的三界该乱成什么样？

　　林染看他打定决心留在此地，身子疲乏，靠在昨日吊死人的大树上，叹息道：“好，你们不回去……给我一个理由。”

　　鬼将军跪在地上，转过身子面对林染：“无尘偷了情丝，是为了来人世寻找故人……他不愿身材残缺来见，无奈瞒了冥帝。”

　　他说完，语句停顿片刻接着道，“……而我来到人世却是早有预谋，怪不得别人……”

　　林染靠在树干上，身子疲乏，点头闭目。

　　冥界屡屡收到残缺魂魄，每收一个，鬼将军便会提议来一趟人世，他当时以为将军体恤魂灵，想亲自查案，现下看来，那些心魂、血魂缺失者与他却是有些关联。

　　“你来人间，是因为易安的案子？”

　　鬼将军跪着摇头，“我与孟府之事没有关系，我出现在此，只是知道冥帝会来。”

　　林染听他一本正经解释，闭目笑笑，“哦？”

　　“昨夜，我与无尘逃至易安，各自分散……后来得知，冥帝为了追查我们行踪，被人当做血妖抓起来，心中焦急，准备实施营救。却没想，不过一日殿下就被放了。”

　　鬼将军说到这，再次停顿，他瞧了瞧林染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慢道：“我知道，殿下肯定不会罢手，必要知道事情原由方可看开，因而提前在孟府等候。”

　　林染听着，脚步困乏，坐在树干下。

　　若事情真如鬼将军描述，那他应是今夜才来孟府，既如此，云梦为何说鬼将军一直在孟府等候？

　　齐家出事，世人道为孟家鬼魂作祟，躲都躲不及！云梦看见有人进入孟府，非但不觉得异常，反而劝说林染进去再探究竟，简直像巴不得他进去送死。

　　花楼七层，四面环窗，可观看城门、县衙、孟府众多地点。鬼将军到城门口，云梦看见了，林染在城门出现，云梦也见到了。据其他姑娘描述，云梦昨夜应是接了一个客人，既然接客，又怎么会有时间一直坐在窗户旁？

　　云梦所说所言漏洞百出、疑点重重，然而，她越是这样显露马脚，林染越觉得，这件事应与她无关。

　　夜风阵阵，似是带来凄惨哭喊，林染听着那声音，身子重了些。

　　他扔下脑中思绪，睁眼看了看面前跪拜的人，沉默片刻慢慢道：“好，说吧……你到底为何要来人界？”

　　鬼将军不知他内心活动，停顿片刻后，问道：“殿下是否记得，我曾提过的那个小兵？”

　　林染想了想，摇摇头，冥界事情繁多，他没法一件件记起。

　　鬼将军看着苦笑，世间之事变幻莫测，大多数人从头到尾都只活在别人嘴里，他们一旦忘却，这个人便算是死了。

　　那个小兵算不得什么。
　　连他这个加害者都不知道小兵具体姓名，又怎能期盼别人长久记得？

　　鬼将军想着，跪在地上，微不可闻、又微不可闻的笑了，声音散在夜风中，凉了整片月色：

　　“这事，还应从微臣叛乱被剿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