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换魂取命 小兵是在偷 ...
-
小兵是在偷魂换命当夜回来的。
神婆提过,这招魂续命之术实施的快慢,全靠失魂之人内心的迫切与希翼。
子墨不明白,小兵到底有什么迫切的事情需做,才会如此焦急的重回人世、来到他的房前?
但,他不敢问。
他为一己之私瞒着小兵,偷偷利用他的魂魄,换取自身健全,虽没有过后悔的念头,可这满心愧疚已让他难以开口。
他只能默默的看着他,看着小兵对他最为敬爱的将军傻呵呵的献殷勤……
以至于,很久很久之后,子墨才知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已显露,是他一直装作不清不楚。
……
神婆对子墨说,让他抓紧时间完成小兵念想。小兵心愿完成,没甚执念,换魂之事便可轻松许多。
于是,他们为了躲避皇帝耳目,化装成普通的农夫,悄悄溜进了金都,赏了金都一年一度的开国盛宴;暗暗去了秦川盛地,坐上当地最负盛名的神舟;偷偷到了易安,赏了宁远山百年未谢的梨花。
从始至终,小兵都很开心,他只是痴痴傻傻玩着跟着,偷偷摸摸的当了玉佩,买了几枝难见的红梨送给将军。
红梨,为忠为敬为毕生守护。
小兵从未问过子墨,为何将军对他这么好,为何将军对他这般温柔。他傻愣愣的,嘻嘻哈哈陪着子墨,陪他颠沛,伴他流离。
反反复复,来来往往,从日出到日落,从月缺至月圆……
……
子墨还是试探过他。
其实,你大可不必一直和我在一起,若你在金都、或是其他地方有亲人,直接去投奔他们吧。
小兵当时静静看着秦河,看着太阳一点点消失在河那头的山湾处,然后回过头,笑了笑。
“我没什么亲人,”他看着子墨,轻轻松松的回答,“我小的时候,村子里发了场洪水,所有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那个时候,是将军救了我,带我来了军营,从此之后,再没离开过军队。”
子墨蹙眉想了想,记不起自己是否救过这个孩子,只问:你在军队待了多久?
“估计得有十四年了,”小兵笑笑,叹口气说,“如果我现在死了,也算是大半辈子都在军队中度过,挺不错的。”
赵子墨闻后怔了怔:十四年前?那他遭遇洪水、家破人亡时,该是多小?
他看了看小兵的侧脸,面颊微瘦,脸色暗黄,可眉眼间却依旧带着些青涩纯真。
阳光一点点在他的发髻、眉目、鼻梁移动,描绘着一个清秀舒心的少年侧影。
子墨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小兵也只是个孩子,只是个比他小了近十岁的少年。而他,却为一己之私剥夺了这个孩子选择投胎的权利,甚至,连他的生魂都不放过……
……
回程途中,并非一帆风顺。
子墨出金都城门时,差一点被发现。
那时,守城士兵检查过路人,下意识扫了子墨一眼,面熟,又扫了一眼。士兵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总觉着在哪处看过,心中疑惑,准备把守城官喊来。
当时的守城官,正是负责带队歼灭子墨的异人之一。
子墨见他找人看着自己,独自上了城门,心下焦急,想着是否要带着小兵杀出去,回头一看,小兵却是不见了。
子墨扭头找了一圈,半点没寻见,心道,莫不是害怕被查逃走了?
念头一出,心中突的不平:好,好!逃了好!他右手残疾,武功退步,独自一人都不一定能逃走,更何况带个跟屁虫?好,好!逃了好!逃了好!
赵子墨越想越气愤,左手微微握拳,赤手想打退城下八名守门士兵。
突听城门口一阵惊呼:
“城楼上掉下来人了!城楼上掉下来人了!”
瞬间,守城士兵顷刻过去,士兵一走,子墨什么也管不上,直接跑到金都城外。
子墨逃跑时,遥遥看了一眼人群中,隐隐约约瞧见一处青衫,破旧血污,像极了小兵的。
赵子墨在城外土地庙待了一晚,清晨时分,敲门声响起。
他面容沉静,缓缓起身打开门,看见小兵满身血污,一瘸一拐的站在门口,他咧着嘴傻兮兮对子墨笑,笑容张扬到让人想打他。
小兵笑着,身子在原处转了一圈,双手轻扬,一脸自豪的对他炫耀:“我跳城楼的时候,专门捡了一片松软湿润的,瞧吧,跳下来一点没事,身子、胳膊、腿一点问题也没有!”
小兵说着又转了一圈,腿脚看起来确实利索不少,他转着笑着,对将军眨巴眼睛求夸奖,“将军,我聪明吧。”
子墨微微愣神。
而后,他还是笑笑,在小兵手心轻轻写:聪明,特别聪明。
……
七日很快过去,日落前,赵子墨依言带小兵来到山脚。
山上雾雨蒙蒙,湿了二人发梢,子墨擦擦小兵额上浸染的露水。小兵扬起嘴角,取下手上红绳为子墨带上。
子墨看了看他,在他手心轻轻写,再轻轻写:……你先去山上等我,我拿些东西,很快就过去……
小兵顺从点头,傻兮兮笑着,从重生到现在,从他进兵营到他亲自赴死,他一直很顺从。
日落之前烟雨蒙蒙,子墨静静待在山脚,透过朦胧的雾色看着小兵一步一步走上山道,走到丛林最深处。
对了,那天是阴历八月十五,是中秋节,是团圆夜。
是小兵生辰。
秋日深深,裹着淡淡红霞。子墨活了二十多年,很少见过这么美的红光,漫天袭来,似乎要把整个天下染红。
朦胧的雾气似乎也被映成了粉粉红色,席卷消散,聚集在远方的那处背影之上,他模模糊糊看着,觉得漫天红色似乎都化成了一抹烟色。
小兵裹在那般轻柔的烟霞中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
于是,子墨的心跳停了一刻,最终,却也只是停了一刻。
他微微垂目挥袍而去,转身离开的动作恍若行云流水,不怀留恋。
……
鬼将军跪在地上,摸了摸身上冰冷的盔甲,淡淡叙述。
林染看着他,身子越发有些乏了,他心下酸涩,终是说了声,“你起来吧。”
鬼将军依旧跪在那,冰冷盔甲上显出一丝热气,或是泪,或是其他东西。
“冥帝殿下……当我进入冥界担任鬼差,知晓魂灵残缺不可投胎时,这一日我便一直等着了……”
林染靠在树干上,身子有些凉,还是点点头。
“孟府杀人案自然凶狠,齐家人也的确罪有应得,可杀人夺魂,害的……不仅是性命……”
青年听着,心下更乏,叹道,“所以你想让我如何?”
鬼将军跪着道,“冥帝殿下聪颖过人,最知取舍……我只望殿下能早日抓住凶手,还齐家、孟家一个交代……”
林染闻言微微点头,他见鬼将军仍旧跪在那处,心下更是困倦,打了个哈欠道,“那你呢?”
“我?”男人喃喃的重复一遍,“我啊……得去接小兵回来……”
他摸摸身上盔甲,站起身,终是轻轻脱下来。鬼将军把盔甲放在林染面前,方方正正摆好,对他道,“殿下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给冥帝……就说鬼将军已亡,不必寻了……”
林染眼神朦胧,困意未消。他闭上眼,再次缓缓问他,“那你呢……”
“……我去接他回来……”鬼将军看到林染眼睛颤了几下,缓缓闭上后,慢慢道,“我得把魂魄还给他……”
鬼将军叹了口气,摸摸身上素衣,手掌指腹触到胸部伤口,微微颤了一下:那不是他的伤。那是小兵掉下城楼,被金都士兵惩戒,一刀一刀刻上的。
伤口不深不浅,不偏不倚,血淋淋的刻在小兵身上。
换魂入骨,落在子墨心头。
……
清晨,悠悠霞光缓缓洒下,落满一地尘埃。
林染被日光吵醒,挣扎几分,睁开了眼。
身上批了一件长袍,袍子严严实实将他裹起,却是昨日在花楼落下的。
“醒了?”男子道。
林染起身,他半卧了太久,脚微微有些麻。男子看见,身子偏过来,面无表情的撑了他一下。
“多谢。”林染十分客气道,将羽裘系在身上,拢了拢,问他,“你来多久了。”
临司继续面无表情,一派苦大仇深的样子,“刚来。”
“那就好。”林染笑笑,拍拍身上沾染的几根草料,“我在孟府困得太久,不小心睡过去了。”
临司不答,斜眼瞟了他一眼。林染看他没兴趣和自己谈话,也不自找没趣,转身便要走。
“等等。”男子忽的喊住他。
临司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林染,缓缓走了过来。
孟府外站着不少修士,他们坐在外面一个多时辰,已然十分困乏,伸着头往府内瞧瞧,想知道师兄何时会出来。
南临司依旧不慌不忙,他走到青年面前,看了看自己洁白修长的手指,犹豫片刻,再犹豫片刻,接着犹豫片刻。终在林染一脸“尊下有何要事”的困惑中蹲下身子。
林染不知这南山大弟子又在玩什么把戏,下意识退后一步。
“别闹。”临司突然道,一只手拽着自己白袍下摆,一只手在他脏黑的小布鞋上拍了几下。
拍下几根杂草,落在脏陋的地面上。
林染看他长长青丝沾了些尘埃,微微发怔,却听男子声音凉凉,缓缓说了一句:
“……昨天夜里,花楼云梦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