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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易安花楼 “没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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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明月月影稀,旭日朝阳早市起。城内河的花楼红灯已暗,添了些许空寂,空了一夜的环河大街却慢慢上了人,早商早早摆起摊铺,支起一张帐篷,篷下摆上三四张桌椅,店主快快煮了一碗素面,趁着没人,自个儿先吃起来。
易安府牢庄重森严,百姓经过时全部绕道而行,没注意府牢边缘的小门偷偷开的一道缝。
一名女孩从缝口走出,她在小门门口站了会儿,十分不耐的冲着里面喊了声:“喂,怎么还不出来?”
林染缓缓出来,面上没什么欣喜神色,他微微抬头看了看北方景象,宁远山高高直立,山前为城内河,河中央花楼高耸,七八层模样。
此时东方霞光正盛,他脑袋昏昏,没精打采道:“……我饿了……”
倾音听他抱怨,不耐的瞪他一眼。她脑袋四处张望一番,正好看到旁边的面铺。
“过来!”倾音又是皱眉,叹口气引着他走过去。
二人走近帐篷,捡了拐角坐下,点了两碗素面,便听林染奇道:“咦?你不吃么?”
女孩闻言一愣。店家手脚快,立刻做好端了两碗过来,清汤小葱,香气逼人,看来很有食欲,男子看了眼,一并拢到自己面前,边吃边含糊不清道,“……我饿了……得多吃点。”
倾音一听,又是瞪他 ,嘴上小声嘀咕一句,“饿死鬼投胎。”转头吩咐店家再做一碗。
林染笑笑,也不反驳……他百年来皆待在冥界,从未化成实体,自然没吃过什么东西。昨夜他化为人形,孟府、牢门颠沛几番,又是惊又是烦,便是再好的身子也会饿了。
林染坐在角落吃饭,虽嘴上说饿、速度较快,但吃法习惯仍是悠悠然然、惬意适然,一副大家公子模样。
女孩的面刚上桌,帐篷内走进三个人,神色萎靡餍足,脸上红光不却,他们一进帐篷,铺天梨花酒香瞬间袭来。
倾音一闻,暗暗捏捏鼻子,面前林染倒神色正常,吸溜溜吃完第一碗,捧起另外一份。
三人捡了邻桌坐定,点了几份醒酒茶,也不管旁边有人,嘻嘻哈哈调侃起来。
“你个小子,占了大便宜,居然上了三楼!听说那处姑娘身姿一个绝!你昨晚一试,感觉如何?”
提问者面上猥琐,他对面那男子翻翻眼,颇满足的叹息一声,猥笑道:
“能怎么样?一个字,爽!”
话音一落,三人相互看看,忽的笑成一团。,
一人笑着扫了圈周围,恰好逢上倾音鄙夷目光,连忙敛色道:“别说了,别说了……有孩子在呢。”
三人左右看看,瞧见倾音后,摇摇扇子,硬生生把颊上笑意憋住。
林染筷子不停,依旧慢慢吃着,却听旁边人笑声停下,话语继续。
“昨夜三楼那姑娘,不仅身材相貌好,文学杂识更是惊人!我与她聊了一个时辰,硬是涨了不少见识。”
“哦?都有什么见识?说来听听。”
“多着呢,牛鬼蛇神啦,乱世怪力呀,什么都有!就比如我知道的几件,她都提了,尤其……是这些年齐家的事。”
他说着停了会儿,声音突然低了些许道,“……你们……可记得五十年前的孟府灭门案?”
旁边二人点头。
“听说啊……”那人幽幽扫了周围,见没人注意,凑到二人面前,悄悄道:“听说……孟府案就是齐家人搞的鬼,为的便是那孟家惊绝天下的绸缎术……”
“可我明明听说……当时孟府养女和齐家公子私通,偷偷帮他的……”
那人摇头,“什么孟府养女?明明是个丫鬟……齐家公子贪财好色,放着孟家小姐不喜欢,会喜欢一个丫鬟?”
“这怎么不行?”一人反问,接着调笑道:“你不也是放着家里正妻美妾不爱,上赶子去花楼么?”
他这话一说,那人又是摇头,“我要早知道会取回一个虎妻,扔给我都不要!现在可好,天天日日缠骂,我被她弄得……唉,只想出城避难呐……”
另外两人听着又开始说风凉话,“那巧了,正好帮我拜拜城外观音,好祝我明年高中……”
三人对视,又是笑笑。店家烫好醒酒茶,急急递送过去。
此时街上已经开始出摊,逛街买菜的陆陆续续赶来,店家赶着上客,没时间多做停留。
倾音吃完面,看四周桌子上满人,戳戳正在喝汤的林染,道:“我们现在走吧。”
林染喝下最后一口汤汁,身子渐渐乏了,趴在桌子上道,“走?去哪儿……我累了,不想走……”
他看看外面阳光,暖暖热烈的洒在街道水面,心下更乏,道:“外面太阳大,你帮我买把伞遮遮……”
倾音看这人突的矫情起来,瞪他道:“你做什么幺蛾子,大男人,打什么伞?”
林染摇头,闭着眼一本正经道,“我待在冥界那么久,从没见过太阳,这次来人间,当然得打伞了。”
他这话虽有几分夸张,但也没错。冥界之鬼初来人间,若是经常晒在外面,身体灵力都会弱上几分。林染刚从牢狱出来,面上朝阳,身子便开始乏了,若一直在大太阳下走,也不知会不会瘫倒。
倾音瞧他面容肤色弱白,确实像待在冥界不见天日的样子,心下叹气,认命的起身。
她速速跑到街道上,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叮嘱,“记得,我要那样的,黑色的,黑色的遮光好……”
倾音心里一烦,暗暗嘀咕,能给你买就不错了,挑三拣四!
时间缓缓,帐篷里上了不少人,有几名女子见没了桌椅,想了想,一脸娇俏的坐在林染旁边。
她们暗暗偷瞄几眼,瞧那公子睡的正香,容貌姿容雅然闲适,仿若躺在闲亭躺椅上,心下笑笑,轻声轻语的点了几份点心。
女子们动作轻柔,连咀嚼声都放慢几分,也不知是怕打扰,还是想多看几眼。忽的,一声脆耳责骂传过来,直直奔到男子身边。
倾音跑到林染旁边,看他安详睡在原处,一脸的宁静适然,也不管旁边几名女子连连叮嘱的“轻声”、“轻声”,重重放下小红伞,冲他喊道:“伞来了,走吧!”
桌上林染眼睛眨巴几下,低下头揉揉,仰面正对几个女子红彤彤的脸颊,愣了愣,微微轻笑,看了眼旁边的女孩。
女孩站着,非常不耐烦的看他。林染也不管,视线放在桌面的小红伞上,突的有些疑惑:“怎么是红伞啊……我想要黑的。”
倾音吼他,“我逛了大街小巷,哪有什么黑伞买!你别挑三拣四的,有的用就不错了!”
林染微微摇头,认命的打开小红伞。
那几位红着脸的女子见他打伞离开,忍不住开口:“……公子。”
林染礼貌道:“怎么了?”
“这……”女子指了指他的红伞,语句缓缓,有些犹豫道,“这……公子不知……我们易安人向来不打伞……街上那些红绿蓝伞,都是花楼姑娘用的……”
女子们说着脸又红了几分,指着林染手里红伞道。
林染瞧瞧街上五颜六色、艳丽非凡的小伞,又瞧瞧自己手里这把红彤彤、明艳艳的。
他见倾音似是抿嘴憋笑,犹豫一下,终是摇头宽慰道:
“没关系,反正我也是要去花楼。这把伞,就当随行赠礼吧……”
说着,不顾身后女子和倾音的错愕神色,撑起伞大摇大摆的上街了。
……
回廊曲折悠长,一头连着岸边梨花道,一头接着河中央七层花楼,日照正盛,花楼上的红灯尽数熄灭,然长廊上的花心浪子不少,或进或出,一派餍足。
春风轻过,花客们在粼粼波光下行进,隐隐听到胡笳丝竹声响,更有女子咿呀娇俏声,伴着脂粉香薰,悠悠绕绕传来。他们心下更添缱绕,步伐匆匆而来,突的闻见一声嚎叫。
“我不!我要见七楼姐姐!我不走!”穿着灰色羽裘的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管身边花客的鄙夷神色,对身前女孩撒泼道。
倾音一看他甩赖打诨,脑子快炸了:这家伙,刚见到时还人模狗样,进了一趟牢狱,怎么变的这般无赖!
她瞧着周围花客的好奇打量,憋不住气,冲他踢一脚,“林染,我告诉你,别没事找事!这花楼是你能进的?你给我赶快走!”
林染一被踢,顺势滚到门口招待的丫鬟身上,抱住她的腿道,“我不,我连小红伞都买了,我不走!”
丫鬟头一次见到这么死皮赖脸的客人,站在那处不知怎么办。
“你给我走!”倾音上去拉他,冲他吼道,“你不怕丢人现眼我怕!这地方是你能待的么?!”
林染一把扒拉开她的手,仍旧抱着丫鬟大腿,“你们修仙的待不了,我能!我不走!”
修仙的?丫鬟听后怔住……听闻南山下来不少仙人,专来解决齐府疑案,难不成就是他们?
她瞧地上二人虽行为不雅,但容颜上佳,姿貌佼佼,心中更是怀疑。连忙扒开林染双手,冲到楼内把老鸨喊来。
过了会儿,一老妇人一扭一扭、动作不雅的从楼内走出。
老鸨身材略微走形,双手四肢有些发胖,好在她裹了件黑色纱裙,打了把镶金黑伞,整个人便显得稍稍瘦些。
她走到花楼门口,鄙夷的看了看地上闹来闹去的两个人,脸上皱纹一扬,白|粉扑扑往下落,“修仙的?”
“对!对!我们是修仙的!”林染急忙站起身子,拉起地上被他扯掉发带的女子。
倾音挣扎着站起身子,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
他整整裘袍,对着老鸨一脸温和道,“我们是南山修仙的。”
老鸨不信,目光上下打量,从头到尾,从发到衣,落在林染身披的羽裘上。
“修仙的!”老鸨看林染半天,突的改口笑道,“仙人,来来,你想见哪位姐姐,随便说!”
“真的?”林染一听喜滋滋笑了,“我要见七楼的,七楼姐姐!”
旁边丫鬟听了,嘴巴一撇,暗自摇头……七楼住的是花楼头牌云姑娘,素来不爱见客,一月也就挑那么一次。昨夜,云姑娘已经挑过人,今天又怎么会同意。只怕这回,这位修仙者要失望而回。
“云姑娘?”果不其然,老鸨怔了下。而后笑容越发张扬,“云姑娘好!云姑娘好!我们就见云姑娘!”
说着,她朝楼内大喊,“云梦,准备准备,见客了!”
……
花楼内莺声燕语,姑娘们纷纷探出身,摇着手帕想看看这破了规矩的是哪家公子。
林染面上温和,仪态翩翩,领着身后倾音向上走,一派闲庭散步的悠然模样。
假正经!众人心想。
容貌好看又如何,修仙养性又怎么,还不是进了青楼……尤其……还自个带了一小女孩,也不知想玩些什么东西!
她们看看青年身后眨巴大眼睛的女孩,心里不忍,看向他的目光带满了谴责:假正经,伪君子!
林染依旧是一派祥和,也不管身后倾音睁大眼睛瞪他,步伐不慌不乱,慢慢上了七楼。
七楼厢房微开了一道缝,林染轻轻推开。
一张红木桌正对他,桌前摆了几把椅子,其中一张上坐着一位容貌一般的姑娘。
林染带着倾音进屋,扫了扫屋房四周。堪堪只有一张红木床,一把贵妃椅,一张梳妆桌,除此之外,便是那四处环绕,没有墙身的高大落地窗户。
倾音一进门,眼睛自动略过那个姑娘,扫了周围一圈,“云梦姑娘呢?怎么没瞧见?”
林染闻言笑笑,摇摇头走到桌旁一把椅子上坐下,径自到了一杯酒,对那姑娘微微举杯,轻轻抿了一口。
“云姑娘不计规矩,愿意来见我,真是小生荣幸。”他放下酒杯道。
“仙人求见,必定是有事,我怎敢拂面?”那女子答道。
旁边的倾音一听,神情错愕,下意识道,“云姑娘不是花楼头牌么,怎么会——”
她这话没说完就被林染打断。
“胡闹!美人在骨不在皮,你个小丫头能懂什么?!”林染吼她,将杯里剩的酒一饮而尽。云梦也不恼,只笑着为他满上。
倾音被吼,嘴巴一鼓,直接瞪他,“也不知谁胡闹,昨夜还被关着,今天就出来风流,真是不知羞耻!”
被她当着美人面嘲笑,林染眉头一皱,站起身子推她到窗户外的阳台上,“反正我们也相看两厌,你就在这里待着,别坏了我的好事!”
说着,把窗户一关,从里面轻轻反锁,结结实实把倾音关在外面。
好事?能有什么好事!女孩嘴巴撅起,瞪了眼窗户。
窗户一关,声响自然隔开,似是形成一道结界,将内外景象截断。
林染转身,换上一张谦谦面庞,缓缓走到云梦身边,对她轻柔笑笑,倒上酒接着喝起来。
二人也不知喝了多少杯,云梦终是有了几分醉意,已然靠在林染肩上,温和问他:
“仙人今天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林染燃起桌上沉香,那绿色小鼎里飘摇出梨花味道,淡白微凉的烟色中,他已解开外裘,肩头浸染些许酒渍,语气温和,似是带了分醉意。
“……昨夜,我与师兄赶来易安,路上失散,只得独自来了,现下也不知他们到没到……”
“师兄?”女子语气微醺,“什么师兄,我说不定见过……”
林染点着香道:“我师兄一人身上有伤,裹着厚厚绷带,一人打仗刚回,身上还穿着盔甲。他们这身打扮很是显眼,可我问了周围百姓,全都没见过,真是——”
“仙人别急,我似乎见过他们……”云梦安慰他道,“我见过那个穿盔甲的师兄……昨夜他们在仙人之前抵达易安,向东走去,直接进了孟府……”
“哦……”林染声音微沉,“为什么其他人没瞧见……”
“现在,易安有血妖,专在夜晚行凶……一入夜,百姓都不出来的……”
“哦……”林染又道。
云梦声音渐渐低下来,似乎是快睡过去了,“仙人要是焦急,还可以去孟府看看……他好像没出来过……”
女子说着,头微微低下,终于睡过去。
林染又“哦”了一声,将女子从怀中拉起,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将桌子上的沉香扑灭,而后打开窗户,喊醒睡在地上的女孩。
女孩醒来一愣,看看外面已经深黑的夜色,心道……这是办完事了?
林染也不语,将头上红灯点上,拉起女孩道:“我们要走了。”
“走?去哪儿?”倾音揉揉眼问。
林染面色沉静,视线轻轻飘过,落下红灯外远远的一处破落府邸。
“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