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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牢狱之灾 林染生前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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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染生前做尽恶事,被他直接间接害过的,十只手都数不过来。
那时,他仗着身份尊贵,与当朝太子、宰相私交甚好,从不理会自己在外越来越臭的名声。倒是金都百姓对他恨意满怀,闲下无事便会议论林染近段时间做的恶事,却也没见过哪个人胆子大到去报官。
本以为,自己如今在冥界待着,怕是没机会到人间府牢转上几圈了,不免觉着些许遗憾。
却没想,他迫于无奈,百年来第一次入世抓鬼,就被人当作妖魔逮了现行。
林染从层层密封中露出一双眼,瞧瞧自己身上五花大绑、颜色艳丽的红绸缎,脑袋里蹦出两个大字……丢人。
虽为代任冥帝,但职称里总归有个“帝”字。在冥界视察工作、四处游|行时,大小鬼差碍于身份,怎么也得以礼相待,尊称一声“殿下”。如今到了人间,正事还没办便得此迎接,传回去只怕又被孟婆嘲笑。
林染想着内心无奈。他身下士兵押送这团红绸,脸上则是喜色洋洋。
他们八个人兴奋的抬起红绸,动作粗鲁晃荡,震得他一阵恶心,心里更是添堵。
要不,干脆化为虚形逃了吧……
微微伸出手指,林染嘴角轻动,只念了几句咒语,却听那几名士兵攀谈开来。
“你说,这齐家遭了什么罪,这些年死了这么多人?”
“谁能知道?他们齐家人又不是什么好玩意,害死的不算少,有人寻仇再正常不过!”
先前那人奇道:“害人?齐家害过什么人?”
“你们不知道?”答话者话语停了停,声音小了几分,“你们居然不知道?!齐家自从出了齐皇后,百年来一直作威作福……暂且不说咱们的齐知府压榨百姓、谋私取利,就说孟家的案子,他们齐家能脱得了干系?”
“孟家案子?”提问的士兵语气迟疑,“孟家纵火案不是早就结束了?犯人现在一直关在府牢,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那人声音激动,明显的不屑,“谁不知道那是个替罪羊,真正元凶就是齐家的!”
林染裹在绸缎里,听这些人聊起杂谈,虽不知事实可靠性,却仍觉着津津有味,一时忘了离开。
“可这也不能全怪齐家,要怪就怪他们孟府,自家出了个叛徒!”
“叛徒?我怎么没听过有叛徒?”
“你傻啊,孟家养女,就是那个唯一活下来的女人。要不是她和齐家人勾结,一把火烧了孟府,怎么会有这档子事?!”
士兵语气越来越大,兴致勃勃,恨不得把坊间传闻一一说毕,正兴奋时,队伍前面突然发出重重铁门开合声,八人急忙闭嘴,步伐随之停下来。
听的正起劲的青年神色一凛,明白这是到地方了。
铁门旁站着一个女孩,声音清脆道:“你们把人放进地牢后就出来,别再里面待着。”
士兵们恭恭敬敬点头,将红绸团轻轻放在地上,退出地牢,关上了铁门。
铁门一闭,四周顿时暗下来,门外女孩待了片刻,见八名士兵离开,拿出一个符咒贴在铁门上,确认无恙后走了。
林染裹在红绸里,听四周无声,确认没有人在旁边,手指轻扬,划开了绸缎。
地牢内暗无灯火,连月色也无法溜进,看着十分难受。林染从怀里掏出一颗明珠,明珠光线微弱,但也照亮周遭。
抬头随意看了一圈,地牢看起来和冥界地府无甚区别,千年玄铁铸造四壁,千斤石板覆盖顶面,然铁牢下部却仍旧是片土地。
这种牢房在人间确实少见,估计是用来关押某些武林高手的。
四周暗色,难得清静。
他不知何去何从,干脆捡了一处稍干净的地面坐下,开始思考着:听士兵刚才所说,树上的尸体应该姓齐。在冥界,他从未听过鬼将军与齐姓人氏有纠葛,按理说不应是鬼将军做的,如此看来,又会是谁想找他来当替死鬼?
那人杀了更夫,断头支配,估计是想随意寻找一人当孟府案的替罪羊,他好死不死的撞上,正好入了元凶下怀。
元凶既然费尽心思怕人查到,说明他在人世一定拥有什么身份,或者说,他的这个身份一定经常露面。
经常露面的工作,又会是什么?
林染一门心思的想了好半天,突然打了自己脑袋一下……真是!他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鬼将军和无尘的踪迹最重要!
心下叹气,林染为自己空穴而来的好奇心忧坏了脑子,忽听脚下传来异动!
地牢四周全是玄铁,唯一一处天然屏障便是地面,地面突突晃动几下,一耸一耸,像是有东西要窜出来……
左脚微微被顶起,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呜咽,林染心下一晃,急急避开。
左脚移开,那处地面瞬间隆起,形成一矮个子人形,人形晃了几下,身上尘土顿时剥落,显出他本来真身。
青年拿着夜明珠凑上去照了照,看清后叹道:“唉……土地,你下次出来前能不能说一句。”
这么吓来吓去的,是不是嫌他死的不够彻底!
矮个子老头拿着拐杖拍拍身子,听林染抱怨,急忙弯腰道歉:“真是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在易安待了几十年,今日总算见到冥帝殿下,一时兴奋忘乎所以了,真是对不住……”
土地语气谦恭,驼背对他鞠躬,林染看着,不由叹息一声。
“……我啊,也不是白来人界的……你既然知道我的踪迹,自然明白,我是来找人的。”
土地闻言脱口而出:“冥帝殿下要找的……莫不是绷带鬼?”
他神色一正,“你看到绷带鬼了?他们去了哪里?”
土地想了想,充满困惑的摇头道;“这……老生不清楚……老生见他们满身污血、神色匆匆来到易安城门,在城门口各自分散,往不同方向走……以为他们是为冥帝殿下处理要事,怕私自跟着会耽误他们,并未继续跟随……”
“各自分散?”林染脸上有些惊讶:“去了什么方向?”
“……绷带鬼往北,鬼将军往东……”
林染闻言,自顾自又是摇头……本以为这两人是因为情丝案逃离冥界,现在看,却有些奇怪。
逃离冥界,害怕追兵,就更应一同前进相互扶持,可他们却毅然分离开,分头处理事务,简直就像……就像事先计划好一般……
土地看冥帝脸色微变,接着道:“……后来我瞧见冥帝殿下出来,想也没想去了孟府,心里惶恐,害怕殿下出差错……”
林染看他一眼,见他面色焦急,脸上显露的担忧十分夸张,不由笑笑……这小土地啊,估计是怕冥帝因为那两具尸体死在自己地盘上,被三界责罚吧。
想到那孟府的尸体,林染顿了下道:“……作为易安土地,此处出了妖魔鬼怪,你都不管么?”
土地一听,摆手急道:“不是不管,不是不管……可我一个小土地,根本管不了啊!”
“管不了?”他听着好笑,“即便你管不了,那宁远山上可是有青佛庙,你去庙中拜拜求求,青佛总不会管不了。”
话音一落,土地脸上难色更重,那种神情,倒不像是害怕。眉目紧蹙,手指蜷缩,似乎是做贼心虚、怕人发现。
土地面上纠结,支吾半天道:“这……这……”
生前,林染带人上门要债,自是见过这种神情,恍恍惚惚,畏首畏尾的,要么是心下恐惧,要么是怀中有鬼。他猜想事情可能不简单,直接逼问:“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冥帝殿下,您不明白……”土地缓了几口气,面上更是无奈。
他见冥帝紧紧盯着,心中压力更甚,终是咬牙慢慢道,“冥帝殿下,您不知道……现在这个易安……和外人以为的……根本不一样……”
这句话还没说完,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土地神色猛然一怔,慌慌忙忙遁入地底,林染瞧见,施法想跟着离开。
慌张之中,明珠掉在铁门边缘,这明珠算得上是林染全身最贵重的物件,自是舍不得丢。
他看明珠滚落,心一晃,连忙跑过去捡。
铁门“轰隆”一声打开。
林染匆忙拾起明珠,不再顾忌是否有人,甩袍便要走,胳膊却突的被人拉住!这一拉,他竟什么法术也使不出!
林染总算慌了:他体质再弱,抵达冥界后也是修炼了百年。百年的修为,可不是什么小妖小怪可以禁锢的,此次法术被封,难不成遇见大鬼了?
林染疑虑,紧握明珠匆忙转头。
夜明珠光亮微微,莹莹之中,落满来人衣袍。
来人衣袍皎洁,不惹片片尘埃,身姿高冷,孤单单站在铁门开口,他逆着牢狱暗色,面对林染手上微光。墨色长发在脑后拢起,束上一顶白色玉冠,放下一世飘摇风采。
林染正对他的脸,眉若山墨,眼如深潭,那一潭泉水微微凝住,看着林染微带怔色。
“师兄,就是他!”旁边走来一名女孩,模样不过十五六岁,声音俏丽,正是在孟府遇到的那个。
男子拽着林染看了许久,终究“嗯”了一声,借着林染手上的夜明珠光彩,微微垂目,从头到尾扫视一遍,他目光落到灰色羽裘上的“福”字,眼神微凝。
过了片刻,男子松开手,轻轻的将他推开。
林染被他一推,借势偷偷退离几步,准备再次施法离开,手指一划,倒是什么法术都没了。
“他不是。”禁锢法术的男子缓缓道。
“不是?”女孩震惊,“白婆婆说了今夜血妖作案,当时孟府只有他一个,他旁边还倒着两具尸体,不是他是谁?”
男子摇头,看也没看林染,“血妖虽然没抓住,可他确实不是。”
闻言林染神色一凛,眼睛放了些许光彩:对,对!我不是!对,对!你快解开法术吧!我乃纯良,我乃纯良之辈啊!
男子瞧他一眼,看林染目光焕发光彩,头一转,接着道,“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倾音,待会我放他出去,你跟着一起,别让他离开易安……”
林染愕然,搞不懂这一会儿抓一会儿放的把戏是什么意思,不愿继续和他们絮叨,只道:“既然知晓了我不是你们口中的血妖,那把我身上的法术解开。”
男子却是不答,不慌不忙,笃定开口,“冥界的,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闻言,林染身子一顿:冥界的?是在喊我么?
抬头看看男子,见男子视线斜斜扫过来,林染不由低头垂目:不是,他身上何处写了“冥界”二字?
刚才,土地认出他是冥帝,自是因为土地庙为引魂路第一关,人间土地共一百零八,这些土地神初上任时,都会去冥界觐见,林染虽不会一一记起,但总归见过不少。
面前男子周身无鬼魂气息,定不是冥界之人,林染自然没见过。若没见过,又怎么会知道他是冥界之人?
“你是谁?”林染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自己,确认实体没有任何纰漏后,抬头问他。
男子闻言蹙眉,露出一种观赏“白痴”的眼神。旁边的女孩没他那般内敛,率先报上家门。
“我师兄你都不知道?南山第一弟子南临司你都不知道?”女孩手一指,下巴一抬,一副“你是不是刚进城”的鄙夷表情。
林染听后,脸上神色岿然不动,心下波涛汹涌。
西天有青佛,鬼界坐冥帝,南山住云珩,三界得安宁。
西天青佛佛法无边,广爱世人,他虽没见过,青佛普度众生的事迹却听闻不少。鬼界冥帝自然不是指林染,那位冥帝,性情奇特,古怪难辨,但治理众鬼很有一套,若不是他上赶子把林染封为代任,林染怎么也不会来到人界。
南山云珩上仙与他们二人又有不同。青佛年岁不知,出生不详,冥帝已任万年,资历深厚。南山云珩资历不过千年,名声已与二人齐平,甚至说,更甚一筹。
与青佛、冥帝的孤傲相反,云珩爱世人,愿下凡。即便他事务众多,抽身不得,也会派名下弟子入凡世处理祸乱。他所住南山虽弟子八千,八千人共同随从修道,学习仙术。但,真正入门的,却也只有两人。
一男一女,资质过人。
女弟子入门不过十年,林染不怎么熟悉。男弟子入门百年,修道上乘,修炼十余年,便得仙剑首魁。
首魁夺得后,南山依照规矩至冥界送喜报,林染当时没注意,遥遥看了一眼,繁杂祝词极为老套,只词赋中央浓墨重彩写了三个字:南临司。
林染瞧着,面上继续装模作样的冷静,实则内心慌乱未定:完了,完了!易安有青佛就算了,现在还来了个南山的!
鬼将军和无尘啊,你们两个作死的,左挑右挑,怎么还专往人多的地方跑?
倾音仰着脸,一脸傲慢的看着林染,南临司接着对她道:“你现在带他走吧,记住,老老实实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
倾音点头,“师兄放心,我绝不会让他溜走的!”
临司得到回答,犹豫片刻,终是微微侧身再看了眼林染,他瞧了瞧林染袍子上的“福”、“寿”二字,身子顿了下,片刻之后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