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5、更夫鬼影 整座城池空

　　春意刚起，夜色微寒，夜还未深，易安大街行道已然没了行人，只剩一座繁华花楼立在偌大城内河中央，空荡荡的亮了几盏灯，添了些许颜色。

　　整座城池空荡无人，更夫远远的打起了梆子，敲梆声音调浑浊，响亮刺耳，听来十分苍凉。

　　“哎呀”一声，易安南边城门下方传来微弱惊呼，小团灰尘撩起，发声人影却没寻见。

　　过了会儿，林染站起身子揉揉屁股，四周张望一下，确定没有什么人往这处看，这才舒了口气，弯腰捶了捶腿。

　　他生前体质不错，死后身子骨却弱了不少，在冥界待了百来年法术堪堪学些皮毛。林染通经暗影时，没来及反应，身子便倏倏直接往下坠，直落落掉到易安城门。

　　活该，活该，活该你自作自受，大冬天的往后山跑！

　　他直起身子捶捶胳膊，边捶边长吁短叹，冥界那股成熟公子样半点寻不见。

　　捶了一小会儿，听见远处街道上的打更声渐渐靠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穿行传来。林染身子一顿，急忙变回实体。

　　虽说鬼将军和无尘应不会化为实体到处行走，但万一他们兴致一起，想重新体验一把人世遭遇，那这日日巡夜、夜夜转圈的更夫便最有可能见过他们。

　　林染拍拍身子，对着旁边的护城河照了几番，确定自己容貌无误，形态正常，这才拉紧衣衫，裹上羽裘，慢慢往梆声方向走。

　　走了小一阵，前方暗影处出现一个黑乎人影，提着东西向这方向过来。距离近些，人影形态清楚几分，确实是更夫。

　　更夫一边敲梆一边走近，步伐缓慢不慌不忙，只脑袋一晃一晃的有些奇怪，像是喝醉一般。

　　看清来人，林染再次低下头看看自己人形是否正常。

　　倒不是林染自恋，他前世的确不怎注意外人看法，以为大家讨厌他也好，恨他也罢，反正百姓气的牙痒也干预不了自个儿丁点利益，该买盐买盐，该买米买米，只要是林家的生意，恨他的人怎么也会在无形间赠上一份财。

　　死后，林染才发现，世人见解真心重要。

　　冥界鬼差除了官方俸禄，还会有些凡间烧品，大多是凡世后代供奉拜祭所送，没的稀罕。

　　可这东西，在林染这处却是难见的很。富贵魂鬼拿些银元纸房，普通鬼差得些纸钱纸花，即便是孤魂，偶尔还会遇些善人做好事，拿点小水果。

　　林染倒好，这些没法收到不说，每每至鬼节，总会拿到厚厚的一堆书，书名内容不用看都清楚，抵不过是“金都恶少为非作歹，杀人卖女，死有余辜”等等系列小说。小说种类花样繁多，涉及家庭伦理、言情武侠、宫廷斗争各个方面。

　　这些文章，他刚开始还会瞧上几眼，心说：我虚心学习学习，好在冥界当差时规避这些问题。后来发现，他生前毛病太多，真心规避不完，无奈之下，倒是放弃了。

　　反而是那些杀人抢财的恶鬼，投胎时偷偷掖掖拿了几本，专门在布命官决定下世轮回道时拿出来，指着上面大大的“逆天”罪行哭喊道：“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金都恶少为非作歹、欺君杀人都能当冥帝，我却得投生为牛，我不服！”

　　布命官很尴尬，高位上的林染更尴尬，只得打个眼色，偷拉那魂鬼到一旁，做低姿态商量道：“要不，咱换换，不投生牛，改换猪吧，肥肥胖胖，多可爱！”

　　恶鬼一听，哭喊声更大了。

　　林染一瞧，脑袋也更疼了。

　　此刻，林染念这人怎么也是凡间遇见的第一个对象，必得好好待他，博得一点好印象，便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形态仪表。

　　确认无误后，他急急走到更夫身旁，欠了身弯腰礼貌道：

　　“打扰片刻……不知……阁下今夜是否见过两结伴青年？”

　　更夫穿着破布衫，衣服上一股梨花酒味，依旧摇头晃脑行进，一句话不说，直直略过林染。

　　看他没反应，林染以为更夫喝的太醉，没怎注意，退后几步到他跟前，接着欠身询问，“打扰片刻……不知阁下……今夜是否见过两位男子？”

　　更夫仍旧不说，提起胳膊拿着梆子重重一敲，“砰”一声响彻街道，敲梆者酒意却还未消，摇头晃脑的从林染旁边走过。

　　怕是喝太醉，不省人事了……林染心道，颇有些遗憾的看着更夫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更夫没有回头，摇头晃脑接着前行。

　　他只行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似是终于意识到有人搭话，更夫停下片刻，慢慢转身，放下手中梆子，往青年站着的方向走去。

　　他慢吞吞的走到林染跟前，摇头晃脑，目光呆滞的扫了几眼，缓缓索索的仰起身子，又缓缓索索的弯下腰，来来回回三次，动作极为迟慢怪异的对他点头。

　　林染瞧着，眼角微顿，没再继续问话。

　　更夫迟钝的点了三下头，右边胳膊“咔吱”几声，像个木板一样缓慢抬起，冲着护城河指了一会儿。
　　而后放下胳膊，直愣愣向右转身，慢慢朝手指方向走……

　　这是让他跟着？
　　林染思忖，盯着更夫后脑勺看看，迟疑片刻跟了上去。

　　更夫步态缓慢，身子一晃一晃前行，他绕着城内河在街道上晃晃悠悠走了一半距离，突然停下，侧过身子对着街道旁的一座府邸……

　　府邸两旁漆砖白瓦，饰以暗色纹路，两侧墙面下斜斜种着几棵老松，老松歪扭，在夜风中一颤一颤，发出阵阵低吟暗呜，配着地上张牙舞爪倒映的黑影，恍若遥遥鬼哭。

　　林染跟着更夫走到府邸大门，抬头瞧了府邸几眼，见大门门匾之上龙飞凤舞、十分风采的写了两个大字——孟府。

　　孟府？

　　他神色一顿，重新看了看那两个大字……莫不是百年前以丝绸锦缎闻名天下的那个孟府？如今怎会破乱成这样……

　　青年见府苑外墙牢牢覆盖的灰尘暗色，歪七扭八的植被，以及虎孩子在白墙上随意刻画的脏污涂鸦，心下更添疑惑。

　　孟家丝绸天下闻，帝王屈尊微服求。

　　林染生前来易安游玩，对着孟府衣料也是一顿羡慕，想着求上几件好的带回去，然自己非皇亲国戚，亦未显露首贵身份，磨了孟家老爷半天，也只拿到一条发上锦带。

　　本以为，孟家手艺在，孟府怎么也能风光千年，如今一瞧，算是败了……

　　更夫站在孟府大门前，看林染跟上后，幅度极大的点了点头，极热情的领他一扭一晃走上台阶，直直推开门——

　　顿时尘灰四起，迷了青年双眼，呛得他弯腰重重咳了几声。再抬眼时，更夫已站在孟府中央，转过身，逆着焦黑残物正对他。

　　月色渐明，落在孟府内景地面，照在更夫的金灿灿的梆子上，反射出府内景象。

　　那该是怎样一番场景——

　　房屋瘫倒，墙面焦黑，歪斜的漆黑房柱危危靠着残剩的断墙，在夜风中伫立，却连微风也承受不起，吱呀吱呀随时快要倒下。
　　肮脏的地面上堆满断瓷残瓦，空气里，充盈着混合了多种气味的腐烂气息，气味更深处，微微泛起波动，似乎是某个女子的垂死呻|吟。

　　林染站在门口，目色深深，静静盯着府苑中央的领路人。

　　更夫仍旧摇头晃脑，摇晃幅度较之前初见时大了许多。

　　他的脑袋前后摆动，某一瞬间甚至能直接打到后背，根本不是常人能扭曲的幅度……

　　摆动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恐怖剧烈！

　　最后，更夫重重咳了一声——
　　脑袋向后使劲一扬，彻底掉下来，“咕噜噜”滚到院子最里面！

　　目睹这一幕，他仍旧一语不发，只静静盯着，等待更夫下一刻的动作。

　　更夫脖子一空，断头处顿时鲜血四溅，身子颤几下，直直倒下来，没什么其他行为。

　　林染蹙眉，心道：
　　难怪觉着他行为活动奇怪，没想到，居然真有人用了断头术！

　　断头支配是禁术，原是魔界之法，千年前，魔界覆灭，这法术便渐渐被三界修炼者遗忘。易安是青佛护地，一旦发生灾乱，民众祈求青佛，便都可解决。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妖魔作祟？

　　难道……是鬼将军与无尘在冥界偷偷学的？

　　虽当了代任冥帝，但林染心里清楚，冥界表面和气执法，暗地里仍藏着脏污交易。白命官手上有凡间地域图，孟婆手里藏着尘世梨花酿，这些东西，无什么大影响，他便装作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那么，如果断头术真的是他们在冥界偷偷习得，他们引自己来这里，肯定是有话要交代……什么话呢？

　　这般想着，他视线放在地上拖拉的一道血迹，断头滚了几圈，停在府中央的一棵大树下。

　　月色暗了几分，树干看不太清，只留了些歪七扭八的暗影，暗影之下，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直直站在树下，上身细长，下身肥大，脚步微微空浮，似乎漂在半空。

　　能这般漂着的，也只有冥界的鬼魂……念及此处，林染心中松了些，跨过地上倒下的无头尸，向着树干靠近。

　　树影婆娑，发出阵阵沙哑声，一片暗色中，那树下人影悠悠忽忽左右晃了几下。

　　林染看着，脚步慢了一瞬，还是没停下来……

　　人影微转，转过身子背对林染，恰有月色照来，斜斜洒在树影之上，将树下的人影显露的一清二楚——

　　哪有什么飘荡鬼魂，分明是个人！
　　脚朝上，头朝下，倒吊在那棵大树枝干上！

　　他脚步微顿，下一刻疾步走过去：
　　若这人还活着，若还是个活人……

　　夜风凉凉，微微吹来，倒吊人晃荡几下，脚脖子上的绳子倏地一转，正面重新转过来！

　　血肉交杂的脸上，一个完整的五官也看不到！

　　尸体左侧眼眶深凹，明显是个空洞，只剩右边的眼珠，连着丝的挂在下眼睑上；鼻子从鼻梁处削掉，只留下两个黑色的洞眼随着血丝一隐一现；嘴巴被人使劲扯开，裂口一直蔓延到耳垂。
　　微风吹过血洞，发出稀稀疏疏沙哑声，沙哑声中伴着若有若无的呻|吟。

　　那个人倒吊在那，目光朝上，瞪着眼看他！

　　此刻，林染终于停下步伐。他盯那尸体看了看，而后，深吸一口气，皱眉转身，视线扫过脚边的头颅……

　　断头，害尸，绝不是冥界魂灵会做的！

　　分明是有人施法，特意把他引来孟府！

　　为的是什么……

　　林染蹙起眉，微微弯腰想再仔细看看地上那个头颅，忽听外面一阵骚动：

　　下一刻，孟府府外瞬间灯火通明：
　　马蹄声、脚步声、兵戈碰撞声四处响起起，牢牢围在孟府周围！

　　“抓住了！抓住了！”

　　正门口突然出现一个火把，火把下人影不清，昂扬传来一声娇俏女音：“白婆婆说的没错，血妖真的出现了！”

　　闻言，他心下一震，总算是明白自己被引至孟府的原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染暗笑一下轻轻抬头，目光触到一队包裹严实、面上凛然的士兵。

　　那些士兵手持利剑，一步一步缓缓走来，紧紧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