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4、逃离冥界 “冥帝大人

　　逆上而逃这种戏码，林染生前不知亲身上演过多少次。那时，林府管家日日督促林染，盼着他能早日握住官家贸易之权，稳住首贵根基。

　　可林染只一门心思的放在战场上，深怕封璟出了丁点差错，自然没法静下心待在林府，只得撺掇轩巳帮他出出主意，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离开金都。

　　轩巳听后，冷冷瞟了他一眼，人小鬼大道：“这不简单！你装作被绑架了，百姓一听，全民欢庆，可不就没人注意到！”

　　当时，他也是脑子抽了，下意识的照做，自己写了封绑架信塞到管家门上。

　　待林染从战场回来，管家提溜着那封信，明晃晃打开，当着林府男女老少的面，一点点撕的粉碎。

　　他边撕边怒道：“就您那文笔，您那字，还来冒充绑匪，您当老夫眼瞎啊！”

　　许是管家语气中的不屑过于强烈，林染一听，觉着还是有必要辩解一下，“其实当时太过匆忙，没时间写……若是有时间，文笔字体肯定会好些……”

　　话还未说完，管家胡子都吹了起来：“没时间？没时间？好个没时间！现在老夫给少爷时间，少爷老老实实给我写上一百封！写不完不许吃饭！”

　　至今，林染还记得自己饿着肚子，面黄肌瘦，跪在林家祠堂内抄写绑架信的模样，他一边写一边勒腰带，一边勒腰带一边叹气，然身子虽饥寒难耐，心里却从没悔过。

　　但是，冥界不比林府，冥帝更不是管家。

　　二人逆上消息刚一传来，林染站在原处，自是半句话不说。

　　地上牛头以为冥帝没听清自己所言，声音大了些，重新复述一遍：

　　“冥帝大人……鬼将军带着绷带鬼逃了……”

　　一句说毕，林染眉眼上挑，墨色眼瞳暗了几分，嘴上还是不答，也不知心里是气是怨。

　　孟婆看着心急，想那家伙不知偷拿了自己多少情丝，终是沉不住气吼道：“我让你救他？！让你把他从酆都带回来？！他现在偷了东西，和鬼将军一起逃离冥界，过几日冥帝回来，你如何跟他交代？！”

　　此言一出，林染总算想起冥帝那张讳莫如深的腹黑脸，憋了许久的镇静模样再也继续不下，他仰头“啊”了好长一声，使劲的摇头皱眉。

　　“……怎……怎么办……”牛头马面头一次近距离观看孟婆发飙，旁边的冥帝又开始独自装疯，根本不吩咐命令，只能跪在地上颤颤问道。

　　林染不答，脑袋“嗡”了半天：

　　怎么办？怎么办？那两个逆上鬼差该如何处置？

　　派人追拿，万一他们心中不服、以命相逼，该如何是好？

　　不派人追拿，等无尘身上的情丝之毒深入骨髓，耽误了性命，又该怎么办？

　　林染心中一时百转千回，难以衡量。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左一右拽起牛头马面。林染押着二人，侧头对身后正在四处抱怨的孟婆吩咐：
　　“你随我一起，去冥帝神府找布命者。”

　　……

　　神府乃冥帝居所。

　　自上任冥帝扔下担子离开冥界后，这处地方便交由林染居住。林染虽对偌大住所不甚在意，但碍于布命者日夜苦劝，还是老老实实搬进来。

　　布命者为冥界重职。

　　与人间四处奔走，上赶子给人算命的神棍不同，他们主要负责盘点过往魂灵前世命理，测算魂灵命格好坏，以此择选出最为合适的轮回道。

　　转世轮回分十等。头等成佛做主，二等官封侯门，三等驸马朝郎，四等文武大臣，五等荣华富贵，六等大街叫贫，七等脱驴变马，八等飞兽走禽，九等下世猪狗，十等鱼鳖虾群。

　　世人对下世轮回极为重视，当官做侯、家财万贯者早早施以善行，拜神求佛，只为下一生有个好道可走。
　　凡人前世复杂，轮回道又如此繁多，可想而知，布命者一职在冥界有多劳琐。

　　白日里，林染见到布命者，怕听到长篇唠叨，躲都来不及，更别提主动去见。如今，二人一逃，林染无法，只得拽着人跑过来。

　　他一路憋气，提溜着牛头马面奔至神府。

　　神府森严，黑墙青石底座，暗色琉璃瓦覆盖，瓦下点了些许绿色荧灯，照亮侧墙，墙身饰以暗色神鬼版画，画上妖魔鬼怪张牙舞爪，瞪眼注视来人。

　　林染瞥了一眼神府外墙，正奇怪布命者今日怎不在外墙算卦，却闻墙角侧面传来一阵呼喊。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双数负，单数胜，一旦开盅，不可反悔！”

　　“开就开！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一样！”

　　“好！好！”

　　先前那人笑答，随之开盅声响，四处视线刹那聚集，寂静片刻后发出一阵唏嘘。

　　“妈的，又是双！”

　　“唉，真是折了老子的本！”

　　“这都几次了？小鬼，你老实道！是不是出了千？！”

　　“哪儿能？哪儿能？”领头那人急忙否认，“我才来冥界几十年，哪儿能在前辈面前耍诈？”

　　“罢了，罢了……我们老了，玩不过你……愿赌服输，你剩多少魂灵命格，我们算……”

　　领头人接着笑，从身后掏出一叠厚簿子，“不多，不多，六百整。”

　　围坐的几个布命者瞧着簿子一阵抱怨，那人脸上又笑笑，一片温和，抱起簿子递送过去。他心下兴奋胳膊没怎注意，被旁边一人轻轻一踢，来不及反应簿子便散落一地——

　　林染扔下牛头马面，带着孟婆立于墙角，低头看着面前的赌博发起者：

　　衣衫不整，坦胸露乳，头发帽檐脏乱，一派的纨绔样子……这小子，人前谦逊有礼，背着自己居然聚众赌博，好家伙！好家伙啊！

　　那人被踢，刚准备发火，视线一抬，瞧见那衣衫上大大的“福”字，音调颤颤，瞬间拐了十八弯：

　　“冥……冥帝……”

　　“哈！你还知道我是冥帝？”林染语气微扬，笑意凉薄，看他的眼神没什么愤怒讥讽神色，只淡淡扫了他周围一圈。

　　几个身份稍微高些的布命者早早识得眼色，颇有默契的对视几眼。他们平日装的森严，如今逮了现行，颇有些嫖|娼被抓的尴尬，连忙打了两三个滚，跑到别处躲着。

　　见帮凶离开，林染暗暗呼气，沉下心垂目看了眼元凶。

　　虽说神府布命者唠叨，但总归是冥帝手下。林染平日处理事务不当，被叮嘱嘀咕无可厚非，如今嘀咕者被抓，难免心虚，眼里透了些许惶恐。

　　林染看看他，嘴边责问之词硬生生憋下去，只微微皱眉，对身后牛头道：“你！过来！把前面发生的大事跟这位白命官好好说说！”

　　牛头闻言弯腰，踏踏跑到冥帝身边跪着，正对那一脸蒙圈的白命官。他扫了一圈命官身上破碎不堪，潦草挂着没法蔽体的小白衫，心里“噫”了几声，轻咳一下，没什么条理的解释起来：

　　“……鬼将军依从冥帝吩咐，从奈何桥上回来，走到绷带鬼所在的地府内待了一会儿……过了片刻二人一道出来……他们盯着奈何桥迟疑一会儿，也不知想些什么，下一瞬便劫持了渡魂舟，匆匆忙忙逆着黄泉逃了……”

　　听其言语潦草，断断续续讲述，白命官不清楚这事与他有何关联，坐在地上神色迷惘，“所……所以……”

　　林染有些为难的自顾自叹道：“当时恰遇大雾，一众鬼差注意不得，没来及追上，白白让他们跑了。”

　　白命官还是不懂，“那……怎么办……”

　　林染笑笑，先前的厌烦神色全然消失，换得一张淡然面容，一片雅静温和道，“所以请来白命官，想让您算算他们现在在何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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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官算魂需铜钱九枚，命官追踪只需钱币三枚。

　　白命官不知从何处掏出三枚油亮发光铜钱，下巴扬扬问牛头马面：“他们往哪个方向逃了？”

　　马面一直静默，见牛头笨头笨脑的答不上来，方道：“东南方向，顺风逃的。”

　　白命官“唔”了一声，将铜钱放入手掌，合掌留空掌心，“叽里咕噜”念了几句，摇测双手，任铜钱相互翻动碰撞，之后猛的掷地放平，展开所卜。

　　他连续算了六次，每算一次，白命官便抬头瞧上冥帝一眼，每算一次，他便嘀咕一声。林染见他聚精会神，没敢出口打扰，只在他第六次“咦”了一声后，问：“他们逃到哪儿了？”

　　“慢着……慢着……”白命官早早忘记自己是理亏的那方，还拿平日那套长辈口吻，随意摆手。他从屁股下拿出一卷皱巴在一起的破纸，仔仔细细打开铺平，显出一些地名字样。

　　孟婆瞧见，身子微顿……这东西，应是人间地域图，没想到白命官居然瞒着冥帝，不声不响收了这些人间玩意，真是……

　　她斜斜看了一眼林染，见其没反应，依旧一副见怪不怪不愿插手的模样，心下无奈。

　　白命官手指在地图上滑了滑，他看看地上卦象，摇摇头叹息着向地图左下角指去：“东南五百里，顺风三千尺，入水则避，入山则逆，来回几番，应是……”

　　白命官手指来来回回，打着圈儿的绕几下，终于停在某处不动，他看向那处地名，目光一颤，半天没声响，“……慢着……慢着……”

　　见他手指不动，嘴上却反复嘀咕着，林染终于显出几分焦急，咬咬唇道：“他们到了哪里？”

　　白命官盯着那处地名摇摇头，眼神深了几分，也不知联想起什么，仍是不声不语。

　　过了片刻，他放下手指，叹口气，仰首望望林染。

　　白命官声音支支吾吾，顿了许久才道：“他们……应是到了易安……”

　　易安？

　　林染看其面容纠结，神色恍惚，不明白这地有何特殊。

　　易安梨花最负盛名，春季盛开时景色甚美，引诗人骚客无数。他生前自诩风流，翩翩儒雅，曾与朋友去易安游玩赏梨，也是被那处景色迷了心智流连忘返，却没觉着这地有什么太大的稀奇之处。
　　鬼将军和无尘逃到易安，总不至于是为了赏梨。

　　“易安？！糟了！糟了！”一旁的孟婆听到这地名，突然惊到，声音尖利，弄得林染一阵寒战。

　　他疑道：“怎么了？”

　　“糟了！糟了！”孟婆忒自急的在原地打转，她转了几圈，见没人附和自己，登时更加气愤，瞪着旁边一派平和无恙的林染吼道：
　　“你个冥帝怎么当的？只知道天天守着这冥界，其他事情向来不管！现在可好！那易安现划分为青佛护地，这祸事要是被青佛知晓，昭告三界，可有你好受！”

　　林染眉眼一跳，他再怎么孤陋寡闻，青佛大名还是清楚：
　　佛界古板，以青取胜，青佛向来广爱世人，循规蹈矩，处理世事只求苍生安宁，墨守的法规原则令人折服。

　　这么一想，林染心下更添烦堵……他做事有误，接受责罚无可厚非，然鬼将军在冥界一直勤恳，绷带更是受尽折磨方得百年期满，若因此事受到严惩，以后该怎么办？

　　蹙眉看向孟婆，瞧她在迷雾中怒视自己，林染摇摇头，算有了些自作自受的无奈。
　　……如今，也只能自己私自入世，悄无声息将那两个人抓回来。

　　念头一定，林染抬头长叹一声，苦笑道：“罢了，罢了……也算我生前作威作福，该遭这一劫……”

　　他说着转身，看了看白命官，再度谦和礼貌、仪表翩翩微弯腰道：“现下……还劳命官带我去入世殿……送我去易安。”

　　“去易安？”一旁孟婆惊讶，“你想一个人去？”

　　林染点头，见孟婆皱眉似想反驳，再次苦笑道：“不用逆着鬼道渡黄泉，过酆都，我已经很庆幸，你就别再咋呼了……”

　　孟婆急道：“可你一人去……若出了差错怎么办？”

　　“难不成我还带上百十人……冥界人手本来就不够，你打伤不少鬼差，办事的便更稀缺了，更何况——”
　　林染视线从孟婆身上转到白命官身上，眼神戏谑，语气中带了几分调笑，“更何况你们自己也都‘事务繁忙’，应接不暇，我怎么能让你们一道？”

　　白命官闻言，只觉芒刺在背，良心些许不安，“哈哈”几声尬笑，站起身道：“来来，冥帝大人来，我带您去入世殿。”

　　……

　　入世殿内盛暗影，一过暗影入凡间。

　　上任冥帝整日坐在冥界“处理公务”，引的三界民众好生羡慕，便是偷偷通过入世殿去凡世游玩了。

　　林染还是初次来到此处，站在入世殿前迟迟不进。

　　“冥帝，怎么了？”白命官打开殿门，显出其中暗影问。

　　林染抿抿嘴，想了好半天，转身对身后三人吩咐：“今天这件事先对外封锁消息，别让其余人知晓……”

　　他说着停顿片刻，而后接着道：“若在我回来之前，冥帝殿下归来……就说……是我自作主张，派鬼将军和无尘入凡了……”

　　话音刚落，四人皆是一顿，孟婆更是蹙眉不语。

　　林染复道：“……我怎么也当过冥帝，这种事还是可以承担……”

　　孟婆皱眉不答，只紧紧看他。

　　林染见没人反驳，不再继续说话。

　　他转过身，微微笑看了眼白命官。而后点点头，毅然行进，瞬间入了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