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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同伴加入 清晨,秦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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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秦川街边早商早已支起铺子。
林染肚子不饿,却还是提前买了些馒头咸菜算作盘缠。
他如今的法力所剩无几,虽能重新恢复几分,但远没有刚来人界时充沛,此番,他隐瞒踪迹,瞒着冥帝在人界行荡,若路上遇些祸乱,总需一些东西来保身。
林染揣着一袋子馒头,心道,若此时他施法遁地,日行千里,说不准便被冥帝手里的乾坤镜捕捉,到时,还不知会遭到什么罪。
想起冥帝那张腹黑的大脸,他心里一个激灵,而后又宽慰自己:不过还好,秦川离金都不是太远,加快步伐赶个三四天,应当能到。
林染背着一大袋馒头,裹裹羽裘往秦川城门走。
路上百姓匆匆忙忙,没谁注意到他。不过也对,如今,他已化成本来面貌,成了一个百年前的人,没人认识也算正常。
林染心下放松,不由想起昨夜被抓走的那名妇人。
那老妇人行径虽可恶,但总归是为了魔界,为了存活。若换做仙人,为保仙界安宁,为保上仙复活,杀了不少妖道魔人,那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吧。
世人说众生平等,说三界向善,可真的能平等向善的又有几个?
……云珩上仙……会是其中之一么?
想到那位多次救了自己的白衣男子,林染记起昨夜自己似乎没来及与他道谢便擅自离开,心中有些懊恼。又想:仙人一生救了那么多人,多了自己一个说不定也记不了多久,算了吧……
林染叹了口气,心思仍旧放在那名妇人身上,他对老妇人有股莫名其妙的不放心,担心她之后所遭受的待遇。
不过,得过且过,是好是坏,远不是他一个小鬼能做主的。
思绪一路飘摇,男子走到城门口时,没注意被一名锦衣少年拦下。
“喂!你见过一名这么高,这么瘦的书生么?”少年一脸烦闷的冲林染比划,左脚一扭一扭,明显有些不顺畅。
林染被拦,愣了下,没直接回答,视线落在齐时初的左脚,道,“你的腿怎么了?”
“你别管!”齐时初本就心烦,不想和一个陌生人东扯西扯,只忍着性子道,“我问你,你有没有一个叫许念书的书生?”
林染看他脸上布着凶狠神色,眉毛一扭,虽不知自己怎么着他了,但还是怕这孩子给自己惹麻烦,便道:“……没有……”
那个叫许念书的人应该和其他书生一般,死在白婆婆手里,这一点他是不敢和一个普通凡人说的。
“你没见过?”许是林染语气中的不确定有些多,齐时初眉毛一挑,瘸着左脚走过来,“你真的没见过?”
“没有。”这次的回答比较有底气,林染面不改色,复道一遍。
闻言,齐时初深深叹了口气,整个人都疲惫不已,他恨恨瞪了林染一眼,也不知是生他没见到许念书的气,还是生许念书私自离开的气。
少年不再和他耽误时间,瘸着腿,欠身为林染让道,而后又在城门旁站着。
走出城时,他看了看齐时初的左脚,少年锦衣虽新,掩盖不少东西,可那左腿血迹怎的也慢慢往外渗。
林染瞧着那不怎么清楚的血渍,明白这孩子估计又被齐广富打了,最后还是不忍心,扭头道了句:“你的脚,还是去看看大夫吧。”
说毕,从怀里拿出一块碎银子,扔给齐时初。
少年不是个缺钱花的主,林染也不像生前,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因而,林染扔银子表达好意时,心里则汩汩流了不少血。
齐时初下意识伸手接过碎银,他看也没看林染,目光留在银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林染觉着,这孩子估计是感动了,心中宽慰,背对着齐时初,摆摆手做了个江湖高人的模样,“……不用谢了。”
少年愣愣,眉毛蹙起,他看着林染离去的背影,几乎是下意识道:
“表兄。”
林染生前从未被人这般喊过,唯一被人这么叫过,还是这几日少年喊的。因而这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他也只是身子微动,很快又继续前行。
“表兄!”那孩子不知从何处看到破绽,瘸着腿,快速跑到林染面前,拦着他,红着眼道:“表兄!你准备扔下我么?!”
少年哭咽,倒是一派的理直气壮。
“我不是你表兄,”林染盯着他泛着红丝的眼,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道,“你的表兄,早在那次出府探亲时就已经死了,我不是他。”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冷淡,齐时初眼睛更红,居然没怀疑,直接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从破庙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
那时,他故意用玉佩试探林染,故意引林染招魂,为的只是验证自己的猜测。
许念书不会对自己那么好,许念书不会什么都不要就对自己表达善意,许念书更不会关心他的腿疼不疼。
好没好,疼不疼,该不该看大夫。这些,只有那个假的表兄才会做。
而他等的,就是那个假的表兄。
齐时初哭喊着看他,“我知道你不是!可我当你是!你要丢了我么?”
林染对这突如其来的认亲有些哭笑不得,他眉头又皱了皱,表情从好笑到无奈,一连转换好几次,最后佯装凶恶道:
“我既不是许念书,更不是什么好人。死在我手上的人命,不知又多少,你若跟着我,保不准那天就被我下了狠手!”
也不知林染的话有没有奏效,只见少年身子似是瑟缩了一下,下一刻又恢复那副哭咽模样。
“……反正,我如今也是生不如死……”少年嘴里喃喃,而后,头一抬看着林染,抓着他的衣角,像是抓住逃离悲惨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你是坏人,你是恶人,你手上沾满鲜血,可那又怎么样!你若执意扔下我,硬生生让我继续呆在齐家,以后我瘸的肯定不是这一条腿!”齐时初恶狠狠的捶了自己左腿一下,仿佛那条被父亲打断的腿不是自己的一般。
林染不清楚,这孩子怎的就赖上了自己,他一个冥差,连人都算不上,真没什么立场带一个孩子闯荡。
他低头瞧着少年红肿的眼,嘴唇微启,唇瓣动了动,还准备说些狠话,目光却停在少年衣领处。
那里,密密麻麻布着不少鞭痕,鞭痕青红带着淤点,像是这几日才布上的。
齐广富厌恶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却还想用这孩子抵挡劫难。之前,白婆婆在时,还能用挡劫几个字留他一条命,此番,妇人被捉,巫术不再,若齐广富得知真相,还不知会如何对他。
林染怕麻烦,大可以让这孩子独自离家,可齐时初毕竟只有十三岁,是个身子刚刚抽出形的少年郎,容貌秀气,姿容逼人。林染不喜这孩子几番勾引自己的作风,心中镇定,却明白,这世上,不是谁都会如他一般死了色心的。
很多男子眼中,少年不分男女,少年不辨雌雄,只要是好看的年轻的,有些人怎么也能下得去手。
林染复又叹了口气。来到人间后,他总是这般叹气,果真,人世就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齐时初眼眸中,从少年瞳孔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清俊文雅,一副悲天悯人,慈爱众生的模样。
林染总归不是一个心狠的人,他刚看到白婆婆被人收走,如今实在看不得另一个人自残,最后竟带了几分不死心的挣扎,“其实……我是一个死了一百年的人。”
死了一百年,白骨估计都能化成灰,少年若连这都不嫌弃,他便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齐时初闻言一愣,脚步退了几分,奈何他左脚有些瘸,退的不够自然,便让这动作看起来有些怪,极像他腿软陷了下去。
他很快支起身子,在林染平静的目光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越摸越用劲,越摸越自然,最后,用手指掐了掐。
林染脸上一个接一个红印,映着少年红肿的眼,颇有些相得益彰的感觉,怕他不信似的,林染又说了一遍,“……这实体是我变的,我是一个野鬼。”
齐时初总算放下手,他看着林染,竟是头一次笑了笑,“你若是人,那算是我命中修了福……你不是人,那正好,一个死的一个残的,正好凑一对。”
“我是鬼。”
“谁还不是?”齐时初不死心道,“等百年后,几十年后,甚至只是十几年后,我也会死,我也会变成一个野鬼。你现在说什么野鬼死鬼的,吓唬谁呢。”
林染劝不过他,一个烂泥般黏上来的人,他真心扒拉不下去,他正觉着乏力,脑子一转,不禁想,自己曾经缠着太子,似乎也是像少年一般,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撕不开。
那时,封璟是怎么做的?封璟是怎么对他的?
林染想起太子,心下虚脱,对着面前少年道,“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这件事后,我就要回冥界。那时,无论你怎么缠着我,我也不会带你一起的。”
少年道:“放心,若你了了遗愿前去投胎,我绝对不拦你,我发誓!”
他立即向天举着三个手指,振振起誓。
林染心下乏力,不再看他,转过身子便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身子,瞧瞧齐时初一扭一扭的左腿。
齐时初在他目光中瑟缩一下,似乎担心他又要丢下自己,慌不迭的准备继续劝说。
林染走到他面前,叹着气,伸手在齐时初左脚覆了片刻。
一阵冰冷从伤口蔓延,环绕少年整个身子,许久后,林染收回手,齐时初腿上的伤口只剩一片青色,痛觉炙热全都消散,他掀开裤腿,怔怔看着那处。
林染使了剩下的大半法力,摇摇头,继续往北面走。
他向着晨光走了几步,整个人浸在朝阳中,许久后,他回过头,对着愣在原处的少年道。
“跟上吧。”
男子声音淡淡,融在无尽的晨色和朝霞中,弥散成漫天云彩中的一朵,轻轻飘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