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43、挖心者落 那双苍老的

　　那双苍老的手被云珩紧紧扣住，半点挣扎不开。

　　云珩抓着那双手，看了一眼旁边呆愣着的林染，微微点头笑了下，目光极尽温和，左手却暗暗用劲，将挖心狂魔用力从书中拉了出来。

　　霎时白光大盛，书页瞬间粉碎，一个老妇人在光中显出身形。老妇面容苍老，头发发白，一双眼迷蒙着看不清东西。

　　竟是白婆婆！

　　林染眼皮一跳，意识总算回神，难以置信的看着老妇人。

　　破庙招魂时，尸首复活，所指凶手方向便是东南。当时，林染以为是法术出错，凶手错手指了齐时初，如今回想，这白婆婆的确住在秦川东南向的村庄里。

　　一个老妇人，装神弄鬼，借以巫术救人的名义，私下却做着挖心勾当，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染想不明白，盯着那倒在地上的老人，在老人面上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自嘲和懊恼。

　　云珩叹了口气，将白婆婆拉到身边。

　　“你做什么？！”老人突的惊呼，一双眼看不太清，却还是感受到自己手上的指环被云珩夺走。

　　云珩也不知听没听到这句话，只低下头道，“……我曾下凡历劫，误将这指环落在人间，没想到会被你夺得利用，百年来竟做了这些恶事……”

　　说着，上仙将那指环放入袖口，盯着老妇人又是摇头。

　　“你的？”老妇人眉眼突的冷了。

　　她耳朵显然不太好，一时没分清说话者方向，居然转头看了看林染，而后，那双眼里的冷色也没收敛，嘴上还念念有词，“噢……原来是你的。”

　　妇人说着，嘴角扬起，扯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早知是这样，我就该早早杀了你的。”

　　林染在妇人恨得牙痒的目光中，些许难受道：“所以……慈溪书院的忘雨书生，破庙里面的尸体，还有秦川百年来被挖心的人，这几百名书生，都是你杀的？”

　　妇人闻言愣了下，视线穿过林染，看了看他背后百来座坟墓，一时没反应自己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许久后，妇人恍然大悟，竟是满意的笑了笑，“嗯，是我杀的。”

　　“为什么？！”林染不知为何有些痛心，一个凡人手上沾了这么多条人命，害死了那么多年纪轻轻的书生，最后，怎么还能这般淡然的承认？

　　“为什么？”白婆婆被他一问，又是愣了片刻，唇边笑意不变，缓缓道了句，“……为什么……我活的太久，早忘了。”

　　语毕，妇人眼睛又是迷蒙着。

　　云珩叹着气，又是摇摇头，袖袍一挥，施法幻化出一个圆形结界，将白婆婆锁在其中，确认结界无恙，他才对结界外的林染道：“冥帝殿下，在下暂且有事需做，劳烦冥帝先替我看着这老妇人。”

　　林染看看那老妇人老实待在结界中，一时不明白上仙来无影去无踪，究竟在做些什么，却也无法拒绝，便道，“上仙放心，我一定看住她。”

　　云珩点点头，施法隐去。林染看着结界内不再说话的老妇人，一时间又是一阵虚脱。

　　幻化梦境，梦中取心。这法术，除了魔界的人，谁也使不出。

　　他一直以为魔界之人全都死了，没想到如今竟然还活着一个。

　　……活着一个。

　　林染想到这，眼角有些泛红……这活着的妇人，可能只是最后一个吧。

　　妇人坐在结界中，看那位上仙离去，过了会儿才开口道：

　　“……我是个魔族人，”她独自告白，语气缓缓，带着老年人独有的嘶哑，“虽是魔界人，我却没什么法力，更别提从这里逃走。”

　　妇人道：“云珩此番离去，定是要超度指环内的心魂，待他回来后，我的命肯定是保不住的。”

　　林染以为妇人是想让自己把她放走，便道，“你说这些也没用，我只是一个小鬼，这个结界我解不开。”

　　妇人听着，叹了口气，“解不开便解不开，我也没想让冥帝放我走……”

　　说着，她迷蒙的眼睛似乎动了动，“唔”了声，“错了，不是冥帝，是林染，林公子。”

　　林染静静看她。

　　“林公子……你说，若不是刚才云珩出现，你此时一定死了。你这人这般聪明，心魂肯定很有用，有了林公子的心魂，我那些东西肯定能集齐。”

　　妇人在那处卖关子，林染不清楚她拐弯抹角究竟想说什么，便道，“你便省省心，别再费心劝我放你了。”

　　妇人笑着，“我何时让林公子把我放出来？老妇只是快要死了，难免不忍，便将心中念头一一告白罢了。”

　　语毕，妇人叹了口气，又道，“……魔族……魔族千年前灭亡，我一个残余败者，一无法力，二无靠山……若我不取人性命，又如何能活的下来。”

　　林染淡淡看她一眼，“魔族灭了千年，云珩上仙下凡历劫却是百年前的事。那一百年前，你没有拿到指环前，不也活过来了？”

　　妇人听着，嘴角扬起，“啊！对啊！魔族灭亡后，我也活过来了，我也安安稳稳在人界存留……那……后来呢？后来我为何不得不夺人性命？”

　　老妇人眼神越来越不好，抬起胳膊擦擦眼睛。距离上次见到白婆婆也不过几个月，如今，白婆婆的身子却越来越差。

　　“林公子，你知道么？”老妇人复叹了口气，明显有些累了，“……公子在易安夺得的那件降魔伞，曾经是我的。”

　　魔界覆灭前，魔神打造五件法器，分赠仙、佛、鬼三界，剩余两件，赠予他身边两位孤女。

　　魔神将降魔伞送与其中一名孤女……那个怯弱爱哭的白衣女孩，就是如今的白婆婆。

　　“原来我有降魔伞，可遮蔽日光，留存人界……可后来，降魔伞被人夺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

　　林染闻言蹙眉，“降魔伞被夺？谁夺的？”

　　白婆婆坐在地上，似是没听到这句话，只看了林染一眼，接着道，“……我年纪太大……谁夺的，根本就记不起了……”

　　“降魔伞被夺后，我无意间得了锁魔环，锁魔环可夺人心、血、生三魂，为了存活人世，我真是不得已才杀了人。”

　　妇人语气又是带了无奈，眼睛迷蒙着，迷迷糊糊间见到林染眉目微蹙，似是有了几分不忍心。白婆婆心中微动，又道了句：

　　“魔族也好，人间也罢，谁不是为了活着？我杀了太多人，自是该接受魂飞魄散的惩处。可试问，我夺人心魂时何曾让他们痛苦半分。士兵也好，将军也罢，谁不是安安稳稳死的……到了我，却只能折磨魂散了……”

　　白婆婆说着，身子越来越累，最后干脆倒在地上。妇人气息微弱，离了指环内的魔气，连凡界半点空气也受不住。

　　老人身子瘫软，陷在结界里，林染看她将死之态，不忍心还是靠近几分，为她送了最后几分法力。

　　白婆婆本是倒在地上，刹那间抓住林染距离极近的胳膊，顺着结界唯一一点空隙，猛地窜出来！

　　林染本没什么法术，此番被白婆婆钳制，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然被老人卡住脖子。

　　妇人仿佛没了命，用了最后一点力气，直朝林染胸口掏去！

　　瞬间！一抹黄光从二人之间分开，直将白婆婆和林染打到地上！

　　后背重重撞在凹凸不平的石子上，“刺啦”一声破了衣料。林染捂着肩膀喊疼，却看山顶半空中出现一位白衣僧人。

　　僧人周围佛光盛烈，端坐于莲座上。他收回施法的手，重新数着佛珠，道了声“阿弥陀佛”。

　　说完，僧人伸手冲着山顶一拂，倒地老人猛地喊了一声，刹那间收到僧人衣袖内。

　　这些动作皆是瞬时完成，待林染反应过来时，那僧人道：“阿弥陀佛，小僧初次拜见冥帝，所作所为有些不妥，望冥帝包涵。”

　　林染现如今只是一个小鬼，早不是什么冥帝，被这僧人一称呼，他只蹙眉道，“你是何处来的？要把那妇人带到何处？”

　　白衣僧人仍在莲座上，合掌回复：“小僧乃青佛门下第十一弟子，法号伽起。几日前青佛告知小僧尘缘未尽，派小僧前来凡世了断尘缘，没想到竟是这位魔人。”

　　世间仙者数不胜数，却也只有青佛、云珩、冥帝可算命卜法，推算弟子未来命理，林染闻言倒是恍然大悟，点头问道，“那这老人与僧人是和渊源？”

　　小僧道，“渊源谈不上，只不过小僧生前死于其手。”

　　闻言，林染眼角微动。

　　僧人看林染有些吃惊，复道，“魔界之人最善哄骗，这老妇人尤为巧舌如簧，她如今虽号称是为留于人世，不得已杀人，实则是想夺取心魂，卜算魔神下落。”

　　魔神？魔神不是早就死了？连着魂魄也不见了？

　　僧人预料到林染疑惑，又道，“魔神虽死，但魔界残余却鬼迷心窍，半点不信。传言，人有七窍，心窍尤为。这魔人妄图夺千人心魂，筑得千心万窍，卜算魔神下落……为此杀了这么多书生，可叹，可叹……”

　　白衣小僧而后又叹了几声。他看林染倒在地上，身上一片狼藉，甩甩手将其拉起，顺带弄干净林染衣料，甚至将许念书的面貌褪去，恢复林染本来的样子。

　　林染摸着背上多出来的一件羽裘，看了看，竟是自己落在宁远山的那件。心下再次感慨，佛法无边，佛法无边。

　　“几月前，冥帝与云珩上仙在宁远山施法捉妖，青佛得知，心中很是愧疚……易安百姓许久未至青佛庙祈求，青佛不知易安竟出了这么多事……这羽裘是冥帝落在山上的，青佛派我将它送还，也算是物归原主。”

　　林染系上羽裘，道了句“多谢”，又问，“佛祖如今带走魔人，将会如何处置她？”

　　僧人摇头，“小僧不知……待上仙将心魂归位，小僧将告知云珩上仙，共去西天商讨……”

　　林染还准备说些什么，却看小僧对他祥和微笑，模样甚至平和。林染心道：这仙佛谋算的确不是他一个冥界小鬼能打听的，老老实实将身后羽裘穿好。

　　身子暖和了，林染心情却怎么也舒畅不起来。西天路远，白衣僧人需寻云珩上仙共去西天，僧人点头对林染告辞。林染看他离开后，一脸沉重的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