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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小番外 她总是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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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能想起他。
在人间飘摇游荡了千年之久,很多事情早已记不清,但她还是经常能梦见那个人。
她常常梦见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梦见自己裹着一点点布料,被人匆匆扔在腥臭脏污的垃圾堆上。
那时的雪天雾蒙蒙的,除了暗灰色的云层和鹅毛般的大雪,什么也不剩。
而那个人的声音在昏暗大雪深处传来,明明是疑问,却还带了点和善的笑意:
“咦?此处怎么又两个女娃?”
另一个声音缓缓回答,“如今人间正在闹饥荒,许是她们父母没粮食养活,便扔在此处了。”
之前那人“唔”了声,没做反应,而后稀稀索索传来一阵脚步,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靠近这堆垃圾。
“殿下别看了,我们该回去了。”一人催促。
被称作殿下的那人却还是笑笑,慢慢走近垃圾堆。
“……殿下莫不是要带她们回去?”
那人“嗯”了声算作回答。
“人间这种孩子并不少,多一个少一个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殿下现在救了两个,那其余千千万万个也要救么?现如今三界盯得紧,魔界又有那么多人耗费殿下灵力,殿下就别再发这些善心。”
那人笑笑,声音传到她耳中,一阵的心颤,“……千千万万便是千千万万,我没看到就算了……可这两个孩子我看到了,又怎能见死不救。”
语毕,那人靠过来抱起她,一张脸映在她眼中,普通无华没什么稀奇,只那眸子里藏了几分光色。
他盯着女孩饿了许久、迷蒙着奄奄一息的小脸,眉眼弯弯,又是笑着。而后不顾身边手下的劝说,不羁潇洒的开口:
“……这两个孩子,就带回去养着玩吧。”
……
那个人其实是有名字的,那名字还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
可怎奈他的子民敬重他,不愿直呼他姓名,其余三界对他又恨又怕,不怎记得他的名称。因而,他的姓名藏在极为亲近的人的心里,剩下的绝大部分人只会称他为魔神。
许是他自个儿起的姓名没人喊,心里不快,给她姐妹两起的名字便随意了几分。
他拾起二人时,两人被身上一红一白的残布稀稀裹着,于是,这小白小红的名字就落了下来。
小红不喜自己姓名,长得大些便改了一点。
可她自小性子怯弱,魔神好心给她起了名字,她心中虽不满,但怎么也不敢更替。
红儿说,她这不是弱,她这是心机深重,故意捡着魔神喜欢的事做,故意摆出一副受人欺负的软弱样,盼着魔神安慰照顾自己。
她想,红儿说的大部分是对的。可她又想,红儿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红儿故意捡着魔神讨厌的事情做,故意欺负自己,故意惹魔神生气,为的,不也是让魔神多瞧她几眼,多嗔怪她几句?
她们两个,彼此彼此,分不了高低贵贱。
魔界和人间差不多,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一派繁盛场面。别说是什么风魔雪魔,便连魅魔欲魔,也是顶着一张如花似玉的脸下地插秧。
开始时,她们两姐妹好奇,这妖魔不去害人,不去吸人精气,怎么能容颜不老,活了这么久。
后来,还是欲魔说的:魔神殿下法力无边,庇护不周山上千万子民。子民们虽无法从人间获取灵力,然魔神却会将自身法力渡给他们,以供他们生存。
她想起那人时常嘻嘻哈哈,平平无奇的长相,又想了想魔界千千万万的子民,竟是忒自摇了摇头。
欲魔又道:小白,你不觉得魔神殿下很帅么?
她郁闷的摇摇头,对帅与不帅,好看不好看,她年龄太小,根本分不清。
欲魔痴脸道:一个男人,除了长相气质,更多的是担当!这辈子,我是没见过比魔神更有担当的男人了!若老天有眼,能让我和魔神修成善缘,共结善果,便是让我早死早夭,我也心甘情愿!
欲魔说的一脸淫|荡,她听得却是满心尴尬,她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欢魔神,却明白自己是离不开魔神的。
魔神救了她,魔神帮了她,魔神是她这辈子最初的起始。
后来,她长得大些,迷迷糊糊像是弄懂了什么,还未细究,殿下已派她们二人入凡历劫。
那人给了她们一人一件宝物,红儿的那件十分普通,她自己的却夸张的要命,花纹繁杂,个子也不小,巴不得被路人看出是珍宝。
想来,魔神熟识了她的性子,明白她看起来懦弱,实际上却是个贪恋美物的小女孩。
魔神吩咐二人下山,临走前叮嘱了许久。这些叮嘱,与他不羁闲散的性子有些不搭,二人开始还一本正经听着,等魔神说到那句“万事小心,不可轻信他人”时,红儿实在耐不住,拽着她走了。
入凡后,二人同行一阵,红儿受不了自己怯懦喜慢的性子,很快与她分离。
红儿不知道,其实她是故意的。她故意慢下来,故意拖拉做事,她难得来了人间,怎么也不想匆匆历劫早早回去。
人间喜人的玩意不少,花鸟酒菜,好看的好吃的比魔界多的多。她打着那把伞,一路走走停停,看尽了好看的东西。
可最好看,却往往在最后才出现。
那是一个人,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一身白衣,容貌逼人,全身都散发着皎洁温和的神采。
她在魔界没见过这样白衣黑发的公子,更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儿,脑子一混,偷偷跟了那人一路。
这一跟,便是三年。
三年后,那名公子终究发现了自己,他执剑看她,盯着她的大伞瞧了许久,开始时蹙眉,而后竟笑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笑的这么好看的人,心下一怔,直接将念想托盘而出。
那人也不烦,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任由她继续跟着,任由她告知一切。
她对那人说了很多,说了人世,说了魔界,说了所遇的凡人,更说了那位魔神。
在魔神身上,她尤其花了心思,变化说法的介绍他。她明白,这个公子尤对魔神感兴趣,甚至说,只对魔神感兴趣。
可她对魔神知道的也就那般多,待她说的差不多了,那人也没了踪迹。
之后又是一番好找,迷迷糊糊寻了一路,终究没寻到。
待她反应过来,重新回到魔界时,又是三年后的事。
人世十年,魔界十日。
十日后的魔界,什么都没了。
那日,仙佛鬼三界结伴围剿不周山,魔神不忍子民受苦,与三界协定,自灭于不周山顶。
她赶来时,除了废墟还是废墟。
魔界子民没了,魔界之主没了,什么都不剩下。
……
如今的他,年纪太大脑子不清,太多的事都记不得,可总算是明白欲魔说的担当二字,总算明白欲魔提的善缘。
她对魔神或许没什么男女情爱,可这世上除了情爱,还有其他的执着念想:不舍,执着,感激,敬佩,愧疚,无奈……这些情感,她都有。
人有七窍,心窍尤为。
她想试试,想唤一唤魔神,她想求魔神原谅,想求魔神的一句话。
“小白,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轻信仙人害了我,不怪你这么久才回来,不怪你在魔界覆灭后独自一人苟活……
我不怪你的……
白婆婆迷蒙着眼,视线一片湿润,浑浑噩噩的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迹:
她的一生起源于魔神,那她最后的灵魂……也应全部还给他。